生命里的那道光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文峰路是這個小城市還算繁華的街道,拐角再往西有幾顆法國梧桐。梧桐樹樹冠龐大,把那里的建筑物遮蔽得嚴嚴實實。走到近處就可以發(fā)現,那里有一個咖啡廳,悠揚的古典樂曲就是從那里傳出來的。

咖啡館不大,里面卻很幽靜。暗黃色的燈光下,有三三兩兩的人坐在卡座里,或沉思或低語。

稍加注意,就可以看見靠近玻璃窗的旁邊,坐著個女孩子。女孩穿著迷彩衣,鼻梁上架著副幽深的墨鏡,此刻她手里正捧著本《離殤》,用手支著下巴,時不時的把目光凝向著窗外。

這個位置好像成了女孩的專屬,每次她來,坐的都是這個位置。穿格子裝的年輕服務員緩緩走過來,盤子里端過來一杯和往日相同的卡布奇諾,微微笑著向女孩頜首。

女孩也象征性地點了點頭,就又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外面細雨紛紛,路邊洗去塵埃的梧桐葉如換上了新衣,顯得格外翠綠。由于落雨,大街上人流有點少,只有幾個五顏六色的花傘,像蘑菇一樣在街頭蠕動著。

女孩的目光漫無目的在來往的蘑菇間游動。有人走過去了,又有人走了過來。他們的臉上好像都帶著笑容,就那樣不知疲倦地在雨中穿梭著。

忽然,一個年輕女孩撞進她的眼簾。女孩蹦跳著,邊跑邊調皮地往后看。她的身后跟著個高個男孩。男孩手里撐著把鵝黃色的傘,嫩嫩的像個小太陽。

男孩緊緊地追隨著女孩,嘴里好像在嘮叨著什么。女孩還在前面跑。要不是咖啡館里門窗隔音,她一定能聽到那個女孩銀鈴似的笑聲。

不知不覺間女孩鏡片后的眼睛模糊了,她的眼前閃過了另一個畫面。

也是這樣的雨天。

“青陽,你追我呀!”女孩肆無忌憚地跑著,邊跑邊回頭笑。

“菲菲,你慢點!下雨路滑!”身后的男孩大聲喊著。

“咯咯,咯咯,哎喲!”女孩笑著笑著忽然一聲怪叫,滿臉痛苦地彎下身子。

“怎么了?”男孩俊秀的臉瞬間變白,他慌忙把手里的傘往地上一擲,在女孩身前蹲下了身子。

細密的雨紛紛揚揚地落,俏皮地鉆進他們的頭發(fā)里,肩膀上, 裸露的胳膊上,還有幾滴落在了女孩伸出的腳趾上,像琥珀一樣晶瑩。

“好像崴著腳了?!迸⒈砬榭喑?,說話的余音里有幾分哭腔。

女孩的痛楚讓男孩越發(fā)緊張,他仔細檢查著女孩那只穿藕白色涼鞋的腳。女孩的腳嬌小白皙,像剛挖出的嫩藕,不紅不腫。

“哪兒疼啊?”

男孩關切地問,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女孩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

就在男孩埋頭認真查看的時候,女孩冷不丁站了起來,嚇了男孩一跳。女孩陰謀得逞后咯咯咯笑著又朝遠處跑去,清脆的笑聲撒了一路。

男孩直起身呆呆地望了片刻,搖了搖頭,俯身撿起了傘,臉上很快換上寵溺的笑容。

她就是被換喚作菲菲的女孩。被她喚作穆青陽的男孩曾經是她的男朋友。

菲菲是一所小學里的音樂舞蹈老師。她和穆青陽的愛情故事簡直像小說里寫得那樣浪漫。

那天她們學校軍訓,為了和孩子們能打成一片,學校里的老師們也都穿上迷彩衣,一起參加訓練。菲菲鉆天楊一樣的身材,穿上迷彩衣讓她顯得更加英姿颯爽。

媽媽打來電話 ,要她回家路過菜市場時順道買回去一只雞,說是給剛剛動過小手術的爸爸燉湯喝。放學后,她沒有顧得上換衣裳,把小挎包往肩上一背,騎上車子就直奔菜市場。

走到紅綠燈的地方,菲菲剛剛掂住腳尖,后面一輛摩托車嗡嗡響著奔馳過來。路過她身邊時,摩托后座的男子粗野地扯過她的背包,摩托車轟的一聲就從身邊跑遠。疾沖的慣性差點把她掀到地上。等她緩過神來,那輛摩托車已經沖過了紅綠燈。

“包,我的包!”

