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世界充滿愛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作者 易淑國

一、山脊上的星
一九八七年冬,大別山腹地,雪粒如鹽,撒在王家坳的茅草屋頂上。十歲的王志強蜷在灶膛邊,借著最后一點余溫背誦課文。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像一只渴望飛翔的鳥。
“志強,睡吧,明天還要走十里山路去學校?!蹦赣H掀開破布門簾,手里捧著一碗紅薯粥。
“娘,老師說考出大山才能過上好日子。”男孩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亮得驚人。他接過粥碗,熱氣模糊了母親過早滄桑的臉。父親在他五歲那年挖草藥墜崖,留給這個家的只有三畝薄田和一身債務(wù)。
二十年后,上海浦東國際機場,王志強拖著磨破了角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樓。他剛在北京拿到凝聚態(tài)物理博士學位,接受了上海某國家級科研單位的邀請函。地鐵玻璃映出他的身影:洗得發(fā)白的藍襯衫,過時的黑色西褲,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睛依舊亮得像山里的星。
科研所的生活簡單到近乎單調(diào)。實驗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同事們私下叫他“永動機”,因為他總是最后一個離開實驗室。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驅(qū)動力來自哪里——那是十歲那年在灶膛邊發(fā)過的誓,是母親遞過紅薯粥時眼底的期望。
二、伴郎與伴娘
二零一五年五月,外灘華爾道夫酒店,老同學陳浩的婚禮。王志強作為伴郎,第一次穿上租來的阿瑪尼西裝。鏡子里的男人有些陌生:三十三歲,額角已有了細紋,但眼里還有那股不服輸?shù)墓狻?/p>
“志強,今天放輕松點。”新郎拍拍他的肩,“伴娘是我老婆的閨蜜,叫劉欣怡,在外企做人力資源部部長。人漂亮,性格也好?!?/p>
婚禮進行曲中,王志強第一次見到劉欣怡。她穿著一身淡紫色伴娘裙,栗色長發(fā)微卷,皮膚白皙得像瓷。交換戒指環(huán)節(jié),兩人并肩站在新人身后,她的香水味若有若無地飄過來,是某種花果香。
宴席間,新人忙著敬酒。王志強和劉欣怡被安排在同一桌?!奥犼惡普f,你是大別山出來的博士?”劉欣怡主動搭話,聲音清脆。
“嗯,王家坳。小時候上學要走十里山路?!蓖踔緩娪行┚执俚財[弄著餐巾。
“真不容易?!眲⑿棱劬澇稍卵?,“我是上海本地人,從小到大沒出過這座城。有時候覺得,像你們這樣從山里闖出來的,特別了不起?!?/p>
那天他們交換了微信。王志強翻看劉欣怡的朋友圈:星巴克拿鐵、新天地夜景、話劇海報、健身打卡。那是一個他從未涉足的世界,光鮮亮麗得讓他有些目眩。
三、愛情旅途
追求劉欣怡花了王志強大半年時間。他像做科研一樣認真:研究她喜歡的日料店,記住她提及的作家名字,周末坐兩小時地鐵去她喜歡的藝術(shù)館“預習”展覽內(nèi)容。
第一次牽手在外灘觀光隧道,五彩燈光流轉(zhuǎn),劉欣怡的手小而軟。第一次親吻在她公寓樓下,春雨細密,王志強撐的傘傾向她,自己的左肩濕透。
“你上大學真的沒談過戀愛?”劉欣怡曾好奇地問。
“以前家里窮,上學時只顧著讀書?!蓖踔緩娎蠈嵒卮?,“博士期間實驗室太忙?!?/p>
劉欣怡把頭靠在他肩上:“那以后我教你?!?/p>
二零一六年國慶,他們在黃浦江的游輪上訂婚。王志強用三年積蓄買了一顆0.5克拉的鉆戒。劉欣怡戴著戒指在朋友圈發(fā)了九宮格,配文:“山里的星星落進了我的掌心?!?/p>
婚后第一年甜蜜而拮據(jù)。王志強每月工資一萬八,劉欣怡一萬二,還完房貸、車貸,剩下的剛夠生活。劉欣怡漸漸不再分享精致下午茶,取而代之的是超市打折信息。有次吵架,她脫口而出:“我閨蜜嫁了個富二代,天天曬奢侈品,我嫁了個科學家,天天算水電費!”
