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行之

2018年10月30日，金庸離世。至今已整整一年了。

金庸活了94歲，長壽。最后的日子里，他大多時間和幾位江湖老友待在一起，跟著蔡瀾、倪匡去吃宴席。蔡瀾坐他左邊，倪匡他坐右邊。他患有心臟病，不能碰煙酒，讓蔡瀾抽煙，自己吸點空氣里的二手煙，稍微過點煙癮。吸兩口二手煙，就偏到右邊，和倪匡嘰里咕嚕聊《水滸》，比賽誰能把家丁的名字背得多。

一五年以后，金庸大部分時間都在醫(yī)院度過，倪匡去看他，他的眼睛睜著，但沒有焦點。倪匡叫他，他能聽見，但反應(yīng)不過來。倪匡把手伸過去，他就像嬰兒般，去抓倪匡的手指。這時候，他的的心智已經(jīng)退化到嬰兒狀態(tài)。倪匡說，曾經(jīng)這么精彩的人變成這樣，看得很難過。

得知金庸去世的消息，其實并沒有那么悲痛。想他一生，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大鬧一場，再悄然離去，只覺得圓滿。但回想起“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時，又覺得心里空落落的。突然覺得少年時喜歡的英雄美人們，喬峰，段譽，郭靖，黃蓉，楊過，小龍女，張無忌，令狐沖他們，都仿佛變成了孤兒。他們曾有個共同的父親，身體里含著同一種俠的基因。金庸先生一去，他們失去了這位共同的父親，從此江湖飄零久，回首無咫尺。

兒時讀金庸，武俠小說是違禁品，經(jīng)常被老師沒收。我們讀金庸都是偷著背著，去小書店租賃盜版，一次最多只能借兩本，10元押金，日租5毛。在一冊冊被翻脫了膠的小說里，我們模糊的知道了何為“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何為“天地有情盡白發(fā)，人間無意了滄桑”。

我讀金庸的第一本小說是《連城訣》，直到現(xiàn)在還記得開頭是“托！托托托！托！托托！”兩柄木劍揮舞交斗，相互撞擊，發(fā)出的托托之聲。那是湘西沅陵南郊的鄉(xiāng)下，曬谷場上，一對青年男女正用木劍在練武。這是金庸的一個中篇，通過狄云離亂的一生，寫的是江湖的人心詭詐與愛恨情仇。這是金庸最黑暗的一部書，卻有著最溫馨的開頭，與最浪漫的結(jié)尾。

當?shù)以茀捑肓私幎?，退回到藏邊的雪谷，鵝毛般的大雪又開始飄下。突然之間，遠遠望見山洞前站著一個少女。那是曾與他共渡難關(guān)、唯一愛著他的水笙，她滿臉歡笑，向他飛奔過來，叫道：我等了你這么久！我知道你終于會回來的。

當初讀到這段，窗外已破曉，一摸自己的臉，已是淚水漣漣。

后來讀金庸，讀的有豪情萬丈?！短忑埌瞬俊分?，喬峰于聚賢莊大戰(zhàn)天下英雄，先道“今日喝酒絕交，如果哪位朋友想殺我喬峰的，盡管上來喝光碗中之酒，從此以后，大家恩斷義絕，生死各有天命?！弊兂墒挿逯?，他帶領(lǐng)燕云十八騎趕至少室山上，奔騰如虎風煙舉，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誰說星宿派武功勝得了丐幫的降龍十八掌？”，隨即一掌“亢龍有悔”，逼得丁春秋退出三丈，救出阿紫。

后來讀金庸，讀的也有柔腸百結(jié)。襄陽大戰(zhàn)中，郭襄于漫天箭矢里，呆呆地望著小龍女道，“楊大嫂，你真美”。那一刻，她徹底接受了“十六歲風陵渡口，一見楊過誤終身”的命運，徹底明白，對于有了小龍女的楊過來說，她始終是個多余的配角。后來，郭襄騎著小毛驢浪跡天涯，四十歲那年，出家為尼，終成一代峨眉祖師。

還有那《倚天屠龍記》中，只為一個諾言，帶著楊不悔翻越千山萬水去找她爹爹的少年張無忌。還有那《飛狐外傳》中，為救治胡斐所中的無解之毒，死于其毒的七星海棠主人程靈素。還有那明知襄陽守不住，仍死守不退，最終雙雙壯烈殉國的郭靖、黃蓉夫婦。當黃蓉看見她的靖哥哥血戰(zhàn)至最后一刻倒下去的時候，她鼓起最后一絲力氣飛躍過去，撲在靖哥哥身上，為他擋住蒙古大軍的千萬刀戟，畢竟兩個人還是死在了一塊。如果郭靖還有一絲神智清醒，想必就會聽見蓉兒在他耳邊又輕輕唱起了年輕時唱的那段《山坡羊》：活，你背著我。死，你背著我。

初讀金庸時，我還是一個懵懂少年，讀完為里面?zhèn)髌娴吹墓适?，刻骨銘心的愛情唏噓不已。也曾夢想自己有英雄們那樣神奇的武功，在迷茫時，遇見白發(fā)蒼蒼的高人指點。在情竇初開時，遇見傾國傾城的女子青睞。行俠仗義，建功立業(yè)，轟轟烈烈過一生。現(xiàn)在想想真是可笑。可年少時候，誰不是靠著無限幻想度過漫漫的無聊長夜。

二十年過去了，重溫金庸的武俠，依然會被感動。床頭的kindle里下載著金庸全集，這回，不再是盜版。每當失眠時，就拿出來讀幾章，像是小孩臨時前聽一段童話。

反思這些年的變化，對世道與愛情的理解，更加理智與冷靜，但同時少了很多熱血與悸動?？偸窃诶墙宓纳钪校Ｓ趹?yīng)對眼前的茍且?？偸窃谖缫箟艋貢r，才想起有些故人已經(jīng)相忘于江湖。年少時覺得，成年人的江湖過于現(xiàn)實，過于功利。等長大后又覺得，年輕人的江湖過于虛幻，過于脆弱。

現(xiàn)在覺得，真實與虛幻，兩種都無法令人釋懷。人活得過于真實，或者過于虛幻，都是一種災(zāi)難。人只能在現(xiàn)實中生存著，再找一個夢境去棲息。武俠本質(zhì)是一場造夢的工程，我喜歡讀金庸，也正是如此。

武俠是成年人的童話。對于這樣的童話，我們無需像讀課本一樣去剖析主旨議題，去做閱讀理解。我們只需要靜靜去讀，只需要沉寂其中，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醉就醉。生活已經(jīng)足夠深刻，我們只需要一個夢換一夜好眠。夢里的江湖，雖然山高水遠，但是后會有期。雖然刀光劍影，但有英雄佳人。雖然聚少離多，但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金庸逝世一周年，僅此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