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網(wǎng)吧角落的包間的沙發(fā)上緩緩醒來，聽到一群人推門而入，吵吵嚷嚷地搜尋著什么。我立刻抓上自己的東西，翻墻而出，混入了清晨車站附近茫茫人海中，將身后五大三粗的漢子們甩在身后?，F(xiàn)在警方在通緝我，一群不明來路的人也在追我，但這些人給我的恐懼，比起那個人帶給我的，微不足道。

1.

?？飘厴I(yè)后我干了幾年護林員，在山里看遍了所有想看的書，最后實在無法忍受脫離現(xiàn)代生活的工作環(huán)境和不允許抽煙的工作要求，我回到家鄉(xiāng)，在一個救援隊開始混日子。這個救援隊是老家三個大老板出資成立的，名叫“三龍救援隊”。隊員的工資和裝備都有專門賬戶發(fā)放，每次出任務(wù)也都不收委托人的錢。說是救援隊，更多是給大老板的公司看門，有時會幫忙找找走失的老人兒童，閑得很。

救援隊隊長是名四十多的退伍軍人，身材精瘦，愛大口抽煙喝酒，對我們這些隊員頤指氣使，但據(jù)說在我們老板面前就是條哈巴狗，恨不得趴下舔皮鞋。我入隊半年來沒見過老板，其他隊員也沒怎么見過。每次喝酒，隊長都要吹牛老板拍過他的肩膀，每年給他發(fā)紅包，稱兄道弟，關(guān)系好得不得了。其他隊員也都是些無所事事的混子，被隊長唬地一愣一愣的。

后來有一個外地來的小白臉拿著老板簽字的推薦信入隊了。所有人都很震驚，隊長對他更是無比諂媚，主動遞煙打水，像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

小白臉說自己的父親喜歡郭沫若，所以給他起名郭海沫。他是三本學(xué)校畢業(yè)的，學(xué)的會計。其他隊員對他更崇拜了。郭海沫是隊里唯一一個本科生。

“聽說咱們救援隊每次救援只能找到死人？”這是郭海沫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也不是每次啊……你是聽誰說的？”我對于這樣的直白的對話有點反感，但又似乎戳到了我內(nèi)心深處對這個人的一絲興趣。

郭海沫笑而不語，轉(zhuǎn)身把隊長遞給他的煙扔了出去。還有半根吶啊喂。

我們確實搜救到過一次死人。那是去年冬天，兩名兒童失蹤了，最后一次被目擊在河岸邊上。當(dāng)時我們七名隊員全體出動，沿岸搜尋了兩天，終于在冰冷的河水中發(fā)現(xiàn)兩具腫脹蒼白的小尸體。因為有工程隊在河里施工，兒童才有空子到河岸上去嬉戲。家屬哭天喊地，換來了二十萬元的賠償。結(jié)果沒幾天，有人就看到死去孩子的母親們光鮮亮麗地出現(xiàn)在夜店跳舞。她們好像都是沒上學(xué)的早孕母親。

2.

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傳言，說我們老家的山里有架當(dāng)年抗日戰(zhàn)爭墜毀的日軍飛機，上面都是溥儀從皇宮里帶出來價值連城的寶貝。墜毀地點在當(dāng)時被土匪掩蓋起來了，后來土匪被圍剿，沒人知道寶貝的下落了，光是這個消息，還是從臺灣那邊的老兵身上打聽來的。

于是乎，各地的戶外愛好著一夜之間出現(xiàn)在老家的小城里，希望能進山尋得傳說中的寶藏和名譽。擁擠的小道上多了一群背著大包小包的外地人，很多本地人也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隊長禁不住感嘆，要是現(xiàn)在開個旅店，掙的錢都能趕上老板了。

但那份寶藏也不是好找的。傳說中飛機墜毀的地點在老家城區(qū)四五十公里以外的“黑山”上。之所以叫黑山，是因為它海拔極高，坐落在老家南面，面向父老鄉(xiāng)親的這一面山永遠照不到太陽，看起來似乎永遠鐵青著一張臉。加上陰雨天氣，山頂云霧繚繞，自然會讓人產(chǎn)生“飛機會不會撞上來”的想法。黑山四周是一片郁郁蔥蔥的大森林，無人踏足，雖然風(fēng)景不錯，但四處充滿了危險。

