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我們還得一步一步地追問，形式開啟質(zhì)料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才可能做成的呢？我給你一套形式，你在某一個藝術(shù)領(lǐng)域里跟著我學。假如我是繪畫的領(lǐng)域，那么你是我的徒弟，你是我弟子，我教你用各種各樣的形式，每種形式都要很熟了，你真能夠拿這些形式開啟質(zhì)料嗎？未必，所以你還得領(lǐng)會這些形式它意味著什么。它如何可能把質(zhì)料打開，于是進入第四講：藝術(shù)陳述的方式。

每一部藝術(shù)作品都可以說，它在向我們敘說著什么，都是一個narration陳述。都是一個陳述，建筑也在向我們敘說著什么，雕塑也在向我們敘說著什么，繪畫的作品，每一部音樂的作品，都在向我們敘說些什么。在廣義上用語言這個詞，也就是說：每一種藝術(shù)都有自己的語言。

建筑有建筑的語言，雕塑有雕塑的語言。不管在這門藝術(shù)的歷史上發(fā)生怎樣大的變化，它總是一種語言。每一門藝術(shù)獨立的一個重要標，就是它自覺到自己的語言與其它藝術(shù)語言的差別在哪里，獲得了自主的地位。

比方說電影是個晚近藝術(shù)，一開始它根本不是藝術(shù)，基本屬于娛樂的工具。上世紀30年代，上海也有了無聲電影，電影的歷史往前追溯并不很長久，一開始還沒有聲音。后來總算有聲音了，有聲電影來了；后來終于從黑白電影，變成彩色電影了；后來還有立體電影，現(xiàn)在3D都有了。電影向來被看成是一種娛樂的手段，連慈禧太后也看過一次，好玩。后來電影認認真真的想要把自己做成藝術(shù)了，結(jié)果它還是沒有自覺到自己的語言是什么，成了文學的附庸。看一部電影等于是看一部被搬到銀幕上的話劇，我們?nèi)タ措娪捌鋵嵭蕾p了話劇。

中國電影的歷史謝晉這個人物很重要，中國電影的成就的標志——謝晉模式。謝晉模式的主要的缺點在哪里？它始終讓電影服從于文學。我們?nèi)バ蕾p的電影其實被搬到銀幕上的話劇。臺詞非常重要是吧，人物情節(jié)和人物之間的情感的關(guān)系，心靈世界的碰撞，全要用臺詞才能得以表現(xiàn)。這就是說在謝晉手中電影還沒有獲得他自主的地位。

西方電影老早越過這個階段，充分認識了自己是視覺形象，視覺語言是銀幕上的光和影，以及它的主要的語言的陳述方式叫蒙太奇。它充分關(guān)注這個東西，這才使這門藝術(shù)的語言不可被文學的語言或其它語言取代。

任何一個學電影的人先要搞清楚這一點，你為什么做電影導演，首先明白的是，這是一門不可被其它藝術(shù)取代的藝術(shù)。為什么不可取的，因為它有自己的語言，這是一個最根本的事情。

好，我們現(xiàn)在就來講講藝術(shù)語言吧。藝術(shù)語言，五大類是基本的，電影是綜合性藝術(shù)。一部沒有音樂配音的電影是不思議的。音樂一定要在其中，一種沒有繪畫藝術(shù)的啟發(fā)來拍攝的電影，它也不行的。我舉個例子：各位如果去看一個，得了好幾項奧斯卡大獎的out of Africa《走出非洲》，它里邊文學有吧，里面有人物、有愛情故事，有文學的一面，它有繪畫的一面。這部電影由于得了奧斯卡獎，全世界許多人都看過這部電影，都心向往著去非洲旅游啷。out of Africa也是一部成功的非洲風光片，這個電影導演非常巧妙，從電影開頭到結(jié)尾，配樂無一不用莫扎特的，而且用的非常恰當。電影有音樂、有文學、有繪畫、還有形體表演，還有聲音藝術(shù)就朗誦，電影演員的獨白，這個臺詞它是要用一定的方式被說出來的。這種說話的方式是種語言，聲音的藝術(shù)，也足夠美了。

現(xiàn)在這種電影類型已經(jīng)開始衰落了。上海電影譯制片廠，有的基本不翻譯了，打打字幕就算了。以前可是一個很重要的領(lǐng)域，配音演員，它不是登臺表演的，他就是配音啊。翻譯成漢語了，第一要對口型吧?？谛鸵獙昧?，把原文變成漢語之后，根據(jù)原來的外國的演員，他說話的這個口型要配上去，但是這個文字又要非常好，然后要由演員聲音的藝術(shù)，讓它出來。

