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任先知都是由上一任先知選出來的村里最聰明的人,先知的職責(zé)是研究事物的規(guī)律,得出真理,為整個村子的村民提供智慧,比如說,河水是從高的地方往底的地方流,太陽每天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等等??傊戎且粋€村子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這一任的先知上任許久都沒有研究出任何有用的東西,終于有一天,他環(huán)顧自己屋子四周突然有了靈感,第二天,他向村民宣布了自己的的研究成果:羊是白色的。
可是,怎么證明這個結(jié)論的正確性呢,先知提出了反證法,他親自帶人組織了十七只小隊,以村子為中心向外走了七天七夜,一路上,他們記錄自己看到的每一只羊的顏色,最后發(fā)現(xiàn)他們遇到的每一只羊都是白色的,絕無例外,頓時眾人信服,把先知的結(jié)論奉為真理,無人質(zhì)疑。
村里有個小姑娘叫瑪麗,她養(yǎng)的羊這幾天生下了一只小羊,瑪麗給小羊取名叫黛西,黛西很可愛,唯獨(dú)一件事讓瑪麗很憂愁,那就是,黛西是一只黑羊,瑪麗覺得這絕對不是一件好事,黑羊的存在和先知推導(dǎo)出來的真理有沖突,大家會怎么對待她的小羊黛西呢?瑪麗一直很擔(dān)心。
瑪麗思考了很久,決定要把小羊帶到山里藏起來。一天,她趁著天快黑了,大家都在忙著做晚飯,偷偷溜出家門,牽著小羊背著自己早就準(zhǔn)備好的干草往山上走。
剛上山不久,瑪麗就在路上遇到了同村的露西嬸嬸,露西嬸嬸看到了瑪麗主動上前打招呼,之后又看到了她身后的小黑羊,瑪麗連忙想擋住,露西嬸嬸只是愣了一下,馬上又笑著問道:“瑪麗,你牽著一條大黑狗要去哪里呀?”
瑪麗很是不解,遲疑了下,她結(jié)結(jié)巴巴道:“我,我想去山那邊的外婆家給她送新鮮的果子。”瑪麗又拍了拍自己的包,其實她心里很虛,里面只有滿滿的干草罷了。
“哎呀,天色不早了,趕快去吧?!甭段鲖饗鸩⒉粦岩?,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反的方向離開。
看著露西嬸嬸的背影,瑪麗只覺得心砰砰跳得極快,她不明白,明明是小羊,為什么嬸嬸要說是大狗呢?不過也顧不上多想,瑪麗牽著小羊接著趕路,這次她選擇了更僻靜的山路。
這條路上,果然沒有再遇到其他人,一直匆匆趕路的瑪麗有些累了,她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打算休息會兒,剛放松下來,便聽到前面有悉悉索索的聲音,第一反應(yīng)是要把小羊藏起來,結(jié)果依舊沒來得及,灌木叢里竄出來一個人,原來是住在河邊的獵人叔叔達(dá)西。
達(dá)西沒想到這個時候居然會在山里碰到小女孩瑪麗,也是很吃驚,問道:“瑪麗,太陽都快落山了,你怎么還在外面?”
“我要去外婆家給她送東西?!边@次瑪麗撒謊順口了許多。
“哦,是去把這頭小牛送到外婆家嗎?”達(dá)西指了指瑪麗背后的小羊。
“嗯,嗯,是的?!爆旣愡B忙點頭,雖然依舊疑惑,但瑪麗明白,要首先要把小羊的事情瞞過去。
“真是個好孩子,天色不早了,你快去快回吧,雖說山上的野獸都被我們趕出去了,但還是有些危險的?!?/p>
“好的,謝謝達(dá)西叔叔。”瑪麗禮貌地道謝。
瑪麗再次牽著小羊上路,這次,她終于找到了一個山洞,洞很深也很隱蔽,輕易不會被別人發(fā)現(xiàn),她把小羊拴在一個巖石上,然后往地上放了許多干草。
“應(yīng)該夠你吃一天了,你放心,這座山里的野獸之前被先知大人帶著大伙趕到另一座山上了,很安全,我明天來看你。”戀戀不舍地摸了摸小羊的頭,瑪麗離開了山洞,匆匆趕回家。
接下來的日子,瑪麗開始每天往山上跑,她只要一有空就會準(zhǔn)備好干草,帶去山洞給小羊。日子持續(xù)了有一個月,有一天,下起了暴雨,外面電閃雷鳴,瑪麗的母親堅決不允許她再出去,瑪麗趴在窗口,數(shù)著外面的雨滴,雖然心有不安,但是想著洞里的干草也還充足,只是一天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問題,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度過了這一天。
第二天,瑪麗被母親叫醒:“瑪麗,瑪麗,快醒來,村里來了可怕的東西,先知大人召集我們都過去呢。”
瑪麗迷迷糊糊地跟著母親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那里已經(jīng)聚集著一堆人了,不知道正在議論著什么。
扒開人群,來到第一排,瑪麗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是她的小羊黛西,被綁著,扔在人群中央,前面站著村里的先知大人。
瑪麗想跑過去,卻被母親牢牢地拽住,不得動彈。
“這到底是個什么怪物呀,從來沒見過。”有人在竊竊私語。
“這是一條狗吧?”是露西嬸嬸的聲音。
“胡說,哪有長這樣的狗,你看它長著角呢,我說這是一頭牛。”獵人達(dá)西在一旁反駁道。
“安靜!”先知開口了,人群立馬安靜下來。
“昨天這只……”先知看了一眼黛西,不知道要怎么描述它,只好繼續(xù)說,“它跑到村子里,四處搗亂,還吃了幾只雞?”
