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桃花
新婚后，我夜夜沉醉于杯中之物，此世何歡？來世何樂？我每天都躲避玉兒柔情似水的目光，每天都找借口去書房睡覺，這對玉兒是不公平的，對我而言也是一種折磨。
唯一讓我欣慰的是娘的精神好多了，然而，后來才知那一切不過是回光返照。幾天后，娘的病就急轉(zhuǎn)直下。我和玉兒天天侍疾，難得玉兒對我沒有任何芥蒂，對娘端湯嘗藥，還專揀娘喜歡聽的話逗娘開心。
又拖了幾日，娘含笑離開了我們，臨終時拉著我和玉兒的手，說：“君兒，你一定不要辜負(fù)了玉兒。”我點頭答應(yīng)，痛哭失聲。
棺木停放了七日，我終日神思恍惚，一會兒是娘親，一會兒是魚兒，只恨不得也離開人世，沒多久竟發(fā)起燒。到發(fā)喪那一日，眼看著尸首裝入棺材釘起來，我眼前一黑就昏倒在地。
玉兒終日沒個空閑的功夫，又要忙著發(fā)落娘親諸多事務(wù)，又要衣不解帶侍候我，我對她又愧疚又感激，想來沒有哪個新婚女子像她這般委曲。
過了幾日，我的病好全了，玉兒卻黃瘦憔悴，全不是當(dāng)初珠圓玉潤的模樣，我思忖良久，猶豫再三，還是把我和魚兒的事告訴她。
我不忍去看玉兒的表情，也許這對她太殘忍了，然而不告訴她事實，任由她在猜測中度過每一天，是更大的殘忍。玉兒沉默半晌，幽幽道：“難得這么個癡情的奇女子，你去把她接過來，這么久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樣了？我?guī)湍闶帐皫准路桑 蔽衣劥搜?，長揖到地，道：“娘子有此大恩，我今后作牛作馬但憑差譴?！庇駜好蜃煲恍Γ溃骸吧儇氉炝耍禳c兒把我魚兒姐姐找來是正經(jīng)的。”我感激泣零，無暇再多想，便匆匆去尋找魚兒。
終于又來到了那個讓我魂牽夢縈的桃花茅舍，還是清早，青黛色的曙光靜悄悄地透過遠(yuǎn)處低伏的群山。我興沖沖的走進院子，卻不見魚兒，等了一會兒我四處打探尋覓，村中人皆詫異：“魚兒早已亡故一年多了，你這書生說的什么夢話？”
我不信，上次那個老嫗，不也騙我魚兒已經(jīng)不在了嗎？這一次，魚兒一定是等不到我生氣了，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回來。
晚上，我睡在魚兒的香閨，屋內(nèi)還滿是她的氣息，只是青瓷瓶內(nèi)桃花凋零，我的畫像也不見了。我愁緒滿懷，提筆作畫，畫中女子笑語盈盈，斜柯佇立，萬千青絲隨風(fēng)輕拂，額間一片嫣紅桃花更添無限風(fēng)姿。
畫畢，我對著畫里面的魚兒微笑，勞累了幾天竟困倦異常，躺在床上一會兒便睡著了。夢里，我失魂落魄，好像一直在尋尋覓覓，也不知要找什么，只穿過樹叢，甚至翻開樹葉，走遍各個角落，只覺丟了什么特別重要的東西。
忽然，魚兒款款向我走來，蛾眉淡掃，顏似紅霞，袖盈清波，天上人間，美不勝收！
她調(diào)皮地撒我一身的桃花，忽而，那片片桃花又化作一尾桃花魚，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我一身深青色衣服含笑望著桃花魚，恍惚間我不知為何又做了皇帝，有了小公主，卻陰差陽錯眼睜睜看著那尾桃花魚幻作萬點光影的碎片，像螢火蟲一樣飛升，我心中刺痛，淚流滿面。
夢里，魚兒又向我遙遙一拜，道：“成郎，我前世本是一只桃花魚，愛你不得，原該魂飛魄散的，多虧那時你貴為真龍?zhí)熳樱蠟槲乙豢?，才驚動了天上的神仙。觀音大士忴我一片癡心，收我到紫竹林下修行，整整一千年才有去年春天的一面之緣。后來不忍看你尋我不見的悲傷，我苦苦哀求觀音，才又重回人間，與你有前些日子的姻緣，也算了我的心愿。如今，你我今世緣份已盡，我要再回紫竹林修行，你莫要辜負(fù)了現(xiàn)在的妻子，若是對不起她，便是增加了我的罪孽，你們好生過日子吧！”
我急忙喊道：“魚兒，你我就再也不能相見了嗎？”魚兒遲疑片刻，道：“贈君瓊瑤，不枉你我相識一場！”話畢，擲下一朵桃花，飛到我手中變化作一枚形似桃花、晶瑩潤澤的美玉。
夢醒，煙月不知人世改，依舊是萬丈清輝撒滿小院，只是院中桃花已落，青子滿枝?；貞浧饓糁袌鼍?，如真似幻又光怪陸離，終是理不清頭緒，只真切記得魚兒向我道別。忽覺，手心里有什么溫潤東西，伸開一看，原來是一片燦若云霞的五瓣桃花玉，正面刻：“歲歲桃花，朝朝流水”，背面刻：“魚兒玉兒，皆愿隨心”。
我又留了幾日，終是不見魚兒，心知魚兒所言非虛，便提筆把和魚兒相識的經(jīng)歷一一記錄在畫像旁邊，只望日后能有高人指明。
歲歲桃花，朝朝流水，以后的人生山一程水一程，光陰深長而又變幻莫測，雖與玉兒感情甚篤，我還是喜歡在繁花盛開時，一個人來到這風(fēng)煙俱靜的桃花茅舍小住幾日，細(xì)嗅歲月的清香，在花枝間去尋找那曾經(jīng)唇紅齒白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