她的包里面其實沒多少現金,只有她的一些證件和班級里新生的統(tǒng)計資料,還有手機也在里面。當時的她根本沒顧上想那么多,驚慌失措就呼喊起來。

幾乎就在同時,另一輛摩托車也飛速闖過紅綠燈,朝著前面的那輛摩托車追去。后面的摩托車剛沖過去,一輛小轎車幾乎是擦著摩托車的車尾急馳而過。好險?。〉却t綠燈的行人一陣驚呼。轉換成綠燈后,后面又有幾個年輕人追了過去。

那天的菲菲真嚇懵了,兩輛摩托車飛也似的從她身邊駛過,她根本就沒看清車上的人,眼前只有一抹橙黃色的火焰風一樣刮過,瞬間就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事后,菲菲在派出所看到了那兩個搶包的歹徒,他們手背到后面蹲在地上,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菲菲領回了她的包,民警告訴她,是一個消防員和幾個年輕人把扒手扭送過來的,消防員的胳膊上被扒手刺傷了,已經被送進了醫(yī)院。

她的眼前立即出現了那道一閃而過的橙色的風,她的心立即緊縮了起來。連忙向民警尋問在哪個醫(yī)院,她要到醫(yī)院去感謝他。那個消防員就是穆青陽,一個濃眉大眼的男孩子。他們倆的故事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后來,她姚菲菲做了穆青陽的女朋友。但凡他們路過紅綠燈時,她立即就會想起那件事。

“以后再不許你闖紅綠燈了!”那件事始終讓她心悸,她繃著臉警告穆青陽。

穆青陽不說話,就望著她傻笑。她不理他。他這才過來拉了她的手,笑嘻嘻地說:“這不怪我,主要怪你。”

她一臉驚詫:“怪我?”

“對呀,你那天穿著迷彩衣,像一只小花鹿,把我的眼都晃花了,我才去拼命的?!闭f完,一臉壞笑。

她眉毛陡然立了起來,她說:“穆青陽,我是在和你講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你還在和我貧嘴!”

看她提名道姓的叫他,穆青陽知道她是真生氣了,不笑了,唰地給她來了個標準的軍禮,大聲說:“我向上天保證,以后再也不犯這樣低級的錯誤了,如果再犯,就讓我……”

“你……”她不容他往下說,一把就捂住了他的嘴。

天色越發(fā)得暗淡下來,菲菲緩緩地取下了墨鏡,眼前的一切明朗了好多。外面的樹木和房屋都被雨氣籠罩著,越發(fā)迷蒙起來。

忽然,一道亮光閃過,就像一把鋒利的劍,瞬間就把天斬成了兩瓣,緊接著就是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響。雨像瓢潑傾倒而下,天地間就像掛上了一條條的白鏈子。樹木也隨風搖擺,白鏈子也隨風抖動,然后像有千般恨萬般怨似的狠狠摔落到地上,白花花碎銀似的雨花飛濺著,跌得七零八落,瞬間又握手言歡,一齊向前奔涌著。

街道上行走的蘑菇更加稀少,只有少許的幾個人嬉笑著擠在一處超市的前廊下避雨。

假如那天有這場雨,是不是……她把手用力按壓在胸口上。五年了,她只要一想到這個問題,心口還是會隱隱作痛。

“青陽,我們真的要結婚了嗎?”她仰著臉傻傻地問站在她身邊的穆青陽。五年的戀愛時間,他們早已經成為了對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像糧食,像水,可是對于婚姻這個即將出現在他們生活中的新名詞有些向往,也有點莫名的害怕。

“當然了!”穆青陽用手替她抿了抿掉落的發(fā)絲,又用一副極其正式的口吻問:“姚菲菲,你愿意嫁給穆青陽嗎?”

她在穆青陽清澈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她想再調皮地戳一戳穆青陽的胳肢窩,卻在他柔情滿溢的目光下放棄了。她垂下眼簾喏喏道:“青陽,我總感覺自己還像是做夢一樣?!?br>

“傻妞。”穆青陽用他的手指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又說:“菲菲,我們的戀愛已經歷經了九九八十一難,以后就是我們幸福生活的開始了,你還擔心什么!”