王志強沉默了很久,說:“再給我點時間?!?/p>
四、裂痕初現(xiàn)
二零一八年春,劉欣怡懷孕了。孕吐嚴重,她辭去了工作?!胺凑隳屈c工資也請不起保姆,不如我專心帶孩子?!彼f。
王志強點頭。他接了更多項目,開始頻繁加班。實驗室的燈常常亮到凌晨。有次做低溫超導實驗,他連續(xù)工作了三十六小時,出實驗室時眼前發(fā)黑,扶著墻才沒倒下。
劉欣怡的孕期在寂寞中度過。王志強給她買了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孕期按摩儀、燕窩補品,但很少陪她。她開始在孕婦論壇活躍,加了幾個“寶媽群”。群里的話題漸漸從育兒延伸到“如何抓住老公的心”“孕期也要美美的”。
兒子出生那天,王志強在產(chǎn)房外紅了眼眶。他給兒子取名王念山,“念”是輩分,“山”是他永遠回不去的故鄉(xiāng)。
婆婆從大別山來伺候月子。六十五歲的老人不會用燃氣灶,聽不懂上海話,做的飯菜太咸。劉欣怡抱怨不斷?!澳銒屖裁磿r候走?”她問王志強時,婆婆正在廚房笨拙地洗奶瓶。
“媽年紀大了,來一趟不容易?!蓖踔緩姷吐曊f。
“不容易?我才不容易!”劉欣怡提高聲音,“天天對著你媽,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滿月后,王志強送母親回了老家。臨行前,母親悄悄塞給他一個布包,里面是三萬塊錢?!澳愕粝碌纳劫u了,給孫子買奶粉。”老人渾濁的眼睛看著他,“欣怡是城里姑娘,你多讓著她?!蓖踔緩婎D時紅了眼眶。
王志強請了個住家保姆,每月六千。劉欣怡輕松了,卻更空了。保姆只負責家務(wù),孩子睡了,她就對著電視發(fā)呆。王志強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總帶著實驗室特有的低溫液體氮的冷冽氣味。
五、暗流涌動
二零一九年夏,劉欣怡在小區(qū)附近的廣場認識了李姐。李姐四十出頭,離異,穿著時髦?!懊米?,女人不能總圍著老公孩子轉(zhuǎn)?!崩罱憷ヌ鴱V場舞,“我認識個舞廳,音樂好,環(huán)境也不錯。”
第一次去“魅影”舞廳,劉欣怡被震耳的音樂和旋轉(zhuǎn)的燈光嚇了一跳。但很快,她發(fā)現(xiàn)這里的每個人都很快樂——或者說,假裝快樂。李姐給她介紹了個舞伴,叫張明遠,四十歲,自稱做外貿(mào)生意。
“劉小姐舞跳得真好。”張明遠的手輕輕搭在她腰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叫我欣怡就好?!彼劦綄Ψ缴砩系墓琵埶?,突然想起王志強身上總是實驗室洗滌劑的味道。
從那以后,每周三、周五晚上成了劉欣怡的“放風時間”。保姆以為她去上瑜伽課,王志強以為她在小區(qū)散步。舞廳昏暗的燈光里,張明遠摟著她一邊旋轉(zhuǎn),一邊贊美她:“欣怡,你是我見過最有氣質(zhì)的女人。”“你老公真是不懂得珍惜。”
