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計兵
來源:人民日報
編者按:假如能夠回到童年,重新做個孩子,你希望度過怎樣的時光?當(dāng)我們帶著此刻的認(rèn)知,沿著時間長河逆流回望,難免遇見缺憾和悵然,卻也辨認(rèn)著來時的路,找到童年的寶藏和火種。愿每個人的童年,即便有陰雨,也始終有熱愛,有光。它們能穿越時光,照亮一生。
小時候,母親教育我,和別人說話要面帶笑容,這是最基本的禮貌。只是年少的我時常感到不解。
我有一位表舅是盲人。即便面對他,母親也依舊要求我,說話時一定要帶著笑容。
表舅靠說書為生,表妗子也是盲人。平日里的夜晚,他們家從不開燈,當(dāng)有客人登門時,才會摸索著劃燃火柴。直到今天,我依舊好奇,他們看不見光亮,是如何精準(zhǔn)找到燈芯的。搖曳的微光里,表舅凹陷的眼窩格外突兀,讓我心生畏懼。越是害怕,我越是忍不住盯著看,越看心底越是惶恐。
記得有一個夜晚,我和伙伴們玩剿匪游戲。我身材瘦小,往日總是扮演不起眼的土匪小嘍啰,那天卻被選為解放軍偵察兵,我心里滿是歡喜,格外珍惜這次機會。可游戲還沒盡興,母親便找到我,讓我陪她去表舅家。
我滿心不情愿。見到表舅時,我臉上沒有絲毫笑意,只用沮喪低落的語氣和他打招呼。表舅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頭,我也下意識地躲開了。
歸家的路上,母親嚴(yán)厲地斥責(zé)我不懂禮貌。我滿心委屈地反駁:“他看不見我,我為什么要對他笑?”素來溫和、從不打罵我的母親,突然抬手打了我一耳光。我瞬間愣住。母親看著我,緩緩說道:“你對別人笑的時候,也是在對自己笑。”
悠悠歲月漫長,母親的這句話,始終縈繞在我耳畔。歷經(jīng)世事沉浮,我終于慢慢讀懂了笑容的深意。一個不愿對自己微笑的人,人生的快樂會大打折扣。倘若一個人總是緊鎖眉頭、敷衍生活,就算快樂奔赴而來,也終究無能為力。
1988年,我19歲,即將出門打工。見多識廣的表哥告誡我,一定要改掉愛笑的“毛病”。他說,整日笑容可掬的人,看起來太軟弱,容易被旁人欺負(fù)。
可生活從來都是一面鏡子,你以溫柔待之,歲月自會回你暖意。后來我成為一名外賣騎手,常年奔走在街頭巷尾,始終帶著善意與微笑工作,不僅收獲了顧客的好評,也收獲了屬于自己的榮光。
生命是獨屬于自己的旅程,可生活從來不是孤軍奮戰(zhàn)。真正的人生,是立體且豐盈的。就連雙目失明的表舅,尚且懂得點亮燈火,將微光留給奔赴而來的人,何況雙目清明的我們?
母親離開我已經(jīng)6年了。兒時,我一心想做聽話的好孩子,想讓母親高興。久而久之,待人溫柔、笑對世事,刻進(jìn)了我的骨子里,仿佛成為我與生俱來的性格,更成為我對抗人間風(fēng)雨、熬過艱難歲月的底氣與法寶。
人生就是這樣,年少時,我們拼盡全力,想要活成母親期許的模樣。經(jīng)年磨礪,歷經(jīng)風(fēng)雨,后來我們終于活成了自己的樣子。
假如回到童年,我再也不會滿腹委屈、滿臉愁容。我會笑著走向母親,讓她看見,我終究讀懂了她的教誨。
責(zé)任編輯:王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