是的,他們戀愛以后,雙方的父母都不愿意。穆青陽的父母不愿意他找一個整天蹦蹦跳跳的老師,他們看上了同事的一個女兒,感覺和穆青陽很般配,那個同事的女兒正好也愛慕著穆青陽。

菲菲的父母卻不喜歡她嫁給一個消防員,畢竟這個職業(yè)太苦太累,也很危險。將來作為妻子,女兒一定會有許多的煩惱,他們希望他們寶貝女兒將來的小家能風平浪靜,溫馨幸福,不能整日在風雨中顛簸。

于是,穆青陽負責做他父母的工作,而她則負責做自己的父母的工作。不知道穆青陽用什么辦法說服了他的父母,她在父母面前是撒嬌耍賴帶威脅,好在父母是愛她的,最后終于順從了她的意愿。

她第一次見穆青陽的父母,沒想到就被二老喜歡上了,抱怨穆青陽沒有早些帶她回家,要不哪里會有不同意那回事。穆青陽和她說這件事時,她笑得開心極了,滿臉百花盛開的樣子。雙方父母達成了一致,結婚很快就被提上了日程。

他們定好了婚期,就在那年的國慶節(jié)。

那些天,他們正籌備著拍婚紗照,穆青陽說:“菲菲,我一定要讓你做最最美麗幸福的新娘?!?br>

等待那個幸福時刻來臨的日子里,她覺得風是甜的,雨是甜的,陽光是甜的,月亮也是甜的,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甜的,像濃稠的蜜,緩緩流淌在她的四周,她整個人都沉浸其中。

“請問我還可以坐在這里嗎?”一個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慌忙戴上了墨鏡,遮住了滿眶的淚。努力眨巴了幾下眼睛后,這才緩緩地轉過身。

2

她的目光從下緩緩往上移,黑色的馬丁鞋,藍綠色的牛仔褲,束在腰間的白襯衣,一雙深邃的眼睛。

又是他。

他的目光射過來,讓她感到渾身的不自在。

她不歡迎他。

五年來,她成了這個小咖啡廳里的?????Х葟d雖然不大,卻優(yōu)雅安靜,給人一種世外桃源的感覺。特別是這個座位,靠著窗戶,坐在這里注視著街上來往紛雜的人流,再翻開她和穆青陽的往事,任它們在心里漂浮,她很迷戀這種感覺。

她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城堡,屬于她和穆青陽的城堡,她可以在城堡里和青陽共度他們的每一分一秒,不喜歡被別人打擾,

可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總感覺有一道目光在向她射來,刺刺啦啦,打破了屬于她的寧靜。

就是面前這個男人,她來的時候竟然每次都會見到他。

特別是這幾次,他竟然請求坐在她的對面。雖然沒有與她過多搭訕,總感覺不太自然。她把臉扭向了一邊,沒有接他的話。

空氣有些粘稠。

一陣椅子的吱呀聲, 他竟然又像前兩次那樣坐了下來。

太過分了,第一次她就應該拒絕他的。那邊那么多的空位置,他為何要偏偏坐在這里。她懊惱地想。唉,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況且前兩次已經這樣了。

她用眼角偷偷掃過他,他的臉有些清瘦,喜歡鎖眉頭,一副鑲著金邊的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看起來很有一種滄桑感。他總喜歡點那種濃縮咖啡,不加糖。那種咖啡據說是最苦的,不加糖很難下咽,他總是一點一點地輕啄,她看著都有些不落忍。難道這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她搖搖頭,沒有探尋別人的欲望。算了,坐就坐吧,坐在這里各想各的心事,只要互不干擾,也是無妨,更何況她也準備走了。

