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的作品從來不讓人失望。
這部作品從來就無關(guān)乎愛情，它要表達(dá)的是一種更加深刻和微妙的東西。從個人的層間來說，這是一部講述一個女子從膚淺的愛情中走出來，慢慢揭開生活華麗的面紗，看盡人間蒼涼，自我意識覺醒，突破生命格局的作品。從大的層面來說，這也許是從個人的視角來講述那飄忽的“道”。
開篇
《面紗》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上個世紀(jì)二十年代，英國女子凱蒂生在一個紳士家庭，父親是仕途不得志的律師，沉默寡言，只為家人提供經(jīng)濟(jì)來源，卻很少得到家人的關(guān)注。母親愛慕虛榮，野心勃勃，一輩子工于心計，將生活的希望寄托在丈夫的仕途和女兒的婚姻上。凱蒂出生于這樣的家庭，上帝給了她美麗的容顏，但從小嬌生慣養(yǎng)愛慕虛榮。母親一直希望她能嫁得風(fēng)光，而挑挑揀揀之后卻把自己的年紀(jì)拖大了，妹妹將會在她之前出嫁，因為家庭經(jīng)濟(jì)問題越來越不如之前，凱蒂的母親想要趕緊把她嫁出去。最后，自傲的她賭氣答應(yīng)了內(nèi)向呆板的細(xì)菌學(xué)家瓦爾特的求婚，并跟隨他去了當(dāng)時英國的殖民地香港?；楹?，凱蒂非常嫌棄內(nèi)向呆板，不解風(fēng)情的丈夫，也對丈夫所做之事一無所知。丈夫愛她疼她，極盡嬌慣，可是凱蒂始終無法愛上他。于是凱蒂和風(fēng)度翩翩情場高手香港助理布政司查理·唐生偷情。
小說的開篇即是以凱蒂和唐生偷情被她的丈夫瓦爾特發(fā)現(xiàn)而展開的。
得知真相的瓦爾特展開了報復(fù)計劃，他要將凱蒂帶到當(dāng)時中國一個很落后的正在鬧瘟疫的地方：梅潭府。凱蒂在向情人求助反被拋棄之后，看清了情人的真面目，不得不跟隨丈夫來到瘟疫肆虐的小鎮(zhèn)。在小鎮(zhèn)的日子漫長而無聊，她也第一次親眼見證了死亡。因為日子無聊，凱蒂請求到小鎮(zhèn)上的修道院幫忙，在那里她第一次得知了自己嫌棄的丈夫在別人眼里是多么的高尚和值得尊重。剛?cè)バ薜涝旱臅r候，凱蒂看到那些長的丑的孤兒非常嫌棄，而修道院里的嬤嬤們善良包容的態(tài)度深深的打動了她。她感覺到了自己在不斷地成長，工作占據(jù)了她的思想，在她和別人交往中，她接觸到了新的生活，新的觀念，這啟發(fā)了她的思維。
自由之光
她的生活進(jìn)入了一個新的維度，當(dāng)她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很久沒有夢到情人唐生之后，她感受到了自由，終于自由了！在修道院的日子，她仿佛進(jìn)入了另外一個世界。終日與那些信奉天主教的嬤嬤們相處，她感覺到了自己無法融入她們。“我和她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堵墻。我不知道那堵墻具體是什么。她們之間好像流傳著一個共同的秘密，使她們與別人不一樣，而我無權(quán)分享這個秘密。這不是信仰的問題，那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更......更有意義的東西。她們行走在一個和我們截然不同的世界上，對她們來說，我們永遠(yuǎn)是陌生的局外人”。相比于一直以來的成長環(huán)境，一群虛榮的女人一驚一乍的生活，修道院的生活，像是一道淡淡的溫暖的光，她意識到了精神生活真的是分層次的。她鄙視自己以前的生活。