救援隊的工作在這兩天也相當(dāng)繁忙，我們不斷地接到求助電話，去救援在黑山遇到危險的冒險家。雖然有關(guān)部門竭力辟謠，但還是耐不住熱情的尋寶人。

在一個雨天勞作了一天后，我發(fā)了高燒，在醫(yī)院躺了兩天。出院后，我得知救援隊在一次進山時遇到了野獸襲擊，去的時候有六人，回來只有兩人。郭海沫和隊長。

這件事轟動一時，隊長聲淚俱下描述郭海沫從野獸口下救他一命的事跡上了微博熱搜。淘金的熱度終于漸漸平息了下來，救援隊也進入了暫時的修整時期。人們對郭海沫這個英雄充滿愛戴。只有我知道那個大搖大擺在街上接受人們敬意的人的真正面目，一旦想到就會讓我恨得咬牙切齒。

郭海沫這個殺人犯。

3.

郭海沫從入隊起就讓人感覺深不可測，說話的每一個標(biāo)點符號都深思熟慮。入隊的第二天他就學(xué)會了老家的方言，并迅速和其他隊員打成一片，地位直逼隊長。辛虧我前兩年讀的書多，看穿了他在語言和社交上的小伎倆，沒上他的道。他也因此對我格外注意，私下里交往甚多。我當(dāng)時也很喜歡跟他聊得有來有回的感覺，從柏拉圖到黑格爾，從人的本質(zhì)到宇宙的真相，我們經(jīng)常聊到深夜。但每次聊完以后，我都有種解放感和厭惡感，想永遠不再見到他。當(dāng)他再次挑起話題時，我又會充滿感激，熱淚盈眶。

除了這種奇怪的感覺，他當(dāng)時經(jīng)常和我說的一句話讓我每次想起都毛骨悚然。他總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說：“我覺得我們是同一類?！?/p>

有一次下班后喝酒，其他人都喝得七歪八斜，昏睡了過去，只有我在和郭海沫夢囈似的聊著天。他突然一拍桌子，把我的酒嚇醒了一半。

接著，他像受到了奇恥大辱一般，指著躺倒的隊友和桌上的飯菜說：

“我們早已認識到了自身的局限性，但在思維上進行了突破，因此早已和他們不一樣。雖然形體相似，但我們的思維更高級，超越了人類。我們應(yīng)該吃更高一等級的食物，有同級的生物陪伴，說更高級的語言。人能和猴子吃一樣的事物，咿呀亂叫，住在樹上嗎？好孤獨啊！”

他又踹了一腳睡在地上的隊長?！八麄兙褪谴蠖鄶?shù)的人類，像豬一樣，穩(wěn)分地扮演著社會賜予他的角色，有些人還在爭取著表現(xiàn)得更好，爬得更高，其實只不過是在比誰的產(chǎn)肉量更多而已！”

“我拒絕成為這樣的人類！我是更高級的人！我要剪斷思想上的臍帶！”

他看起來喝多了。我笑著扶著頭，問他：“那你要怎么辦呢？”

他回答我的神情冷峻嚴肅，一點不像喝多了的樣子。

他說：“就像人類可以虐殺其他動物，我們殺了他們，宣告我們?nèi)祟惿矸莸慕K結(jié)。”

我的酒全被嚇醒了，身體因為他的話渾身冒汗，僵硬不能動。

沉默了一會兒以后，郭海沫哈哈大笑，說：“人怎么可以殺人呢？”然后身子一軟，趴在地上，打起了呼嚕。

我還在原地，腦海里都是他說的話的回音。

人不可以殺人，但如果做了，是不是人就不是人了？這不就是他想做的事情嗎？

想到這里，我忍不住抱著餐桌上的西湖牛肉羹嘔吐了起來，后腦勺的汗毛感受到一雙迷離的眼睛盯著我看。

4.