十月的一個雨夜,舞廳突然停電。張明遠提議:“附近有家私人影院,環(huán)境很好,要不要去看看?”劉佳怡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私人影院包廂里,放映著《羅馬假日》。當格里高利·派克俯身靠近奧黛麗·赫本時,張明遠的手試探地覆上了劉欣怡的手。她沒有抽開。張明遠的手開始放肆起來……
電影還沒結(jié)束,張明遠湊近她耳邊:“去我那兒坐坐?我收藏了很好的紅酒?!?/p>
劉欣怡再次紅著臉點點頭。
那晚劉欣怡凌晨兩點才回家,放縱瘋狂后略顯疲憊的身上,從發(fā)絲到腳底、每一寸肌膚都帶著陌生男人的氣息。王志強在書房寫論文,抬頭說:“回來了?天氣預報說降溫,你穿太少了?!?/p>
劉欣怡心虛地“嗯”了一聲,匆匆走進于是洗澡。熱水沖刷身體時,她忽然哭了。說不清是愧疚,還是某種滿足后的驚喜。她想洗掉那個男人留給她體內(nèi)的臟東西,可惜,罪惡的種子已經(jīng)扎根,她以為找到了一個新的伊甸園,卻不知道正一步步墜入無底深淵。
六、看不見的敵人
偷情像吸毒,會上癮。張明遠在徐匯區(qū)有套公寓,成了他們幽會的據(jù)點。劉欣怡開始注意刪除聊天記錄,用現(xiàn)金支付打車費,甚至在張明遠的建議下買了新的內(nèi)衣——黑色蕾絲款,王志強從沒見過。
“你老公沒懷疑?”有次事后,張明遠點燃一支煙。
“他眼里只有實驗數(shù)據(jù)?!眲⑿棱猿暗匦?,“有時候我覺得,我死了他都要等實驗結(jié)果出來才發(fā)現(xiàn)。”
張明遠彈掉煙灰:“這種男人,不懂生活。守著這么美的女神,不知道愛惜。”
二零二零年初,疫情席卷全球。王志強的單位實行封閉管理,他有兩個月住在實驗室。劉欣怡帶著孩子和保姆在家,與張明遠的聯(lián)系更頻繁了。劉欣怡甚至幾次邀請張明遠來家里過夜。
“你真壯實。”剛出浴的劉欣怡,醉眼迷離的看著赤裸的張明遠踩在她和王志強的婚床上。
“這樣不是更刺激?”男人猥褻地挑逗她,一把扯掉她胸部的浴巾,笑著把她拉進懷里,兩人笑嘻嘻地倒在床上。
劉欣怡不停地扭動、急促地喘氣、壓抑地吼叫……
六月,王志強結(jié)束封閉回家,發(fā)現(xiàn)妻子有些變化。她更注意打扮了,手機從不離身,洗澡也帶進浴室。有次他凌晨起夜,聽見她在陽臺小聲打電話,見他出來,匆匆掛斷。
“跟誰聊這么晚?”他問。
“李姐,失眠,找我聊天?!眲⑿棱荛_他的眼睛。
王志強沒追問。他太累了,項目到了關(guān)鍵期,每天睡不足五小時。有時看著帶著滿足地微笑熟睡的妻子,他想做些什么,最終什么也沒做。
七、深淵凝視
八月十二日,周四。王志強在實驗室做超導磁體測試時突然暈倒。同事將他送到瑞金醫(yī)院急診。意識恢復后,醫(yī)生建議做全面檢查:“王博士,你血糖很低,但暈厥可能還有其他原因?!?/p>
血檢報告三天后出來。主治醫(yī)生神色凝重地請他到辦公室:“王博士,你的HIV(艾滋病毒)檢測呈陽性。我們需要做進一步確認檢測。”
診室的白熾燈冷得刺骨。王志強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可能,醫(yī)生,是不是搞錯了……我只是這幾天腹瀉,我從來就沒有婚外情人!”
