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傍晚六點,整個月坵村已經(jīng)開始沸騰了。
廚房里,阿婆把蒸好的香芋從大鍋上端下來,掀開竹蓋的那一刻,芋香像被囚禁了一整天終于得以釋放似的,霎時彌漫了整間屋子。那是樂昌張溪的香芋,個頭足有七八斤重,皮薄肉嫩,切開后有紫色檳榔花紋密密匝匝,像一幅微縮的山水畫。
“阿霆,把芋頭端到祠堂去,人手不夠,你幫著刨皮切片。”阿婆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那種不容商量的語氣,是客家女人幾十年來在廚房里磨煉出來的。
周霆應(yīng)了一聲,端起那盆滾燙的香芋往門外走。腳邁出門檻的時候,他朝走廊里瞥了一眼——好幾口大鐵鍋正咕嘟嘟冒著熱氣,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灰黑的磚墻上,忽明忽暗。幫忙的嬸子們有說有笑,一個在擇蒜頭,一個把整條整條的五花肉碼進沸水里汆燙,還有幾個在廊下擺碗筷、擦桌子、鋪塑料布。
“今晡夜準備擺幾多席?”有人問。
“月坵村兩百幾戶人,開了四十幾席?!?/p>
周霆默默聽著,沒有多話。他在廣州做了五年廚師,剛辭職回到老家還不到半個月,村里人對他的回歸似乎并不十分驚訝,只是偶爾有人拍拍他肩膀,說句“回來就好”。
他也覺得是回來就好。只是這個“好”字到底好在哪里,他自己還沒有完全想清楚。
走到祠堂門口的時候,陳家德已經(jīng)在等了。陳伯是這屆香火龍民俗活動的總牽頭人,年過六旬,精神矍鑠,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客家藍衫,手里攥著一串鑰匙,正跟幾個人說著什么。
“阿霆你來得正好?!标惣业驴吹剿掷锏哪桥柘阌?,眼角泛起笑紋,“今年的扣肉就交給你掌勺了?!?/p>
周霆愣了一下。他知道今晚有“火龍宴”,但他沒想到會直接喊他主理。
“你莫推辭?!标惣业聰[了擺手,“你做廚師在外頭拿了幾年獎,村里人都曉得。你爺爺當年也是掌勺的,香芋扣肉那是出了名的?!?/p>
祠堂里已經(jīng)架起了臨時灶臺。一排五口大鍋,柴火燒得正旺。周霆站到灶臺前,把袖子往上卷了兩圈。灶火熏得他臉頰發(fā)熱,這熱氣叫他想起爺爺。小時候每年到做香芋扣肉的時候,爺爺就搬一條小板凳坐在灶邊,一邊燒火一邊念叨:“做這菜急不得,五花肉要整塊煮透炸香,芋頭要切得薄厚均勻,一片肉夾一片芋,碼在碗里,蒸它兩個鐘頭,讓肉汁慢慢浸透芋頭,芋頭的香也融進肉里,那才叫不辜負老天爺給的好東西?!?/p>
廣東很多地方都有香芋扣肉,但樂昌的不一樣。不光是張溪的芋頭別處沒有,還有一樣——善馨腐乳。那是三溪鎮(zhèn)的手藝,黃豆用山泉水泡過,磨漿點漿,發(fā)酵時鋪在稻草上自然養(yǎng)菌,做出的腐乳口感綿密細滑,還帶著一股稻稈的清香。周霆把腐乳碾碎,和南乳、生抽、蠔油、料酒攪在一起,調(diào)成醬汁,每夾肉每夾芋都涂抹均勻,層層碼進大碗。
醬汁滲進芋頭粉糯的肌理里,也滲進了他五味雜陳的心。
他在廣州那家餐廳做粵菜主廚的時候,每年不知道要煮多少份香芋扣肉。用的是差不多的方子,差不多的手藝,出品的賣相甚至更好,擺盤更精致。但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缺了一種東西。不是味道,是別的什么。
灶臺前的人越來越多。幫忙的嬸子們把五花肉整整齊齊碼進蒸籠,一籠一籠摞起來,蓋上蓋子,灶火持續(xù)保持中小火,蒸汽從縫隙里絲絲縷縷鉆出來,被頂上的吊扇一吹,散得滿堂都是。
二
暮色不知不覺降臨了。
天還沒完全黑透,農(nóng)耕文化博物館門口的月亮灣廣場上已經(jīng)聚滿了人。長條桌子一溜擺開,鋪上紅色塑料布,冷菜先上了桌:紅彤彤的善馨腐乳,金黃油亮的北鄉(xiāng)臘味拼盤——臘肉肥瘦相間,臘腸酒香濃郁,臘鴨皮薄肉厚。還有一大碟牛腩串,肉丸、牛腩、牛筋、牛肚串在竹簽上,在鮮香滾燙的湯底里煮得透了味,撈起來淋上秘制醬料,撒一把香菜,聞著就讓人吞口水。
“開席嘍——”陳家德一聲吆喝,火龍宴正式開始了。
