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個冬天非常的寒冷，干燥，人的臉也被凍裂了，就像是那裂開的土地一樣。胡漢搓了搓手，在嘴邊哈了一口氣，又放到面前火紅的炭火盆上烤著，坐在一旁的妻子，大家都喊她胡嫂子，正在收拾行李。一邊把幾個凍梨包起來放到一邊的扁擔框里一邊念叨“隔壁的林嫂子，一個人帶著個孩子就住在那樣的小土房子里，這樣冷的天，家里連個火盆都沒有，整個屋里還濕漉漉的，看了真叫人心疼，你要是看到她家那個小孩子，才五歲不到，卻懂事得叫人心酸嘞。”

胡漢又搓了搓手，在他粗糙黃黑的臉上又上下搓了搓“我再拿點碳去給她家去，家里還有炭吧？”

胡嫂子站起來，從旁邊的衣箱子里拿出了一件棉衣，拍了拍“炭我剛剛送去了，這里有件小棉襖，小棠已經十歲了穿不下了，小寶又才兩歲，要是留到小寶夠穿，可能都霉了，你給林嫂子拿去吧?！?/p>

胡漢接過衣服，拿著就走了出去，現(xiàn)在外面正下著漫天的大雪，雪花大到感覺打到頭上都會疼的樣子，胡漢看了看在門口左邊的園子里堆雪人的小棠和其他幾個小朋友，小棠從小也是那種非常懂事的孩子，常常幫著家里放放那兩只羊，去地里抓抓害蟲，給他上學用的零花錢有時候還能省下來給小寶買幾顆糖，小棠和同齡的孩子站在一起，個頭卻要小其他小朋友一些，胡漢看著一邊玩得正開心的小棠說“棠喲，可別把衣服弄臟了，待會兒還得去外婆家拜年嘞?！?/p>

“知道了”小棠看向父親咧開嘴笑著說“你要去干什么？”小棠問了一句。

“去你林嬸家去?！焙鷿h說

小棠幾步跑到父親跟前說“林嬸兒不在家了，早上媽媽去送炭出來后不久我就看到林嬸出門了。”

“這么冷的天是去兒呢？”

“我問了，林嬸兒背著小林花說要去花花的外婆家去過年去。”小棠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說。

“花花外婆家？！”胡漢有些驚訝，朝著旁邊一間小土屋走去，看到木門緊閉著，門用一根樹枝門閂插了起來，胡漢把門閂拿開，推門進了屋，屋內正對著門有一個木頭的小貢桌，因為屋內有些潮濕，貢桌的木頭全部變成了黑色，上面放著一個香爐，里面還有半爐香灰，卻沒有插香在爐子里，左邊是一張用木板和磚頭搭起來的床，床上放著一床還算厚實的棉被折得整整齊齊的，看起來也暖和，但是旁邊有一扇呼呼吹著風的小土窗，沒有玻璃或者是什么把這扇窗關上，就這樣一直開著，床上還放著那盆炭，胡漢走過去，才又看到盆里還放著一個小布包和一封信，胡漢雖然沒念過幾天學，但是自己的名字還是知道的，信封上用黑炭寫著自己的名字，寫得歪七扭八，但是還是能看出那個形，要是仔細看的話，這“胡漢”兩個字都是寫錯的。胡漢趕緊抬著盆回家。

胡漢掀開厚厚的門簾走進屋里，正在收拾行李的胡嫂子轉過頭來“你怎么把我送過去的炭拿回來了？”

胡漢往旁邊炕上一坐說“林嫂不在家,留了一封信，好像是給我的?！?/p>

胡嫂把手上的活放下，把信接了過來，邊拆邊說“她能去哪兒啊，除了她的娘家，還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的嗎？這娘家也回不得呀?！焙┌研糯蜷_，上面用黑色炭寫著幾個字，但是胡嫂子也看不懂，就向著門外叫來了小棠，小棠進來看了一眼信說“媽，這信上說林嬸嬸帶著花花回她外婆家了，叫你們不用擔心，還有說什么布包里是一個金什么子，說送給胡嫂子了?！?/p>

“是這個布包嗎？”胡漢從炭盆里拿出一個小布包，胡嫂拿過來打開一看，里面有個金色的鐲子，胡嫂舉起來看了看，然后驚訝的說“這是林嫂的嫁妝不是，當年她從家里嫁過來時遭到家里的反對，所以就只帶了這么一個鐲子。”

胡漢皺著眉頭“那河東村陳家的富有可是聲名赫赫的，就連我這住在幾十公里外的人也都聽過。”

胡嫂說“嘖嘖，一直林嫂林嫂的叫，我都忘記了她還姓陳嘞，我還和她是一個村嘞，小時候在一個學堂念書，我家太窮，沒上幾天我就回家割馬草了，聽說，她一直念到了初中嘞，不過后來初中只念了幾天，就不知道什么原因回家了。你說她要回去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們明天也要回去，一起回去路上還有點照料不是?！?/p>

“這林嫂不是和家里有矛盾嗎？怎么還要回去？”胡漢說

“前些天，我去林嫂家聽她說起過，她的丈夫林棟前年生病死后，她的娘家人就要接她回家了，可是娘家人給的條件是說要她改嫁給村里的一個教書先生?！?/p>

“好事??！”胡漢說

胡嫂抬起手重重的拍了胡漢的胳膊一巴掌，瞪了胡漢一眼說“你去嫁嘛！”小棠坐一旁烤火，聽到胡嫂這樣說噗嗤笑了出來，胡嫂又用腳踢了一下小棠的凳子說“小孩子瞎聽什么大人講話，出去玩去！”小棠朝媽媽做了個鬼臉跑了出去，門簾剛掀開，一股寒氣就立刻鉆進了屋里，胡嫂皺了下眉頭“這個教書先生是個偏頭，而且林嫂當年就是因為被這個偏頭騷擾才沒去學校的，林嫂從小人就聰明，讀書也用功，要不是遇到這樣的事，她再繼續(xù)讀下去，你想想她會有多好的前途呀，就是被這樣一個惡心的老畜生給害了，當年那老畜生也上林家提親了，家里也對那老畜生很滿意，那老畜生還說如果把林嫂嫁給他，他能幫林嫂的大哥寫上一封介紹信，直接給林嫂大哥安排一個有鐵飯碗的工作嘞，你說這人多惡心，后來林嫂打死也不嫁給這么個人，后來嫁了林棟?！?/p>

“她為什么后來會嫁了林棟？都不是同一個村，又沒有媒人做媒。”胡漢去把門簾拉整齊邊說

胡嫂把一旁醒來的小寶抱在懷里說“林嫂說，當年被那老畜生騷擾，只有一起念書的林棟幫忙，但是林棟幫忙之后沒幾天就被學校開除，林嫂也沒有再去學校了。林嫂和林棟室在那個時候認識的?，F(xiàn)在聽說這老畜生還當上了校長，更是不得了，我猜啊，這每年有那么一些輟學的學生多半是因為他，老畜生！”

“那林嫂還回去是因為什么嘞？”

“肯定是那個老畜生使了什么手段！”胡嫂說

屋子里的炭火燒得通紅，時不時發(fā)出些爆裂的聲音，窗外的雪也停了下來，到處一片白茫茫的，開始有幾只麻雀在地上翻找著什么，胡漢胡嫂二人看著炭火盆，不說一句話，小寶用小手摳著媽媽粗糙的大手上的老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