“那么,你的配偶呢?當然,這只是初篩陽性,還需要疾控中心確診。我們會安排復檢?!贬t(yī)生推了推眼鏡,“這段時間,請避免與家人有體液接觸?!?/p>
回家路上,王志強坐在出租車里看窗外。上海的黃昏華燈初上,繁華得不像人間。他想起十五歲那年,第一次到縣城參加物理競賽,看見五層樓高的百貨公司,以為那就是天堂。
劉欣怡在喂孩子輔食。“今天怎么這么早?”她沒回頭。
“請假了?!蓖踔緩娐曇舾蓾?,“明天,你和小山跟我去醫(yī)院做個體檢?!?/p>
“好好的做什么體檢?”劉欣怡轉(zhuǎn)過身,手里還拿著輔食碗。
“單位要求的家屬體檢?!彼隽酥e。
一夜無眠。王志強看著天花板,想起山里的夏夜,銀河清晰可見。母親說,地上一個人,天上一顆星。他的星星是不是要滅了?
復檢結(jié)果像死刑判決:王志強、劉欣怡、一歲半的王念山,三人HIV均為陽性。
八、真相之夜
從醫(yī)院回家的路上,車里死一般寂靜。王志強開車,手在方向盤上微微發(fā)抖。劉欣怡抱著孩子坐在后排,臉扭向窗外。
到家,保姆已經(jīng)做好晚飯。王志強讓她先帶孩子去臥室?!鞍验T關(guān)上?!彼穆曇羝届o得可怕。
保姆離開后,王志強鎖了大門。轉(zhuǎn)身時,劉欣怡正在倒水,手一抖,水灑在桌上。
“誰?”王志強問,單字像子彈。
“什么誰?”劉欣怡擦桌子,不敢看他。
“那個把艾滋病傳給你的人。那個讓你傳給小山的人?!蓖踔緩姷穆曇糸_始顫抖。
劉欣怡猛地抬頭:“你什么意思?說不定是你傳給我的!”
“我從沒碰過別的女人?!蓖踔緩娨蛔忠活D,“和你結(jié)婚前,我連戀愛都沒談過。實驗室每年體檢,去年我還是陰性?!?/p>
“誰知道那兩個月不回家,你是不是在外面亂搞?”劉欣怡的聲音越來越小。
王志強突然沖進臥室,開始翻找。衣柜、床頭柜、梳妝臺。劉欣怡追進來:“你干什么!”
“找證據(jù)?!蓖踔緩娧劬ρt,“找你給我戴綠帽子的證據(jù)!”
“你瘋了!”劉欣怡拉他,被他甩開。
兩人拉扯著,王志強無意間踢翻了臥室的垃圾桶。東西散落一地:用過的化妝棉、零食包裝袋、幾大團紙巾。還有兩個用過的花式避孕套,和一條撕破的黑色漁網(wǎng)襪。
王志強撿起絲襪。這不是他買過的款式。他拿起避孕套,看了看牌子——不是他們用的那種。最近三個月,因為工作太累,他們幾乎沒有親密生活。
時間凝固了。劉欣怡的臉慘白如紙。
“帶回家來了?”王志強聽見自己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器,“在我和兒子的家里,在我們的床上?”
“志強,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解釋你怎么把野男人帶回家的?解釋你怎么把病傳給小山的?”王志強舉起絲襪,“他才一歲半!你怎么忍心害他?!”
崩潰來得突然而徹底。劉欣怡尖叫起來:“是我的錯嗎?你天天泡在實驗室!回家倒頭就睡!跟你說話你只會嗯嗯嗯!我是個生理正常的女人,我需要男人有錯嗎?”
“所以,是我錯了?我拼命工作、想讓你們過上好日子錯了?”王志強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你知道我為什么接那個低溫項目?因為獎金有二十萬!我想給你買你看中的那個包!想帶小山去迪士尼!”