“來一杯曼特寧!”男人磁性的聲音。

今天有點奇怪,男人竟然沒有點那種濃縮咖啡,菲菲的目光不覺朝對面輕掃了一下。

“你很喜歡《離殤》嗎?”菲菲剛把目光收了回來,男人竟然開了口。

她的臉微微一紅,下意識地把書攬在了懷中,慌亂地點了一下頭。

“昨日春花漫漫,

今宵冷風蕭散。

淺酒輕啄欲語,

何奈昔人不言?!?br>

男人抑揚頓挫地念著,她的身子輕輕一顫。這首詩她太熟悉了,就是她懷里那本《離殤》中的詩句。她也總是念那句,“淺酒輕啄欲語,何奈昔人不言?!?br>

這幾個字在她心里無數次咀嚼過,嚼得她肝腸寸斷。

五年前,市里一個超市不明原因的起火,造成五名顧客死亡,兩名消防員犧牲,其中一個就是穆青陽。穆青陽犧牲的時間距他們的婚期只剩下一個月,他們剛剛拍完婚紗照,穆青陽和她的笑被定格在相框上,變成了永遠。

這是怎樣的痛,只有當事人知道。倏忽間鼻子一酸,她的眼眶里又是滿滿的淚,所幸有墨鏡的遮擋,對面男人的臉也轉向了窗外,并沒有發(fā)覺她的感情波動。她用手輕輕摁了摁鼻翼,好大一會兒才調整了情緒,聲音啞啞地問:“你也看過這本書!”

“嗯,讀過?!?/p>

《離殤》是一個男人以書信的形式懷念女朋友的,寫得非常的凄婉動情,每個文字都像一片樹葉,能透過葉背看見里面細密的紋理筋絡,稍一觸碰就會破碎。又仿佛是一段健康的肌膚,從縱橫交錯的筋脈里表面能感受出里面的血液,正緩慢地往前蠕動。

作者的文筆很好,可她想不通的是,一個男人到底經歷了什么,會滿紙成瘋成魔地傾訴,時而奔騰如大海,時而柔弱如發(fā)絲。

虛構是寫不出那些文字的,她極其肯定地說。她喜歡把心擺放出來,任由書中的文字把她擠壓,慢慢碾出傷口,再一點點去縫合。書中的每一個文字她都讀過,那種在黑洞里不能自拔的絕望,那種伸手都能觸到刀片的切膚之痛,她的心里也都經歷過。

她認為,那本書的受眾一定不高,應該只有她這種心理受過傷的人才能讀懂??墒菍γ娴倪@個男人竟然也讀過?

女人是好奇心很重的生物,就像菲菲現在,她自己還沒有從情感的沼澤中抽離,卻對眼前的男人產生了十分的好奇。她重新把書放回桌子上,低下頭淺淺地抿了一口卡布奇諾,把寫滿問號的臉看向他。

他發(fā)現了她探尋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挑,說:“如果有時間,聽我講一個故事好吧!”

男人特有的磁音緩緩地傳送過來,她也跟著走進了他的故事里。

江城大學的姜東談戀愛了,戀人是小他一屆的齊文雅。

姜東大學學的是中文系,文采斐然,身后有很多的崇拜者,當然也有一些鮮花嫩草的追逐,可是他一直都視而不見,被人送外號為冷面書生。

在即將畢業(yè)的時候,他意外發(fā)現了一個女孩,并且很快被吸引了。女孩皮膚白皙,眼睛不大卻很亮,高挺的鼻翼上同樣扛著一副眼鏡。眼鏡是很小巧那種,戴上一點也不影響五官,配上鼻翼下那兩片薄薄的嘴唇,反而顯得格外乖巧可人。

姜東沒用吹灰之力就打聽出了她的名字,她就是齊文雅,是小他一屆的學妹。讓姜東想不到的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十分羞怯的小女生,竟然還是她們級里的才女。校園里的黑板報上有很多她的豆腐塊文字,姜東特意去拜讀了,文筆很清秀,柔和而不失堅韌。都是姜東喜歡那種,姜東有些懊悔,為什么以前他竟然沒有發(fā)現她。

為了追她,姜東頗費了一番心思,他開始頻繁寫詩。人有時候很奇怪,那段時間姜東的詩興大發(fā),普通的文字經過他魔術般的組合,就像變成了靈動的音符,隆重地流動在校園的黑板報上。就這樣,成功地引起了齊文雅的注意。于是接下來就是姜東緊鑼密鼓的追求,一封封文字構筑的小箭射過來,齊文雅被折服了。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在姜東畢業(yè)的前夕,他們成為了一對戀人。

姜東畢業(yè)后去了沿海城市,在一家當地的報社做了一個編輯,一年后齊文雅也相約而來,在另一家的報社當了一名記者。因為情趣相投,兩個人的相處越來越融洽,那個城市到處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就像一對燕子,一起飛來飛去。