那天以后我開始了對郭海沫不動聲色的調(diào)查。信息時代，找到一個人的資料并不困難。我找到幾個同名的人，按著線索找下去卻不是他本人。一開始我以為郭海沫是他的假名，直到我搜索最后一個叫“郭海沫”的人，我才發(fā)現(xiàn)一開始被我排查在外的這個人——這個只有十六歲的人——竟然是我身邊三龍救援隊的隊員郭海沫。

大學(xué)時想學(xué)習(xí)情報學(xué)，怎奈成績太差，離夢想的學(xué)校相差幾百分。現(xiàn)在看來，我缺乏敏銳的信息嗅覺，確實不是那塊料。

照片里的郭海沫一臉冷漠地拿著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來源網(wǎng)頁是某市的一家新聞自媒體。文章標(biāo)題寫著：《我市天才少年高分考入211大學(xué)》，落款是五年前。這與他所說的三本學(xué)校畢業(yè)不符。文章有一條評論說：“這有啥用，還不是讀了半年就被開除了。這些天才兒童的心理都有問題，不適應(yīng)社會?！?/p>

于是我順藤摸瓜，了解到郭海沫考入211大學(xué)后在當(dāng)年12月份就辦理了退學(xué)手續(xù)，在來年的高考中考入了一所三本，直到今年畢業(yè)。

接著，我潛入該學(xué)校的貼吧和校友群，旁敲側(cè)擊打聽郭海沫的事情。在這所三本院校，沒有人知道他只有11歲，所有人印象里他只是一個長著娃娃臉的普通學(xué)生。但他的大學(xué)經(jīng)歷卻不普通。他們宿舍六人，除了一個每天回家的，其他四人都經(jīng)歷的曲折的大學(xué)生活。一個得了重度抑郁癥休學(xué)兩年，一個欠了幾十萬的校園貸款跑路了，一個放假回家后說什么也不想上學(xué)了，最后一個最慘，灌了一肚子酒淹死在學(xué)校的湖里，據(jù)說尸體旁邊的灌木叢里至今還能聞到酒精的味道。

于是，郭海沫一個人在宿舍住了四年。聯(lián)想那天喝酒時說的話，有很大的可能是郭海沫導(dǎo)致了這四名舍友的悲劇。他有動機，而且他似乎擁有很高的智商，完全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到這些。

通過多方面渠道的打聽，我終于用微信加上了郭海沫在211大學(xué)時的一名舍友。說來慚愧，我將自己的微信號包裝成一個美女才成功的。當(dāng)我提及郭海沫時，他突然變了態(tài)度，一連發(fā)給我好多條語無倫次地信息，整理過后，大概的意思就是要遠離這個人，這個人非?？膳隆ｋS后他便將我拉黑了。

此時，我的手機屏幕突然沒了反應(yīng)，語音助手開始自顧自的說話，嚇得我汗毛倒立。

“找什么呢？臭弟弟？”

“哈哈，開個玩笑。”

“如果你想知道，問我就是了，我必會告訴你。何必要費這多勁兒？”

死板僵硬的機械語音讓我恐懼不已，尤其是兩個讀成一生的“哈”和極不自然的兒化音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我回頭望向一起王者榮耀開黑的隊員們，郭海沫從手機中抬起頭來，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5.

尋寶者們在黑山中四處碰壁，救援隊分身乏術(shù)。為了增加效率，我們分頭行動，我和郭海沫兩人一組。

中午時下起了雨，沒有停的趨勢。困在山里的人沒找到，我的煙被雨澆滅兩次后徹底失去了耐心，一屁股坐在泥里要求休息。郭海沫坐在旁邊，我潛意識地躲遠了一點。

他一改平日里的成熟表情和語氣，流露出孩子的興奮，指著一個小山坡說：“那里就是了。求救者在那里被捕獸夾弄傷了腿，只有一人?！?/p>

“你怎么知道？”我嚴肅地問他。

“因為那是我干的呀！我早就想殺人了，只不過沒有合適的環(huán)境。在救援隊里就有很多機會呀！因為找到的是一具尸體還是一個活人，你說了算！”

“你就不怕我出賣你？”

“不會的！”他又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拔覀兪且活惖??！?/p>

“不，”我說，“你是個擁有反社會人格的高智商兒童，我不是?！?/p>

“我是更高級的生物?！?/p>

他沉下了臉，稚嫩的臉上寫滿久經(jīng)沙場的老男人才會有的兇狠。

“我可以在這里殺了你，而且把現(xiàn)場偽裝成意外，你知道的，我有這能力。”