當時我們就有許多蠻崇拜的配音演員，像李梓，劉廣寧，李梓，邱岳峰。邱岳峰配音非常好，比如說奸猾的，狡詐的，那種陰險的聲音都配得出來。可見這時候我們就看到這個電影，這種電影經(jīng)過這樣的配音演員配了之后，那怕沒到電影院去，你就在家里聽廣播也是可以的。當時上海人民廣播電臺經(jīng)常有這個節(jié)目，一部電影是你在家里聽完的。那么你就在欣賞兩樣東西，一個叫文學，這個電影情節(jié)，有人物，還有個在欣賞配音演員聲音的藝術(shù)。但它不是對一部電影完整的欣賞，電影完整的欣賞就必須進入電影院，因為它獲得了它自己的語言。于是我們可以讓藝術(shù)語言這個概念成立。那么藝術(shù)語言跟日常語言差別在哪里？我們來討論這個問題啊。

語言都是陳述，一切陳述都要用符號，這沒問題的是吧。在一個音樂作品當中，一個完整的主題它就有一系列音符組成，構(gòu)成一種音程的張力。我們通常把這種音程張力叫旋律。旋律就是它在敘說。

實際上我們聽一部音樂作品的時候，其實也像在看文章或者看一首詩一樣，是一句一句聽下來的。它每一句都有，首先你聽音樂的本事第一，你得分出來這句句子結(jié)束了，下一句來了。這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比方說一個演奏家，他去演奏一個樂曲，可是他從來沒有聽過先前演奏家的演奏，這首曲子連錄音也沒有。他必須自己來演奏，他得讀譜。讀譜第一件事情是讀出這一句是從哪里開始到哪里結(jié)束的，也就是分句子，就像標標點一樣。樂譜里面沒告訴你這里要停下來，那里有新句子來了，它是一連串寫下來的。你就讀譜讀到這里：哦，這是一句完成了，第二句來了。

我們學古漢語最好的一種辦法是什么？拿一本古文里面沒有標點，你自己給他加標點，這個功夫是很厲害的。你只要功夫做熟了，這古漢語閱讀能力極大提高。它沒標點知道吧，全要憑借著你的領(lǐng)會理解。終于知道這里應該是個逗號，那里應該是個句號。你如果很粗俗全用一個黑點，還不夠。因為現(xiàn)代標點可以分逗號，分號，還有省略號，諸如此類，你都能不能用上去呢？所以這是提高古文閱讀能力極好的方法。

讀譜也是一樣是，讀出一句一句來，每一句都是一個陳述。而每一個陳述都用符號。那么請問符號的意義是怎么出來的。我在這里寫一個符號“+”

各位看這個什么東西“+”。

十字架、加號、還是醫(yī)院里面那個化驗單上的陽性反應。它可以是十字架，也可以醫(yī)院化驗單上的陽性反應，還可能是電學里面的什么正極，對著負極的，都可能吧。

它究竟十字架，還是加號，還是正極，還是陽性反應，你不能確定是吧。你必須把符號放到一個陳述中去

筆者：這讓我想到了文學理論的語境。

好現(xiàn)在我們放一放，2+3=5這是一個完整的陳述，算術(shù)的陳述，由于這個陳述來了，其中每一個符號的意義終于被確定了。指著2不是鴨子，指著3這也不是耳朵，這是2和3等于5，這里中間再也不是十字架了，是算術(shù)運算的加號。日常的陳述都如此。在這種日常的陳述當中，我們并沒有在藝術(shù)的陳述中。這不是藝術(shù)的語言，是日常的語言。

事實上日常的語言都是分析性陳述。在分析性陳述中，它的每一個符號，通過這個符號整體的意義，都可以分析的獲得。在分析性陳述中，所用的意義是由符號之間的邏輯關(guān)系所確定的，其所指，一義性被規(guī)定了的。

那么在這個陳述當中，整體的意義是什么呢，加法運算是吧。

筆者：談到意義好像都不能說2+3=5，文學不是賦予文字意義，而是展現(xiàn)文字意義，意義需要靠自己來理解，比如2+3=5的意義（宏大，1+1=2，仍然是加法運算，3+3=6，還是加法運算，文學的意義是呈現(xiàn)來表達的）是，這是加法運算，2+3=5就是呈現(xiàn)，展現(xiàn)。

這是我去年寫的，現(xiàn)在看居然看不懂了，我想到藝術(shù)哲學第五節(jié)有關(guān)靈感的描述：胡塞爾自己說過，他需要在精力十分充沛的情況下，頭腦非常清醒的情況下，寫下時間現(xiàn)象學。寫完他再去看自己寫下的文字，又看不懂了。這時候他的狀態(tài)不行了，居然我不理解我先前寫下的文字，可見在哲學的創(chuàng)造的領(lǐng)域，達到最困難的那個層面的時候，他對我們的要求不是，自然而然地想了，成熟了就能寫出來，所以他必須通過寫作的努力。

由于獲得了這個陳述整體的意義，于是它用的每一個符號的意義都是被分析的確定了。它不是十字架，就是加號，日常的語言都是分析性陳述。但是藝術(shù)的語言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