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學人的“兜轉歇”人生——評馬聰敏隨筆集《兜轉歇》

文|巴隴鋒

（本文首發(fā)于《西安日報》2023年12月29日）

馬聰敏以學者、教授頭銜名世，很少以作家身份示人?？墒聦嵣希写罅繉W術著作外，她還是編劇，也已至少出版《唱浪書》《兜轉歇》兩部文學作品，因而，她是名副其實的教授級別青年女作家，有著令人妒忌的才華。

觀其新作隨筆集《兜轉歇》里的篇什，或以強烈風格化、文學性的高邈文筆抒寫父母愛情、病痛情狀，或以冷靜的零度敘事分享中學時光、親戚親情，或以看似輕松、實則涌動著徹骨之痛生命體驗的坦蕩文字，描摹自己不幸流產、對抗大病的特殊經歷；或以氤氳著溫情蜜意、飽含母愛的暖心文字，記錄女兒成長經歷和母子行狀，都顯示了極為高超的文學造詣。而與其工作息息相關、作為影像工作副產品的“非遺”八訪，與其專業(yè)緊密結合的學術隨筆，則更顯示了作為作家的學人的敏銳洞見和作為學人的作家的出色文字傳達能力，讓人在在不敢輕忽女作家馬聰敏創(chuàng)作的未來前景。

開卷有益，先聲奪人，首先看到的是比小說還好看、開人眼界的關于生我之人、生我之時的輕松描述——《兜轉歌》。“我還在我媽肚子里的時候，就備嘗兜轉之苦樂了。我母親要到我父親的單位生產，外婆拿著大包小包隨行……經過村頭的老桑樹，經過緩慢的但卻長得惱人的兩宜坡，經過趕集上會時熙熙攘攘的寺前鎮(zhèn)，過韋莊，到許莊……”“在我媽離開曹家洼村的第五天”，作為保密單位司機的“我爸小馬”才接上“風塵仆仆大腹便便的我媽了?！薄拔野殖蔀槔像R以后，曾經給我這個寶貝女兒透露過一點兒對我媽成了他老婆的沮喪之情?！薄拔野趾臀覌尩氖聝菏俏覡旕R勉之和我外爺岳維均兩人私下定的。”“……定睛一看，我爸就猶豫并且沮喪了。實事求是地說，我媽岳海棠絕對稱不上好看……”“我在我媽肚子里的時候，我爸我媽結婚已有十年。我爸的沮喪之情早就消磨殆盡……而我，就在一個月后的清晨七點多，出生在單位醫(yī)院的產房里?！蓖娴奶煅?、陌生化手法、揶揄口吻，令人折服。

更讓人揪心的是，作者對我生之人和“沒有如約來到這個世界的寶貝們”的文學化書寫，充滿了徹骨之痛，詮釋了母愛的偉大?！啊@是第三個沒有如愿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香椿芽兒?！毕愦谎績?，是作者對流產胎兒的愛稱，飽含著童年的記憶和人生的無奈。這種對流產的別樣表達，書中還有幾處，都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私人化書寫。

讀馬聰敏的書，我終于明白為什么高知尤其是教授的文學創(chuàng)作更受重視。《昨日之書》寫“痛并快樂著”的青春和高中時光，小標題頗具匠心：路和在路上、人和人愛人、老馬和馬克思。其中，那個“名字與太陽有關系的班主任”多么令人憎惡呀，而走路姿勢“像一個微胖的小企鵝”的文科狀元捧捧，又那么可愛，純真的友誼何其珍貴！老馬見馬克思未遂后，經常“浩浩蕩蕩的一家子人，在學校門口值班室的屋檐下，頗有規(guī)模的見一面?！眳s迎來平生大喜：女兒被保送到重點大學基地班，提前結束了高考備戰(zhàn)?！俺翋灥母咧校f著說著就呼呼地過去了?！笨?，高中生活從來就不是輕松的?！断褡R別花草一樣識別母親和女兒》是很有章法、別具風神、藝術感很強的美文。“我的朋友領著我，在滿是奇花異草的園子里辨識3月的花花草草……”多次出現(xiàn)，依次引出童年時光、饑饉與白蒿香椿飯、痛失“香椿芽兒”、海棠與叫海棠的媽媽的肺炎切喉吸痰治療等“春天往事”，特殊的經歷、別致的敘事、靈動幽默的語言、反復通感等手法，想忘都難。

《把疼痛掛在柵欄上》給人生之痛賦魅，彰顯著結構之美和女性痛之魅惑力。首節(jié)，從張愛玲寫痛的文字著筆，回憶五六歲時被哥哥失手夾斷四個指甲蓋兒的慘痛往事，又以輕松口吻追憶二十歲為美牙而忍痛的事兒；次節(jié)，以蕭紅、蘇青寫痛的文字開首，接著描寫自己慘不忍述的剖宮產。三節(jié)，先寫弗里達“把疼痛掛在柵欄上”，再備述自己大病被發(fā)現(xiàn)、檢查、手術、術后化療的整個過程，冷靜客觀、字字帶血；作者痛苦莫名的情狀、手術刀下無奈無助的心情、病友們“向死而生”的慘狀，都令人動容?！皬纳衔缡c左右，到下午四點左右，我就這樣在等待區(qū)枯坐了數(shù)小時，等終于叫到我的時候，對手術的恐懼已經完全轉化成了急迫。”“醫(yī)生們正在打開右側鎖骨下的一處地方，沒有疼痛感，但害怕得要命。為了緩解自己的緊張，我試圖唱個歌兒……但……害怕得什么也想不起來，只想起南無阿彌陀佛……”何其悲憫！《海棠和她的姐妹》秉筆直書、不避親人諱，但當小姨小平和生命垂危的二姨海平的矛盾化解時，讀者早淚濕書頁。這就是文字的魅力。

作家馬聰敏寫作視野寬廣，她對文化念茲在茲，不遺余力地尋訪和關愛“非遺”傳人；她對影視日趨精進，寫作言之有物；她將日常點滴形諸筆墨……不斷地“兜兜，轉轉，歇歇”。如此熱愛生命、熱愛生活、熱愛寫作、以倒計時姿態(tài)寫作的人，情不自禁地發(fā)出焦灼天問“時間到底是什么？”我們惟愿天假其年，惟愿她“轉”出更多生命華彩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