就在他們準備互見父母定下婚事的時候,發(fā)生了一件意外。

對面的男人臉上明顯抽搐了一下,咽喉困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3

菲菲的心也跟著咯噔一下,不由自主握緊了手指。

男人沒有看她,又接著講述。

那是在陽春三月發(fā)生的事情。那天的天晴得很干凈,藍藍的天上只有幾片薄云飄著。早春的風還有些刺寒,路邊花圃的芍藥卻已經開了,一個個碩大的花朵紅得發(fā)紫,妖嬈得不像樣。

周六,姜東和齊文雅休息,他們就相約去逛街。齊文雅身上穿著件淡紫色的雪紡長裙,把嬌小的身段越發(fā)襯托得玲瓏有致。他們相伴走到巷子口賣棉花糖的攤位,齊文雅嚷嚷著要找回童年的回憶,還買了棉花糖吃。賣棉花糖的老太太動作熟稔,兩分鐘的時間一大朵蓬松的棉花糖就打好了。

齊文雅伸出嫩紅的舌尖,輕輕挑起棉花糖,棉花糖像輕紗一樣被拉長,竟在風中飛舞起來。齊文雅俏麗的小臉在棉花糖的掩映下若隱若現,一點也不像個機敏睿智的大記者,而像剛步入校門的純情小姑娘。姜東心里不覺涌起一股柔情,他伸手拉住了齊文雅的另一只手,放在掌心摩挲著。

齊文雅轉過頭對他笑了笑,很甜那種。那一刻,姜東的直覺是,他真幸福。

一個頭戴黃色蝴蝶結的小女孩從他們身邊跑過,她的手里牽著個粉色氣球。

“慢點跑!”跟在身后的老太太大聲喊著。

小女孩調皮地邊跑邊笑,蝴蝶結來回擺動,宛如在花中飛翔。姜東和菲菲都被她的快樂吸引了。

猛然,一陣風陡然刮起,齊文雅手中的棉花糖差點被吹落,她側過身子連忙護住。

女孩手中的氣球卻忽的被風卷走,在盛開著的芍藥花上方飄過,晃晃悠悠向馬路中間飄去。

“我的氣球!”女孩大聲叫著,追著氣球向馬路中間跑去。剛才還是幾片薄云的天空,一陣風掠過瞬間黑云滿布。一輛大貨車從那邊疾馳而來,這邊的女孩追著氣球還在不管不顧地向馬路中間跑去。

“美美快回來,危險!”和女孩一起來的老太太最先驚叫。

路上行人都止住了腳步 ,看到這驚險的時刻,許多人忍不住呼喊。

“快…快回來,危險!”

“回來,車!”

……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紫色的光閃過,小女孩就被推搡到了馬路邊。幾乎就是同時,吱嘎一聲,刺耳的剎車聲恍若一道利劍劃破了整個街道。

“文雅!”姜東撕裂了一樣尖利地呼喚聲緊隨其后。

后面又有許多人圍了上去。

齊文雅那條紫色的長裙凌亂的散在地上,風掀起一角又放下,放下又掀起,齊文雅一動不動。姜東的喉嚨里滾起一陣甜腥,他用力咽了下去,在齊文雅身邊跪下:“文雅!文雅!”

齊文雅仍舊沒動。

姜東的身子就軟了,像是沒有了骨頭,他顫抖著想伸出胳膊把齊文雅扶起來,抱進懷里,可卻沒有一點力氣。齊文雅頭發(fā)旁流淌出一片紅,艷艷的,像芍藥花從齊文雅披散的頭發(fā)處展開,一點點綻放,越開越大……

風夾著沙塵呼嘯而來,天陰得更厲害了,黑得瘆人。姜東顫抖著手從衣袋里摸索出手機,嘴里念叨著:“文雅,你別嚇我,別嚇我!”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摁了半天,怎么也摁不對。

“快叫救護車啊,救救她!你們都救救她!”姜東把手機一扔,轉過身狼一般對身邊圍觀的人喊,接著他把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雨就是在這時候落了下來,銅錢一樣。

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好像過了一個世紀之久,男人才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我,就是那個姜東?!?/p>