她感覺到了自己意識到了一些東西，雖然還沒有清楚的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懂的事情實在太多。生活是那樣的奇特，陌生。我就像一個一輩子坐井觀天的人，一下子看見了大海。我喘不過氣來，同時又興致盎然。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就像一個頑固的老水手，又升起帆向未知的大海起航。我的心渴求著未知的世界”
日子平淡的過。有一天，她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瓦爾特小心翼翼的問道，這是我的孩子嗎？說“是”將會是輕而易舉的，她撒過那么多謊，何況這也許不是撒謊，她幾乎已經(jīng)感受到了瓦爾特欣喜若狂的眼神和她久違的原諒，但是她不能。這段時間的苦難在靈魂里改變了一些東西，她感覺到在靈魂深處，有很多旁觀者在好奇的等待著她的回答，最后她做出了回答，“我不知道”。
她要去尋找嬤嬤們的那個秘密
她要求去見那位滿洲格格，她覺得這位來自東方的神秘女子，就像薄霧中那神秘的寺廟，總是讓她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指引，也許能夠讓她找到她需要的東西?！?strong>我在尋找某種東西，但是到底找的是什么，我也不確定。但這對我來說會很重要，如果找到了，我的生活將會變得大不一樣?；蛟S嬤嬤們知道。我和她們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她們之間流傳著一個秘密，卻不愿和我分享?！?br> 后來韋丁頓告訴她，那是“道”。
瓦爾特死后，凱蒂和韋丁頓的那一段對話，是書中我最喜歡的一段：
“我說不出在修道院里的所見所聞多么地打動了我 。她們太出色了 ，那些嬤嬤 ，相形之下我一文不值 。她們放棄了一切 ，她們的家 ，她們的祖國 ，她們的愛 ，孩子 ，自由 ，還有許多點點滴滴的 、在我現(xiàn)在看來都難以割舍的事兒 ，鮮花 ，碧綠的田野 ，秋日里的漫步 ，書籍和音樂 ，還有舒適 。所有的東西她們都放棄了 ，所有的 。而她們?yōu)橹度氲挠质鞘裁茨?？犧牲 ，貧窮 ，聽從吩咐 ，繁重的活計 ，祈禱 。對她們所有人來說 ，這個世界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流放地 。生活是一個她們情愿背負(fù)的十字架 ，在她們的心里始終希望 ——不 ，比希望要強(qiáng)烈得多 ，是向往 、期待 、渴求最終的死亡將她們引向永恒 。 ”
凱蒂握緊了雙手 ，極度痛苦地看著他 。
“呃 ？ ”
“如果根本沒有永恒的生命呢 ？如果死亡就是萬物的歸宿 ，那將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們白白地放棄了一切 。她們被騙了 。她們是受到愚弄的傻瓜 。 ”
韋丁頓沉思了一會兒 。
“我持以懷疑 。我懷疑她們的理想是否鏡花水月 ，并非如此重要 。她們的生活本身就已經(jīng)成為美麗的東西 。我有一種想法 ，覺得唯一能使我們從對這個世界的嫌惡中解脫出來的 ，就是縱使世事紛亂 ，人們依然不斷創(chuàng)造出來的美的事物 。人們描摹的繪畫 ，譜寫的樂曲 ，編撰的書籍 ，和人們的生活 。而其中最為豐饒的美 ，就是人們美麗的生活 。那是完美的藝術(shù)杰作 。 ”
凱蒂嘆息了一聲 。他的話似乎深奧難解 。她還需要更多的提示 。
“你去過交響音樂會嗎 ？ ”他繼續(xù)說道 。
“是的 ， ”她微笑著說 ， “我對音樂一竅不通 ，但是很喜歡聽 。 ”
“管弦樂團(tuán)里的每一個成員負(fù)責(zé)一件樂器 ，你覺得在一支樂曲逐漸展開的同時 ，樂器的演奏者們會時刻關(guān)注樂隊的整體效果嗎 ？他們只關(guān)心自己演奏的那部分 ，但是他們深知整支樂曲是優(yōu)美的 ，即便沒人去注意聽它 ，它依然是優(yōu)美的 。所以他們可以安心地演奏自己的那一部分 。 ”
