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連三月,長沙并不太平。
張啟山坐在偌大一張辦公桌前發(fā)呆。早幾年軍閥割據(jù),一路自東北南下,大有燎原之勢。現(xiàn)下兩黨紛爭,自然不會讓山翁得了便宜,漸漸擁兵而起肅清軍閥。東洋的蠢蠢欲動,軍閥戰(zhàn)事的吃緊,都不是好兆頭。張啟山當兵的年頭太久,對全國局勢已是管中窺豹。長沙短暫的安寧,也快要湮沒在無邊的黑暗里。
這一愣神,一下午就晃晃過去了。張啟山再抬頭的時候,窗外一綹慘淡的月光。長沙已從熱氣蒸騰的夏日抽身,秋風蕭瑟,吹進辦公室來。他匆匆整理了文件,心事重重出門回家。
一頓晚飯吃得也是心不在焉。張啟山想著東部戰(zhàn)事,眉頭皺著。今兒的一切都讓他覺得壓抑。飯菜似乎不如以往精細,電燈滋啦啦明明暗暗。
尹新月也不如以往鬧騰。
張啟山在一片沉重的氛圍里想起尹新月,借著明明暗暗的燈斜睨向她。只看見她翹著腳坐將在那兒,扒拉著碗里的白飯愣神。
難得大小姐不強行跟他互動。張啟山舒一口氣,心里反倒多了幾分失落。
一頓各懷心事的飯吃完,張啟山已經(jīng)有了盤算。尹新月是愈發(fā)留不得了,長沙危在旦夕,他若是一朝上了戰(zhàn)場,姑娘的后半生豈不都埋沒在自己身上?他不急著說,無非是想怎么說來能讓她舒舒服服的接受。誰知他剛放下碗筷準備措辭,倒是大小姐先站了起來,像是鼓足了勇氣,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張啟山……”她艱難地開口。
他抬頭看向她,終于在一片光暈中捕捉住她的眼睛:“尹小姐請講。”
她臉色不太好,許是病了?張啟山想開口問,她卻忽然換上笑容,飛快坐下來,語氣輕快:“我聽說都正街那邊有家臭豆腐可好吃啦,來長沙這么久,倒沒見過你家做過臭豆腐。你不喜歡吃呀?”
張啟山?jīng)]答話,她也不惱,繼續(xù)自顧自說著:“豆腐對身體好啊,臭豆腐我就不知道了,許是不會有壞的。前一陣兒在北平,我爹爹還說要請個湘菜廚子專做這菜,到頭來我還沒吃上呢,倒先跟你來長沙啦?!?/p>
她一提到北平,張啟山猛然清醒了。尹新月若是回了北平,戰(zhàn)火不及災荒不近,又是錦衣玉食的大小姐。別說臭豆腐,什么菜尹老爺子不會變著法兒做給她?他喉頭干澀,想開口勸她回家,卻被她打斷了:“你又要趕我走了吧?”
張啟山登時閉了嘴,滿腔的話全都憋了回去。這勸她回北平的話他在心底說了千遍萬遍,偏偏說的越多越開不了口。原來每次勸她,她都瞪起眼睛氣鼓鼓地回敬他,后來這似乎成了他們約定俗成的套路。他勸,她死纏爛打不離不棄,他心滿意足。
現(xiàn)下他是真的要勸她走了??扇螒{自己怎么想著為她好,張啟山仍是開不了口。他寬慰自己只是自閉久了想聽別人說說話,讓家里也熱鬧一些。偏偏尹新月明亮的眼睛湊到他跟前,睫毛忽閃忽閃,小臉上是她慣有的和暖的笑意。張啟山頓時口干舌燥,不自覺皺一下眉。
“你不開心呀?”尹新月微涼的手指點在他眉心,“沒事兒,小新給你唱曲兒啊?!彼慵庵ぷ映饋?,唱的還是他第一次見著她時候的北平歡迎你,模樣認真。即使過盡千帆,她的眼神卻沒變,天真和暖,圓圓的眼睛每次看著他,都是含著情的。
“謝謝你?!彼ǘㄍ略鲁錾?,沒邊沒際冒出這么一句。
這一晚張啟山輾轉(zhuǎn)反側(cè)。心里想著的事兒愈多,他睡意愈發(fā)淺,天快亮時才迷迷瞪瞪睡過去,不兩個時辰又被噩夢驚醒。他下意識叫了一聲,伸手一抓,只有貫穿房間的冷空氣。
眼看著已經(jīng)遲了,張啟山奇怪今天大小姐怎么沒咋咋呼呼嚷著讓他吃早飯,到了餐廳才看到只有一副碗筷,心里咯噔一下。
“尹小姐呢?”他抬眉問管家。
“尹小姐許是回北平了?!?管家低順著眉眼,“幾日前尹老爺就差人來長沙接尹小姐了,車票是今兒的,尹小姐不讓說。一應衣物和二響環(huán)都擱在東廂,說是物歸原主,請佛爺莫再掛念。
張啟山放下碗筷沉默了一會兒,忽地起身追了出去,也顧不得為官威嚴,跑得踉踉蹌蹌。他想到尹新月給他削的蘋果,小心翼翼吹涼的藥物,以及每晚她固執(zhí)等待他的燈光。他想自己從未這么認真去描摹一個女孩子的容顏,偏偏他將尹新月看得那么仔細,刻畫在自己心里,反復拿出來看。他無法承受有一天看不到她的剪水雙眸閃閃發(fā)亮,所以哪怕尹新月一再篤定地告訴他,她不怕,她能守著他一輩子,他也不愿裝聾作傻撇開紛紛的戰(zhàn)火只做癡情郎。
待他終是趕到了火車站,卻只聽得一聲汽笛,車輪摩擦鐵軌的轟鳴漸行漸遠。
遠山含黛,云攏霧聚,張啟山只覺站不穩(wěn)。冷汗從后背擴散開來,濕透了他挺括的軍裝,風一吹,冷得他一哆嗦。
該不會是走了吧……
他不敢往下想,身心俱疲,每吸一口氣都覺得浪費。副官上前想扶他,他抬一抬手拒絕了。
緩了一會兒神,張啟山終于又邁開腿,鬼使神差地進了火車站?,F(xiàn)下長沙危在旦夕,他不可能置百姓不顧,更不會追去北平。可他還是想進來看看,哪怕看著那輛綠皮火車消失在連綿的山間也好,就想再看一眼。
卻是尹新月一身月白的衣衫先撞進了他眼里,身側(cè)一水兒的聽奴。
她被圍在中間,小小的一張臉,藏在皮毛里,神色恍惚,眼皮粉紅,許是剛哭過。張啟山臉上終于有了血色,再顧不得其他,三兩步快走過去。伸手從層層疊疊的人里撈她過來,尹新月一時沒站穩(wěn),倏忽跌到他懷里。
“留下來吧,別走。”他說的一臉真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