大塊的香芋扣肉被翻了盤,扣在白色瓷盤里端上桌。芋頭呈現(xiàn)迷人的金黃色,吸飽了五花肉的油脂和醬汁,入口即化,粉糯到快要融化在舌尖。五花肉肥而不膩,瘦肉部分嚼起來滿口肉香,肉皮被炸過又蒸了兩個小時,糯得能黏住嘴唇。人們夾起一塊,有時候連著半邊肉半邊芋頭一起送進嘴里,肉香和芋香在齒間交融,那種滿足感,是任何高級餐廳里都吃不到的。
周霆坐在角落一桌,面前擺著菜,筷子卻難得動幾口。不是不餓,是心神不寧。
村里的小孩在席間跑來跑去,大人們喝酒碰杯,聊今年誰家的馬蹄賣了好價錢,聊誰家后生考上了重點大學,聊北鄉(xiāng)鎮(zhèn)的臘味廠又接了新年貨單。話題很快轉(zhuǎn)到香火龍身上,有老人講起這條火龍的來歷,說是宋代就有了,最初是鄉(xiāng)民為祈福消災(zāi)做的,用稻谷草扎成龍身,插上點燃的香火,舞動起來,寓意是五谷豐登、風調(diào)雨順。
周霆想起自己十幾歲的時候,也當過舞龍隊的一員。那年元宵夜,十幾個村里的青年扛著十一米長的龍身,從祠堂出發(fā),走遍村里每一條巷道。龍身上密密麻麻插滿了幾百根香,夜色中點點紅光蜿蜒游動,像一條真龍在人間穿行。舞到每家每戶門口,主人家會點燃鞭炮迎接,還有人家端著茶水和紅包出來犒勞。
他記得那年爺爺就站在門口,佝僂著背,笑瞇瞇地看著他。
那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近距離看香火龍。后來去了縣城讀高中,寒暑假匆匆回來又匆匆走,再后來去了廣州,這個村子,這條龍,這些煙火氣,就漸漸變成了記憶里的一個遙遠的、快要褪色的畫面。
“七點多了,準備點火了?!辈恢勒l說了一句。
席間頓時騷動起來。
三
廣場中央,一條嶄新的香火龍平展在地上。
這龍是用今年的新稻草編的,通體金黃,長約十一米,龍身分為九節(jié),逢單數(shù)是吉祥,連節(jié)數(shù)、長度、插香的密度都各有講究。幾十個村民正圍著龍身插香,一根一根,密密麻麻,每一根香火頭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傾出角度。周霆注意到這些插香的人里有老人,也有十幾歲的半大小子,有個少年插得格外認真,一只手拿香,一只手護著火頭,側(cè)著頭比劃間距,好像在做一件頂重要的事。
“龍香不能插得一邊高一邊低,不然舞起來前后力量不勻,龍身就會歪?!币粋€老人在旁邊指導著,用沙啞的聲音細細叮囑,“還有,香要插緊,插深,舞到半路掉下來可就砸了兆頭?!?/p>
七點半,點香儀式正式開始。
陳家德舉著一支點燃的長香,第一個走到龍頭前,在巨大的龍頭上方彎下腰,將香火點燃了扎在龍角處的那一束香。青煙升騰,火光閃爍,幾秒鐘后整條龍身都被點燃了,幾百支香同時燃燒,發(fā)出細碎的嗶剝聲,像無數(shù)只蟲子嚙咬著夜的寂靜。
“起龍!”一聲洪亮的號令之后,十幾個舞龍漢子同時蹲身,將木杠扛上肩,一聲齊吼——
巨龍騰空而起。
人群發(fā)出一陣驚呼。紅色的火光在黑夜中描繪出龍的輪廓,龍身隨著舞龍人的奔跑和節(jié)奏上下起伏,左右盤旋,龍頭昂揚擺動,龍尾拖曳飛舞。每一個動作都剛勁有力,沒有半點虛架子,那是客家人扎在這片土地上的血性與氣魄。
月亮灣廣場上響起了密集的鑼鼓聲,鈸聲哐啷哐啷,配合著龍身的起伏時急時緩。鼓點一急,龍就翻騰得迅猛;鼓點一緩,龍就溫順地游弋,俯首頷首,仿佛在向觀眾致意。
鑼鼓聲中,香火龍從廣場中央游出,沿著村里主道一路蜿蜒。走到每一戶人家門口,主人家都會點燃鞭炮煙火,噼里啪啦的響聲震得耳朵嗡嗡直叫,硫黃的氣味混合著香火的草木清香,沁進每一寸空氣里。
“火龍保佑全家平安,日子紅紅火火,五谷豐登!”有老人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
孩子們跟著龍跑,有的騎在父親肩頭,有的踮著腳尖攀上矮墻,眼睛里亮晶晶的,映出龍身上跳躍的火光。周霆混在人群里,踩著青石板路,不由自主地跟著龍往前走。石板路面被腳步磨得光滑,兩旁灰磚墻上貼著過年還沒揭下來的春聯(lián),紅色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泛著暖色。