“那你為什么不呢？”我躺在泥里，雨水打得我睜不開眼睛。

“我在給你一個機會?！彼蚰莻€山坡?！拔乙苍诘却粋€機會?！?/p>

不知沉默了多久，我起身爬過山坡，果然有個腿上夾著捕獸夾的男人躺在地上。我將他捆上擔(dān)架，郭海沫故意弄疼擔(dān)架上的男人，讓他哀嚎不已。

我不敢回頭看郭海沫的眼睛。那雙怨恨的黑色眼睛深不可測。

我沒有高估他的執(zhí)行力，卻低估了他的膽量。

第二天我因為發(fā)燒沒有出任務(wù)逃過了一劫，而其他隊員卻被他引入了圈套，成為了他所謂思想上的祭品。隊長可能被他轉(zhuǎn)化了，成為了他的走狗。

我沒有證據(jù)將他送入監(jiān)獄，也沒有足夠的智力與之抗衡，再待下去也只能曝尸荒野。所以我選擇離開救援隊，去他生活過的地方搜集其他有力證據(jù)。在我收拾行囊準(zhǔn)備離開時，又撞上了那雙黑暗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并且再次提供給我一個機會。我拒絕了，但隊長擋在門口不讓我離開。

郭海沫在我身后說：“如果你離開，你將會踏上一條永無止境的逃亡之路?！?/p>

我默默地推開隊長，毅然決然地坐上了大巴。

一覺醒來，我看到了我的通緝令。在通緝令里，我成了一名金融詐騙犯，而且似乎惹下了什么人，被一路追殺。

6.

在我離開后，黑山竟然成為了一個國際攀登比賽的比賽地點。又一波更加宏偉的旅游浪潮涌入了我的家鄉(xiāng)。很多國內(nèi)外的參賽選手悄悄去山里踩點，這又導(dǎo)致了更多人被困山里，三龍救援隊的電話又開始響個不停。

最近刊登的照片中，我看到有不少社會各界的人加入了救援隊，有金融大咖，有體育健將，有外科醫(yī)生，甚至還有老家街上的一名流浪漢。救援隊的成果也喜人：除了搜尋失敗，宣告失蹤的人，救出的求救者只是缺胳膊少腿，并且對救援隊感激涕零，被救后將全部身家都捐贈給了救援隊。

似乎只有我知道，所有人眼中正義無私的三龍救援隊，其實是以郭海沫為首的一群反社會人員的聚會。當(dāng)被困人員發(fā)出求救信號或者失蹤者家屬可憐巴巴地請求幫助時，他們會如同救星一樣從天而降。只不過，這一線生機受到了惡魔的觸碰。渴望救援的求助者們面對的是把殺戮當(dāng)做自身升華的變態(tài)。人跡罕至的野外為他們提供了便利。他們可以在無人目擊的情況下隨意對待求助者，隨意改造現(xiàn)場。他們還是求助者對外界唯一的嘴巴。求助者遭遇了什么以及他們的生死，全都是救援隊說了算。這就意味著三龍救援隊壟斷了事故現(xiàn)場的同時，還壟斷了社會輿論。

就像郭海沫說過的，“在這里殺了你，沒人知道。”

之前的隊員被郭海沫設(shè)計害死。我也差點成為其中一員。隊長可能被洗腦了，成為了他的走狗。之后被救出的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應(yīng)該是郭海沫用了某種方法讓他們患上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對三龍救援隊和郭海沫忠心耿耿。

對于郭海沫的調(diào)查，我的收獲并不多。一方面是各方勢力的阻撓，更多的是他辦事干凈利落，不露馬腳。

在郭海沫的幼兒園老師那里，我得到了他一個密密麻麻的本子，上面寫滿了鬼畫符一樣的文字，旁邊還畫了各式各樣的思維導(dǎo)圖作標(biāo)注。“他從來就不好好學(xué)拼音。但他畫畫還是蠻有想法的?！庇變簣@老師指著最上面的字母說道。