“那個女孩最后怎么樣?搶救過來了嗎?”菲菲急切地問,她的心被女孩的命運揪扯著,很是著急。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好半晌,男人才長長地噓出一口長氣,聲音低得恍若隔世:“她…死了?!?br>

菲菲愣在了那里,呼吸好像也停頓了。她的眼前出現了那個穿紫色長裙的姑娘,她手里舉著那朵白云似的棉花糖。微風蕩漾,白云似的棉花糖在手中搖曳,搖曳,在她身邊,是那一片紅得發(fā)紫的芍藥花,像血一樣。

原來,他和她都是可憐人。

菲菲的腦子里忽然一閃,姜東?剛才只顧得追問女孩的命運,竟然忽略了,她手里這本《離殤》的作者就是姜東。她忽然就理解了那些纏綿悱惻,痛斷肝腸的詩句從何而來,這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才子,可是也命運多舛,他把他的才華全部融進了這本《離殤》里,書里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飽含著他無望的思戀,那種念而不及的痛楚。

菲菲忽然有些不忍,她不應該再去揭他的傷口,那里也許剛剛愈合,或許根本沒愈合,就又一次承受撕裂的痛。

想到這些,她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憐惜和同情,雖然她知道對方并不需要。

咖啡廳里的音樂聲舒緩地在每一個角落流淌,里面的座位上似乎又增添了好幾對情侶,他們慢語輕聲,臉上都被咖啡廳反射的燈光映出溫暖的色調。

后來,我開始了酗酒,沒完沒了那種。我恨我自己,為什么當時第一個沖過去的人不是我!

男人的聲音低緩,菲菲聽著卻感覺好像是經歷了滄海桑田一般。

我好長時間都不敢看到芍藥花,看到它們就好像看到了齊文雅流動的血,它們在我的心里流成了河,我痛苦絕望,卻做不了什么……

你是不會知道那種心情的。男子望了一眼菲菲說。好像又不在乎菲菲是否回答,接著說,直到我后來遇到了一個人。

4

菲菲凝神注視著他,聽得非常投入。

那是一個凌晨。我前晚上喝了太多的酒,沒走出酒吧多遠就躺到了地上。那個晚上我是在躺在下水道邊睡的,直到我被一個人推醒。我胃里的酒精還沒有散盡,神智還在混沌中,就不耐煩地對他嚷,走開,走開,別來煩我。

我的親人都不在那個城市,本來就我和齊文雅是最親近的人,她走了,就剩下我一個 ,所以根本沒有人會在意我的行蹤,更沒有人關心我。

年輕人,你這樣睡在這里是不行的,身體會吃虧的??炱饋戆?!

這時候我才看清推我的是個環(huán)衛(wèi)工人,穿一身耀眼的黃,滿臉胡須,看起來大概有五六十歲。

我瞥了他一眼,煩躁地對他嚷嚷,讓你走開啊,這你都聽不懂!

那身耀眼的黃沒有離開,在昏黃的路燈照耀下,我從眼睛的縫隙中瞥得見他。

他把手里的大掃帚往地下一放,摸出一根煙點上,就坐在了我的身旁。

如果我兒子還活著,也像你這么大了!他說。

這次我沒吭聲。

那年他剛剛大學畢業(yè),考完心情不錯。一天,他告訴我要到不遠的桂湖玩。桂湖你知道嗎,桂湖很美,是市里新建的公園,湖中種滿了蓮藕。那時候正是荷花開放的季節(jié)。我和他娘去看過,滿塘白的粉的荷花接天蔽日,極其壯觀。他娘說,去吧,考完了就應該好好放松一下。

唉,他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可他去了以后再也沒有回來。聽他一起的同學說,他救了一個跳湖的姑娘。姑娘被救上岸就悄悄走了。可我的兒子卻搭上了他的命。因為沒有找到被救的人,他連聲謝謝都沒有聽到。

環(huán)衛(wèi)工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好長時間才見兩簇白煙從鼻翼里飛出來。

有關部門說這種沒有辦法追為見義勇為的英雄,除非找到溺水者??赡莻€姑娘始終沒有找到,應該是怕我們指責她吧。

他娘心疼哪,那樣一個大小伙子,說沒就沒了,她也就著了心魔,看見誰都那樣叨叨,說她不應該答應兒子去。那能怪她嗎?那是事情趕到那兒了。過了沒多久,他娘就隨他去了。

姜東看到他臉部的神經抽搐了一下,卻沒有停止講述。

有人說,你兒子太傻了,這樣死了真不值得!