“我不稀罕!”劉欣怡嘶喊,“我稀罕的是人!是陪我跳舞、陪我看電影、陪我排解寂寞的活生生的人!不是錢!張明遠至少會聽我說話!至少記得我喜歡什么花!”
“張明遠。”王志強重復這個名字,“好,真好。”
他走向廚房。劉欣怡意識到什么,后退:“志強,你要干什么...”
水果刀在刀架上,不銹鋼刀身映出他扭曲的臉。王志強想起母親送他上大學那天,在村口說:“強娃,做人要正,做事要實。無論走到哪里,別忘了根?!?/p>
可是,他的根斷了。這個邪惡的女人,毀了他的所有!
王志強抓起水果刀,沖進臥室,第一刀刺入劉欣怡腹部,她眼睛瞪得極大,像是不敢相信。第二刀,第三刀……王志強聽不見她的尖叫,只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那些年的山路,實驗室的燈光,結(jié)婚那天的雨,兒子第一次笑,母親的三萬塊錢……全都碎成玻璃碴,扎進心臟。
劉欣怡倒在地上,血染紅了米色地毯。王志強看著手里的刀,血順著刀尖滴落。他走到電話旁,撥通110。
“我報警,我殺人了?!彼穆曇舢惓F届o,“請帶救護車來,地址是浦東新區(qū)碧云天路×弄×號××室?!?/p>
九、最后的證詞
劉欣怡沒有當場死亡。救護車將她送往仁濟醫(yī)院,手術(shù)持續(xù)了六個小時。失血過多,HIV陽性,情況危急但意識清醒。
王志強在派出所做完筆錄。警察給他倒了杯水:“王博士,你兒子已經(jīng)安排到你單位同事陳浩家暫住。保姆我們問過話了。”
“謝謝?!蓖踔緩姸⒅淮涡约埍系挠』ā?/p>
“你妻子在醫(yī)院錄了段語音?!本焱七^錄音筆,“她想公開一些事。你...要不要聽?”
王志強搖頭又點頭。
劉欣怡的聲音虛弱但清晰:“我叫劉欣怡,身份證號是...我承認與張明遠保持不正當關(guān)系約一年。我不知道他是HIV攜帶者,他沒告訴我。三個月前,他拉我進了一個微信群,叫‘讓世界充滿艾’,群里天天有人分享加好友經(jīng)驗……”
錄音里有劇烈的咳嗽聲,然后是護士的勸阻。劉欣怡堅持繼續(xù)說:“群里有三百多人,每天分享怎么勾引別人、怎么在不暴露病情的情況下發(fā)生關(guān)系,張明遠是群主之一,他說這叫‘懲罰這個骯臟的世界’,我有聊天記錄,在我手機云盤,是我昏了頭,我該死……”
又一陣咳嗽。“我兒子,我對不起他,王志強,對不起……”聲音漸漸微弱,“密碼是我生日...”
錄音結(jié)束。警察關(guān)掉錄音筆:“我們已經(jīng)根據(jù)這些信息開始抓捕。那個群,很可怕。”
三天后,劉欣怡從隔離病房的窗戶跳了下去。七樓,當場死亡。護士在病房發(fā)現(xiàn)她用血在床單上寫的一行字:別讓世界充滿艾!
十、余波
案件震驚上海。媒體報道時隱去了真實姓名,但“博士殺妻”“艾滋病惡意傳播群”等關(guān)鍵詞引爆輿論。警方迅速抓獲“讓世界充滿艾”群的五十多名核心成員,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有組織的、惡意傳播艾滋病的犯罪網(wǎng)絡(luò),涉及全國多個城市。
市政府緊急召開聯(lián)席會議。衛(wèi)生部門、公安部門、司法部門、社會組織代表圍坐在橢圓桌旁。
“必須加強HIV檢測的隱私保護和結(jié)果告知制度?!奔部刂行闹魅握f,“保護艾滋病人的隱私,不能以犧牲他人的健康權(quán)、危害公共安全為代價!”