“那是國際音標(biāo)，老師?！?/p>

看來他早已按照自己的想法，創(chuàng)造了自己的語言。

在幾年前的報紙上，我還看到一則新聞，一名7歲的男孩郭某某掐死了14歲的鄰家女孩，因為男孩年齡過小而免于任何處罰的新聞。這個男孩有可能是郭海沫，但事發(fā)的時間和地點都對不上。

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獲。

背后追蹤我的腳步越來越近了。我能感覺到，我一旦停下，那些人和警察就會追上來，讓我失去自由。包黑車能夠讓我四處流竄，但我已經(jīng)支付不起那昂貴的費用了。在這種充滿壓力的情況下，所有人都想回到家鄉(xiāng)進行逃避和尋求心靈的慰藉。但可恨的郭海沫，他意識到三龍救援隊能為他的暴行帶來便利，便不遠萬里地侵占了我的家鄉(xiāng)，讓我有家不能回。在一個不知道明天逃往哪里的夜晚，我下了狠心。與其逃避，不如直接去消除讓我逃避的原因。

我要回到家鄉(xiāng)，扳倒郭海沫！

7.

我坐上了返鄉(xiāng)的火車，很多擦肩而過的人看我的眼神充滿驚訝，車廂里的人也大部分都是盯梢的，偶爾看我一眼，整個車廂氣氛怪異。

我用曾經(jīng)和隊員合照的照片獲取了兩位年輕記者的信任，以隊員后勤的身份向他們委婉地表明要以一次真實的救援行動為素材，給救援隊拍一支宣傳片。為了突出真實感，我要求兩名記者假裝被困山中的游客，向三龍救援隊發(fā)出求救信號后用埋伏在四周的錄像設(shè)備進行拍攝。他們看到了三龍救援隊身上潛在的流量價值，爽快地答應(yīng)了，并且不要一分錢。

我知道他們遇到三龍救援隊以后必定落難。我也一定會袖手旁觀。我將會埋伏在四周，拍攝以郭海沫為首的三龍救援隊是如何借著救援的名號，在荒郊野嶺殘害生命的非人行徑。欺騙這兩名記者似乎太不道德了，但這是必要的犧牲，就像有人說的——只有邪惡才能打敗邪惡。只要能將郭海沫他們送入法網(wǎng)，我也愿意自首，接受法律的制裁。

回到老家后，那些追我的人瞬間不見了蹤影，家鄉(xiāng)似乎被郭海沫裝上了隱形的隔離網(wǎng)。我的誘捕行動也很快開展了。在黑山上一低洼處，兩位偽裝成普通游客的記者躺在地上，假裝崴了腳，向三龍救援隊發(fā)出信號。我和攝像機在四周的高地上等待著那些禽獸的出現(xiàn)。

沒過了一會兒，一架直升機出現(xiàn)在我們頭頂?shù)奶炜?。沒想到救援隊的裝備現(xiàn)在這么先進。以前我們只能徒步進山的。這想必也是郭海沫的功勞。

飛機上下來五六人后扭頭飛走了。

“哎哎，飛機怎么飛走了，不帶我們了嗎？”地上躺著的記者沒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我聽到身后的腳步聲，大感不妙，正要翻身做出反應(yīng)，卻已經(jīng)被瞬間制服。一個熟悉的猥瑣笑臉和口臭在此出現(xiàn)在我面前。是隊長。

我雙手被束縛，頭被按在地上，看到底下的救援隊里出來一人，眼疾手快給地上的兩個記者注射了什么液體。

記者們喊著：“不，不，我沒事，不要給我注射任何東西！……這是什么！停下！停下！我們是假扮的！”

隨后隊伍里出來另外一人，手持消防斧，麻利地從大腿處砍掉了一位記者的一條腿。

雖然早已做好心理準(zhǔn)備，卻沒料到他們能如此殘忍。我以為我能夠冷酷無情到安靜地看著受害者遭受折磨，但親眼看到后，我心痛到極點，恨不得將下面幾個冒牌救援隊隊員撕個稀巴爛。底下的兩名記者因為痛苦和恐懼尖叫著，我也止不住地哀嚎。