他想起爺爺以前總說的一句話:“香火龍是我們這兒的根,你不舞,我不舞,根就會斷?!?/p>
以前他不明白?,F(xiàn)在好像懂了一點。
四
香火龍停了三次,換了幾撥人接力。
第一場表演結(jié)束后,廣場上空綻放了一波煙花,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夜空,引出一陣又一陣歡呼。但周霆注意到,好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并沒有抬頭看煙花。他們蹲在龍邊,摸著那些稻草編的龍鱗,一點一點檢查插香有沒有松動,哪里需要加固補香。手指很粗糙,捏起香來卻格外靈巧,像在撫摸一個久違的親人。
第二場表演接續(xù)上演。龍再次舞動起來,香火已經(jīng)在燃燒中矮了小半截,但火光反而更亮了,每一支香都燒到最好的時候,整條龍像從一團燃燒的云里飛出來。
周霆突然很想做一件事。
他從人群中擠出來,走回祠堂。祠堂門口只剩下看龍沒跟去的老人,搬著椅子坐在門檻上,一邊喝茶一邊遠遠望著那片火光。香芋扣肉剩了大半,菜肴已經(jīng)涼了,但那種濃烈的香氣還彌散在祠堂大梁和石柱之間,每一口呼吸都能聞得到。
他從廚房的角落里找到那個舊搪瓷飯盆。盆沿磕了好幾個豁口,那是他讀書時候一直在用的。他揭開蒸籠鍋,揀了最好的幾塊香芋扣肉放進盆里,又盛了半盆米飯,從大碟子里拿了幾串牛腩串,又從壇子里撈了幾塊腐乳。
他端著一盆飯菜,穿過半個村子。
香火龍這時候舞到靠近村尾的那條巷道了,圍觀的人少了一些。周霆在路邊的石凳上坐下,捧起那盆已經(jīng)半溫的飯菜,一口一口地吃。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香芋扣肉已經(jīng)放了一會兒,油脂微微凝固,但芋頭反而更加粉糯,入口綿綿的一團,帶著醬汁的咸甜鮮美。牛腩串的湯汁已經(jīng)被米飯完全吸收了,每一粒米都浸透了香料和肉汁的精華。
他吃得很慢。吃得非常非常慢。
鑼鼓聲在遠處,香火龍的影子在巷道里忽隱忽現(xiàn),每一次龍身擺動都伴隨著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這頓飯吃了接近半小時,他一直在聽,在感受,在咀嚼——不只是食物,更是這場夜的味道。
他終于明白了。
那份缺失的東西,不是味道,是土地的溫度。在廣州做菜的時候,那些香芋是冷鏈運來的,臘肉是真空包裝的,腐乳是超市貨架上批量化生產(chǎn)的。每一種食材都只是食材,背后沒有種它的人、養(yǎng)它的人、用汗水澆灌它的人的故事。
但是在月坵村,在這個香火龍的夜里,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芋頭是張溪的農(nóng)民一顆一顆從地里刨出來的,這腐乳是三溪鎮(zhèn)的手藝人一年一年守著的,這臘味是北鄉(xiāng)鎮(zhèn)家家戶戶在冬日冷風里腌了又曬、曬了又腌的。每一口味道背后,都站著一個人。一只手。一種樸素的、滾燙的、沉默的感情。
他想起了廣東梅縣的鄰居。想起了廣州那家餐廳里永遠干干凈凈的后廚。想起了他在那里烹制的一道道菜肴——精致,漂亮,賞心悅目,但是沒有了根。
香火龍這時候從他面前游了過去?;鸸庥吃谒埮璧奶麓砂椎咨希导t的影子晃動了一下,隨即遠了。
五
夜里十點多,香火龍表演在又一輪煙花中結(jié)束了。
人們漸漸散去。陳家德站在廣場上,檢查收尾工作,幾個舞龍的漢子坐下來,從保溫壺里倒出熱茶,大口大口地喝。
“阿霆呢?”有人問。
“剛才還看見在那邊坐著吃飯,這會兒不知道哪去了?!?/p>
周霆在祠堂門口坐著。燈火都關(guān)了大半,只剩下頭頂上一盞節(jié)能燈照著。他看著那一排已經(jīng)不冒熱氣的蒸籠,發(fā)了很久很久的呆。
回廣州的念頭,這一個下午翻來覆去地盤旋過很多次。辭職之前老板在電話里挽留他,說有家新餐廳愿意出雙倍薪水請他去做主廚。朋友們說在樂昌能有什么出息,縣城里那幾家小飯館,能撐得起五年大廚的身價嗎?