“先知大人,三只,我家三只雞都不見了,連毛都沒留下,”一旁回話的是村長,“可憐我養(yǎng)幾只雞也不得安生,幾個月前才被達(dá)西的夾子給夾傷了,現(xiàn)在……”
瑪麗終于按耐不住了,她高聲叫道:“先知大人,黛西只是一只羊,她怎么可能吃雞呢?”
“羊?”周圍明顯聽到有幾個人抽氣的聲音。
“怎么會是羊?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羊?”
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
“你胡說,怎么會有黑色的羊,羊明明就是白色的!”先知身邊一人厲聲斥責(zé)瑪麗。
“對啊,她居然說那個野獸是羊。”有人附和道。
“她居然說有黑色的羊?!庇钟腥嗽谡f。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瑪麗身上,瘋狂,執(zhí)著,怪異,他們不停地討論著她,聲音幾乎要將瑪麗淹沒,她從來沒覺得這些朝夕相處的村民們這么可怕,此刻仿佛一群陌生人。
”先知大人,是我的孩子無知,缺乏分辨的智慧,請您念在她年紀(jì)小的份上,不要怪罪她?!爆旣惖哪赣H站在一旁忙彎腰致歉,一只手強(qiáng)行壓著瑪麗的頭,把她也按了下去。
眾人的聲音小了下去,紛紛又調(diào)轉(zhuǎn)目光,全都看向了先知。
先知捋了捋胡子,擺手道:“孩子,我原諒你,但是沒有智慧不辯是非是很可怕的事情,你以后要多多學(xué)習(xí)真理才對?!苯又终{(diào)轉(zhuǎn)頭,指著地上的黛西,“這只野獸昨天闖進(jìn)了我們的村子,吃了村長家的雞,大家說要怎么處置它?”
“殺了它!”一個低低的聲音冒了出來,在安靜的人群中顯得那么突兀,仿佛慢慢煮沸了的水,人群漸漸開始躁動起來。
“對,殺了它!”有人開始附和。
“殺了它,殺了它!”有人在高喊。
“殺了它!”所有人都在尖叫。
……
“不要?dú)⑺?,不要?dú)⒘宋业镊煳鳎 爆旣愡€是被母親控制著,她眼睜睜地看著這群人揮動的手臂,通紅的雙眼,猙獰的表情,她只能用力喊,聲嘶力竭地喊,可是,她的聲音太小太小,沒有人聽得見,或許,聽見了,也沒人理睬。
晚上,村里的人難得的都聚在了空地上,中間燒著一堆篝火,上面架著瑪麗的黛西,已經(jīng)被烤熟了的黛西,人們談笑著,嬉鬧著,喝著酒,分著肉。
“來,瑪麗,沒想到這野獸的肉還挺好吃的?!爆旣惖哪赣H將一塊肉放進(jìn)了她的碗里,瑪麗看了一眼,扭頭吐了出來。
“媽媽,這個肉好好吃,好像是羊肉。”一個小孩的聲音。
“噓,別亂說話,這個不是羊肉,這是野獸的肉?!币粋€女人回答。
“哦,野獸的肉真的好像羊肉的味道呀?!毙『⒁琅f很執(zhí)著。
“小孩子,別亂說話,看樣子該送你去先知大人那里開始學(xué)習(xí)了?!迸粟s緊捂住了小孩的嘴,不敢再出聲。
第二天,村子中間的空地,篝火的余灰還未來得及清掃,三只不知從哪鉆出來的雞,渾身臟兮兮的,其中一只瘸著腿,正守在燒剩的灰堆旁覓食,經(jīng)過的村民看到了,紛紛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但大部分都只是看了一眼,便匆匆離開,只有一個好事者,跑到了村長家。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村長,你那三只雞回來了!”好事者嚷嚷道。
“你,別,別胡說,我家的雞早就被野獸吃了,怎么可能!”村長立馬反駁。
“是這樣嗎?”好事者摸了摸頭,又不甘心,“可是其中有只雞瘸了腿,當(dāng)初你家不是也有一只雞被達(dá)西布的夾子夾壞了嘛,你還去找達(dá)西麻煩了呢,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呀?!?/p>
“瘸腿的雞多了去了!”村長憋紅了臉,“那三只,我今天一早就看到了,不是我家的?!闭f罷將門狠狠地摔上。
好事者只好無趣地離開了。
三只雞在一直在空地玩耍覓食,偶爾尋著了昨天吃剩的骨頭,在那啄地歡快,村民們來來往往,卻仿佛沒人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