隊伍里又有一人拿出了刀叉，抱著砍下來的大腿大快朵頤。

郭海沫在旁邊冷冰冰地看著這一切。

隊長把我押到兩個可憐的記者旁邊。有個戴金框眼鏡的文雅人士指著我說：“這就是你提到過的那個專科生？看起來和他們沒什么不同嘛?！?/p>

郭海沫點點頭，示意隊長將我松綁。地上躺著的記者的尖叫漸漸平息，斷肢處的血液向外噴射著。

“你回來啦。我的目光從未離開過你。還有什么好說的嗎？”郭海沫在人群中央對我說話。

死期將至了嗎？我深吸一口氣，望望天空，看看四周美麗的樹木。我曾經(jīng)當(dāng)護林員的時候?qū)@些樹木無比厭煩，想回到人類社會?，F(xiàn)在我卻感到那些樹木格外親切，像老友一樣指責(zé)我當(dāng)初不明智的決定。也罷，或許我從來就不應(yīng)該離開?，F(xiàn)在，我回來了。

8.

當(dāng)回過神來時，我正躺在直升機的擔(dān)架上，旁邊是一臉無奈的外科醫(yī)生和唉聲嘆氣的隊長。飛機在黑山的森林上空急速地轉(zhuǎn)動著螺旋槳，在腳下的森林上投下飛速略過的陰影。

這兩人讓我感到不安，但身體和內(nèi)心卻很舒適寧靜。我檢查了一下身體，左手上打著繃帶，另一只扎著吊瓶。沒有重大的損傷。

“四加五等于幾？”

外科醫(yī)生通過耳麥問我。

腦袋里就像在攪動一盆粘稠的糖漿，我思考了半天。

“九。人呢？發(fā)生什么了？”

外科醫(yī)生笑了，跟隊長說了幾個奇怪的音節(jié)。隊長聽后苦笑了一下，回應(yīng)了幾個字，從飛機上跳了下去，葬身在了蒼茫的林海。

看著困惑的我，醫(yī)生微笑著說：“他說他的生命沒意義了。選擇了其他人的結(jié)局?！?/p>

一邊說，一邊將一管液體注射到我手上扎著的吊瓶里。

“這個能讓你大腦清醒一點?！?/p>

隨著液體滴入我的血管，我倒吸一口氣，眼球后面刮起了颶風(fēng)，幾十分鐘前的經(jīng)歷平攤在了我的面前。

“還有什么好說的嗎？”郭海沫在人群中問我。

我沉默不語。

突然脖子上被蜜蜂蜇了一樣一陣刺痛，回頭看到隊長手里空了的注射器。他說：“說逑了說，趕快弄死他?！?/p>

郭海沫暴怒了，用聽不懂的語言吼向隊長，隊長低著頭佝僂的身體走開了。

醉酒的感覺突然襲來，身體無比的放松。這股放松抵消了強烈求生欲帶來的盲目和沖動。我冷靜地摸出身上帶著的小刀，將它刺穿了我的左手，在疼痛強烈的刺激下，意識又找回了一絲清醒。

看到我的舉動，人群中一陣騷動。

我托起地上奄奄一息的記者，用左手上插著的刀刃在他喉嚨上滑過一道，鮮血立刻鋪滿他的脖子，他嘴里咳出血泡泡，發(fā)不出聲音。

“就是這樣嗎？”我稍微有些語無倫次。

“這樣就是殺了人了吧？這樣就和你們一樣了吧？如果就這樣簡單的話？”

人們面面相覷，看著郭海沫。

“我這么差勁的人，通過這樣的方式還能成為和你們一樣的所謂高等人類，豈不是太荒唐了？如果你們自認為高人一等，就應(yīng)該采用更高級復(fù)雜的方式去證明，要充滿美感和藝術(shù)，而不是和其他動物一樣茹毛飲血?！?/p>

“不，還不如別的動物。至少他們不同類相殘?！?/p>

“如果你們真的更加高等，對于低等動物應(yīng)該充滿仁慈與關(guān)愛，因為他們無法對你們造成威脅，他們的存在也在證明你們的存在。你們應(yīng)該舉止更加優(yōu)雅，一舉一動都富有哲學(xué)和思辨的氣息，因為那就是你們更加高等的地方。你們不需要踐踏其他人的生命，說著自己創(chuàng)造的語言來突出自己的不同，選錯了方向，再多了量變也達不到你們想要的質(zhì)變——充其量只是變質(zhì)！”