他想了很多理由回去。但現(xiàn)在,此刻,夜空之下,煙火味還沒有散盡,遠處還有零星的鞭炮聲。他想到了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也許不止一個。
爺爺說過的話,阿婆端香芋時的語氣,陳家德說“你莫推辭”時那種理所當然的眼神——所有人好像都默認你會留下,就像默認香火龍年復一年會游遍每個巷口。
“阿霆,明天早上去趕圩?”陳家德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
“趕圩?”
“坪石老街逢0、4、7的圩日,明天剛好初七,正是趕圩的好日子。咱們這兒的臘味,圩上買最新鮮;你要開飯店,原料都得從圩上挑?!标惣业抡f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是過來人看后輩的那種光,柔和而篤定。
周霆頓了頓。
月亮半隱在云里,九峰山的輪廓起伏連綿,像水墨畫上輕淡的幾筆。遠處傳來狗叫聲,近處巷子里的風把稻草燒過的灰燼吹散了又聚攏,聚攏了又吹散。
他想起那個少年插香時的專注眼神。想起阿婆邊關(guān)火邊說“小時候我?guī)阕哌^許多路,現(xiàn)在輪到你帶我了”時臉上閃過的微妙神情。想起爺爺那句“你用心煮的菜,誰都吃得出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混合著米香、肉香、香火氣和煙火氣,這是月坵村獨有的味道,是他找了很多年、丟了很多年、此刻終于重新抓住了的東西。
“好?!?/p>
他說。
兩個字,很輕,聲音被夜風吹散了,但說出口之后,他忽然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來,像扎了許多年的繩索終于松開了一個結(jié)。
陳家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朝祠堂里面走了。
周霆一個人在祠堂門口又坐了一會兒。
他抬起頭,天上有星星。不多,三三兩兩,但很亮。他數(shù)了九顆,九峰鎮(zhèn)嘛,九是個好數(shù)。
香火龍的龍身還躺在廣場上,明天會有村民把它收起來,稻草拆散,竹篾歸位,明年還會再做一條新的。香芋扣肉的味道還在嘴里回甘著,那是由五花肉、張溪香芋和善馨腐乳構(gòu)建的三重奏,濃烈而恒久,像極了這個村莊的性格——不聲張,但一旦咬下去,飽滿得讓人說不出話來。
他將飯盆洗凈擦干,放回廚房角落那個老位置。
這個夜晚,他沒有想起任何一條離開的道路。
六
三天后,坪石老街的圩日,周霆出現(xiàn)在賣果苗的攤位中間。他買了一批香料苗,說要在屋后開一小片香草園,給日后的菜品做醬料用。
又過了幾天,他在村口那間老屋里掛上了“香火龍食府”的招牌。方方正正四個字,墨是親手研的,筆是爺爺留下的毛筆,寫得不算好,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
開業(yè)那天晚上,整條后街飄著剛出籠的香芋扣肉的香氣。牛腩串在湯鍋里咕嚕嚕地煮著,湯汁濃郁,每一串肉和素菜都浸透了滋味。幾位參與舞龍的老叔走進來,坐下就喊:“阿霆,來一碟牛腩串,要大份的,辣椒多放?!?/p>
周霆系著圍裙,從灶臺后面抬起頭,笑了一下。
窗外,暮色再次籠罩了月坵村。沒有香火龍,但遠處傳來零星的鼓聲,有人在練習。等下一次年節(jié),那一條用稻谷草扎成的龍,還會再次騰空而起,插滿香火,在鞭炮聲和鑼鼓聲中穿行過每一個巷口。
而他,會在村口的那間食府里,把一碟一碟熱氣騰騰的菜端上客人的桌。
那些牛腩串,裹著特制的醬料,滾燙,噴香。
他想,這大概就是回家最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