聽了這話,我難受得也差點死掉。那晚我做夢見到了兒子。我兒子說,爸爸,我沒做錯,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會那樣做的。

他們娘倆都笑著望著我,要我替他們好好地活。

年輕人,你看那邊。環(huán)衛(wèi)工拍拍我的肩,用手往東方一指。這時候天光已經有些發(fā)白,隱隱有紅暈出現在東邊的地平線上。

我后來也想清楚了,人這一輩子的路這么崎嶇,心里應該有束光照耀著才能活下去。我兒子就是我的太陽,就是那道光。環(huán)衛(wèi)工的神色已經從剛才的悲涼中轉為一種堅定,他接著說,那個姑娘雖然沒有再出現,我相信她不會再產生輕生的念頭了 ,一定會好好生活的。我兒子救了她,他的光會照拂她一生的。

說完,他抬起手輕輕拭了下眼角。年輕人,沒有什么是過不去的,振作起來吧。說完,他手撐著地用力站了起來,扛起掃帚向那邊走去。姜東目送著他走遠,一會兒就聽見不遠處發(fā)出刷啦刷啦地掃地聲。

他走后,我就坐了起來。聽著他有力的掃地聲音,就忍不住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東邊的半邊天都紅彤彤的,太陽已經快要噴薄而出了。

在那一刻我猛然清醒過來,我心里其實也是有光的,齊文雅就是那道光芒,就是那個閃閃發(fā)光的太陽,她一直在我的心里照耀著,可是我總選擇視而不見。如果她看到我整天這副樣子,是不是會很難過?我不能再消沉下去,哪怕為了她,我也應該好好活著。

那天過后,我去單位了辭了職,和齊文雅告了別,回到了家鄉(xiāng)這個小城市。我告訴她,我會一直好好的,會替她好好活在這個精彩的世界。

姜東頓了一下,望了一眼菲菲。菲菲完全沉浸在姜東的講述中。姜東就繼續(xù)說:

回到家鄉(xiāng)的我,雖然已經重整旗鼓 ,可是我時常還是有落寞的時候。人是有感情的動物,我知道,有很多時候,想通了不一定能夠做到。就像我。說到這里,他的嘴角又微微一咧,語氣里帶了幾分自嘲。

我開了一個小公司,運營還算不錯??尚睦飼r常還會有落寞的時候,因為我想齊文雅。我不再酗酒,這個咖啡廳就成了我消散心情的地方。不過,我不允許這種情緒在我心里時間過長,不允許它慢慢發(fā)酵,我要慢慢稀釋它,直到消失。

也就是這個時候,我發(fā)現了你。

姜東忽然提起她,讓菲菲有些愣怔,她還沒有從姜東的故事里抽離。

你和當初的我很像,很像,雖然你戴著墨鏡,我還是從你身上感覺出了我當初的那種氣息。

所以,我就注意上了你。注意你每次來咖啡廳的時間,注意你每次來時神情上那抹無處安放的憂郁。我的直覺告訴我,你的身上一定也發(fā)生過什么,而你也像我當初那樣,正困在自己的心牢里,我就特意制造了許多次與你的偶遇,我想…我想…

姜東的臉倏地一紅,說話竟然有些結巴起來。

“所以,你想,你也要變成那道光來照耀我,對嗎?”菲菲仰起臉看著他。

“我…我知道我無法讓自己變成一道光,可我覺得你一定會看到那道光的?!?br>

說著,姜東把臉轉向了窗外。

雨早就停了,外面早已經是陽光燦爛。街上的人流多了起來,陽光在他們身上跳躍,也在菲菲的眼前閃爍。

我心里也是有光的。青陽,青陽就是我的太陽。菲菲在心里對自己說。

我們一起…一起,到外面走走好嗎?姜東的聲音顯得有點笨拙,和剛才的他有些判若兩人。

菲菲看了看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在那抹閃爍著光芒的眼睛里她看出了幾分的局促不安,也許是那張臉太過實誠,竟顯得有幾分可愛。

菲菲摘掉墨鏡,給了姜東一個贊同的笑。

?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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