“在我看來……”我的腦袋愈發(fā)沉重，快支撐不住了。

“在我看來，你，郭海沫，這一系列行為只是在嘴唇上畫胡子，冒充大人的行為罷了?！?/p>

我爬倒在地上，看著人群，像條擱淺的魚，大口喘氣。

人群爆發(fā)了一陣激烈的爭吵，郭海沫在中間如同雕塑。許久，他呵止了喧鬧，用我能聽得懂的語言說：

“就這樣了。救援隊解散。”

“你就不怕我舉報你？”儒雅男人面紅耳赤地喊。

郭海沫一邊走，一邊冷淡地說：“多說一個字，我讓你出不了這片森林。”

他一步一步走向我，停在了我面前，人群里有人發(fā)出絕望的哀嚎自殺了，沒有人出手阻止。

郭海沫就那樣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我，我用力翻起眼皮看著他。情急之下爆發(fā)的演講有意料之外的效果，他也許會就此停手，但肯定不會束手就擒。他現(xiàn)在只有十七歲，按目前的法律，他也是無法被判處死刑的。

我肯定是昏了過去。一個眨眼的時間，直升機轟鳴著停在我頭頂，郭海沫的背影跨過一堆救援隊隊員的尸體，走進了森林。

9.

“其實我看清啦，你沒有殺掉那個求助者。你只是用手上的刀刃劃破了他的氣管，然后用力捏了一下，讓他咳出鮮血，不致命，但能偽造出致命的現(xiàn)象。他脖子上其他血也都是你手上的?！?/p>

外科醫(yī)生笑著，像個老朋友一樣跟我說話。他還穿著三龍救援隊的隊服。

“那他們?nèi)四?？那兩個求助者？”我問。

“被安排到我的診所啦。之后我要在那里確定他們忘記這段經(jīng)歷以后才能把他們放出來。畢竟這對你也有不利影響。這是——他——的安排。雖然他不知道去哪里了，但他的話，還是不得不聽?！?/p>

想也不用想，那個“他”肯定是郭海沫。雖然沒有將他繩之以法，但這樣的結(jié)局也竟然讓我感到滿意。

“他說得沒錯，你還真是很特殊啊?！贬t(yī)生望向身后漸行漸遠的黑山。

五個月后，我踏上了前往墨西哥的飛機。之前背負的金融詐騙罪名不知何時又被洗脫干凈了，一直追我的大漢們又追了上來，我沒有逃跑。意外的是，他們這次竟然給我提供了一份跨國大公司的工作，每個月只用去世界各地的分公司參觀參觀，送送禮物就行。

飛機起飛后，金發(fā)碧眼的空姐笑吟吟地走過來，在我耳邊用流利的中文說：

我們確實是同一類的，只不過我們處于兩個相反的極點，這能讓我更加進步。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操控世界。但是現(xiàn)在，我需要沉淀和研究?，F(xiàn)在我在研究人工智能和機械，因為在那天之后我夢到一首詩：第一代，他們的繁衍方式和以前沒什么區(qū)別/第二代，他們開始改造自己/第三代，他們不再那樣繁衍/第四代，他們成了電/第五代，他們成了光。

這給我?guī)砹藛⑹?。我的研究已?jīng)取得了成果，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再次與你相遇。

空姐說完了，淡藍色的眼睛眨了眨，我聽到了微弱的齒輪聲。

旁邊的外國哥們對我投來羨慕的目光。他以為是空姐在跟我說悄悄話。事實上是郭海沫不知利用什么手段讓空姐給我捎口信而已。

“哦，我忘了一句?！笨战慊仡^跟我說。

“我十八歲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What did she say?（她說了啥？）”哥們兒問我。

后座一個中國哥們激動地說：“She said she is matured.（她說她成年了。）”

“噢噢噢噢噢……”機艙里傳來一陣嫉妒的聲音。

我苦笑著，拉緊了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