“司法必須加大對故意傳播行為的懲處力度!”檢察官補充。
“《艾滋病防治條例》第三十九條,未經(jīng)本人或者其監(jiān)護人同意,任何單位或者個人不得公開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艾滋病病人及其家屬的姓名、住址、工作單位、肖像、病史資料以及其他可能推斷出其具體身份的信息?!币晃还娼M織的代表說道:
“但是,艾滋病患者的隱私權(quán)并不是絕對的和無限的。當艾滋病患者隱私保護,可能危及他人生命健康或造成公共危險時,隱私權(quán)就應(yīng)該作出讓步,實現(xiàn)個人利益、他人利益、社會利益的有機平衡。《艾滋病防治條例》第三十八條、第三十九條明確了艾滋病患者的法定義務(wù),對隱私權(quán)讓渡作出了具體規(guī)定。明確要求艾滋病患者應(yīng)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感染他人;就醫(yī)時,要將感染或發(fā)病的事實如實告知接診醫(yī)生;實行強制伴侶告知制度,如實及時告知與其有性關(guān)系者?!?/p>
一位艾滋病防治NGO的代表舉手:“也要注意,不能污名化整個HIV陽性群體。絕大多數(shù)患者是守法的,需要幫助的?!?/p>
衛(wèi)生局的官員說:“建議加強入境檢測,凡是攜帶艾滋病毒的人,均不得直接入境!”
……
王志強因故意殺人罪被起訴。庭審時,他穿著看守所的藍馬甲,頭發(fā)白了一半。母親從山里趕來,坐在旁聽席最后一排,用皺巴巴的手帕不停擦淚。
辯護律師出示了王志強的診斷證明、兒子的陽性報告、劉欣怡的錄音證據(jù)?!拔业漠斒氯嗽跇O端精神痛苦下行為失控,且受害者存在重大過錯,而且是自己跳樓主動終止生命。”
檢察官反駁:“無論什么理由,嚴重傷害他人生命都是犯罪?!?/p>
法官敲下法槌:“休庭,擇日宣判。”
十一、山與海
宣判前夜,王志強在拘留所夢見家鄉(xiāng)。夢見十歲那年的雪夜,灶膛里的火,母親的紅薯粥。夢見自己走出大山時回頭,整個村莊在晨霧中像一艘將沉的船。
“后悔嗎?”同監(jiān)室的人問。
王志強想了很久:“后悔那天拿起了刀。不后悔愛過她?!?/p>
判決結(jié)果:有期徒刑十五年??紤]到受害者過錯、被告人自首、社會危害性等因素,從輕處罰。
入獄前,王志強簽了字,將兒子交給姐姐撫養(yǎng)?!皠e告訴小山他的病怎么來的?!彼麑憬阏f,“等他大了,就說爸爸媽媽出車禍死了?!?/p>
姐姐哭著點頭。
母親來看他最后一次?!皬娡?,媽等你出來。”七十歲的老人隔著玻璃摸他的影子,“媽身體還好,能等到?!?/p>
王志強把額頭抵在玻璃上。外面又開始下雨,像結(jié)婚那天一樣。
十二、尾聲
二零二三年春,大別山深處,王家坳小學新落成的教學樓前,立著一塊石碑,刻著捐贈者名單。第一個名字是:王志強。
孩子們在操場上奔跑,笑聲清脆。年輕的女教師指著遠處的山:“同學們,看見那些山了嗎?山外面有海,海很大,能容納所有的水,所有的淚,所有的錯與原諒?!?/p>
一個瘦小的男孩舉手:“老師,山和海會相遇嗎?”
女教師微笑:“會的。只要水不停流,總有一天,每座山都會遇見它的海?!?/p>
教室里,陽光穿過新裝的玻璃窗,照在斑駁的墻面上。那上面貼著孩子們畫的畫:藍色的海,綠色的山,手拉手的小人,還有歪歪扭扭的字——
讓世界充滿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