“那天你提到了 ‘道 ’ 。 ”凱蒂稍停了一會兒說道 ， “說說 ‘道 ’是什么 。 ”
韋丁頓瞧了她一眼 ，遲疑了片刻 ，而后那張滑稽的臉上輕輕地一笑 。
他說道 ： “道也就是路 ，和行路的人 。道是一條世間萬物都行走于上的永恒的路 。但它不是被萬物創(chuàng)造出來的 ，因為道本身也是萬物之一 。道中充盈著萬物 ，同時又虛無一物 。萬物由道而生 ，循著道成長 ，而后又回歸于道 ?？梢哉f它是方形但卻沒有棱角 ，是聲音卻不為耳朵所能聽見 ，是張畫像卻看不見線條和色彩 。道是一張巨大的網(wǎng) ，網(wǎng)眼大如海洋 ，卻恢恢不漏 。它是萬物寄居的避難之所 。它不在任何地方 ，可是你探身出窗就能發(fā)現(xiàn)它的蹤跡 。不管它愿意與否 ，它賜予了萬物行事的法則 ，然后任由它們自長自成 。依照著道 ，卑下會變成英武 ，駝背也可以變?yōu)橥Π?。失敗可能帶來成功 ，而成功則隱藏著失敗 。但是誰能辨別兩者何時交替 ？追求個性的人可能會平順如孩童 。中庸練達(dá)會使勢強(qiáng)的人旗開得勝，是弱勢的人回>避安身。征服自己的人是最強(qiáng)的。“
凱蒂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死亡之地早已擯棄了心中的浮華，虛榮，愚昧和膚淺，看盡了人世的蒼涼。但是對于修道院的嬤嬤們放棄了親人，遠(yuǎn)離故土，做著苦難的工作，如果沒有永恒，死亡是萬物的歸宿，她們是否是一種白白的犧牲，那種理想是不是鏡花水月？而韋丁頓的答案在我看來，說的是安寧，是縱使世事紛擾，依然追求永恒的寧靜。通過工作創(chuàng)造出美好的事物，得到了生命了價值感，無愧于心，獲得內(nèi)心的平靜與安寧，這也許就是嬤嬤們的秘密。
在離開梅潭府回香港的一路上，她感覺到了輕松。她為自己的這種可怕的想法感到吃驚，丈夫的去世竟會使他感到輕松。（后面從她父親的細(xì)節(jié)描寫中也可以看到，她母親的離世也讓父親在悲痛的同事有種回到自我的感覺）。她懷疑這世界上人人心里都藏著看不見的秘密，唯恐被別人瞧上一眼。至此，她已經(jīng)越來越逼近毛姆筆下主角的特性了，擁有洞察世事的敏銳，深沉的智慧和心無掛礙的自由，甚至帶有冷漠，蕓蕓眾生浮光掠影一般的生活與她毫不相關(guān)，她只是一個事不關(guān)己的冷漠看客。一路上的天空在她眼里從未如此湛藍(lán)，她離開了瘟疫鎮(zhèn)那座監(jiān)獄。
自由 ！那就是一直在她心里蠢蠢欲動的念頭 。正是有了自由 ，盡管未來依然模糊不清 ，但卻像小河上的薄霧一樣 ，在晨光的輝耀下頓時顯得五彩斑斕 。自由 ！她掙脫了令人煩擾的束縛 ，那個糾纏于她左右的身影永遠(yuǎn)地消失了 。死亡的威脅煙消云散 ，使她屈尊受納的愛情已經(jīng)隨風(fēng)而去 。所有的精神羈絆統(tǒng)統(tǒng)地見鬼去了 ，留下的只有一個自由奔放的靈魂 。有了自由 ，她也就有了無畏地面對未來的勇氣 ?？嚯y反而成了前行的明燈。
后記
故事到這里并沒有結(jié)束，而是還有一個插曲，在她回到香港后，作為遺孀被唐生太太邀請住在前情夫的家里的時候，她并沒有像自己之前想得那么剛強(qiáng)，把他想得那么的不堪，在一個下午，她孤獨絕望的下午，她再次倒在了他的懷抱。事后她鄙視自己，堅決的要回到英國，開始新的生活。為何毛姆在描寫完凱蒂已經(jīng)大徹大悟之后還要安排這么荒唐的一出呢？
這個結(jié)局很像毛姆的風(fēng)格，這既是人性。從來不存在什么一勞永逸的醒悟。也證實了那句，那條崎嶇的小路（自由與理智）充滿陷阱。就像我們不可能經(jīng)歷一件事情就獲得永恒的安寧和平靜，生活總是反反復(fù)復(fù)，成長亦如此，總是在反復(fù)和掙扎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