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芳文

我的婭姐從小討人喜歡。

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兩條烏黑小辮，頂兩個綢緞蝴蝶結(jié)，辮尾兩個蝴蝶結(jié)，跑起辮子飛，蝴蝶結(jié)也飛。

家里有一本老相冊，夾有一張婭姐孩提時抱大南瓜的黑白照片，幾寸大，算當初相冊里“巨無霸”。我是小男孩的時候，稀罕小人書般百翻不厭。每每看見這張寫真，羨慕地做夢就想生兩根小辮，扎兩雙蝴蝶結(jié)，抱個大南瓜笑得燦爛，也立照入冊。

這張照片是當年北京記者所拍。

上世紀59年～61年，全國天災鬧饑荒嚴重。那時，我們兄弟姐妹全十歲以下，生在巫溪，長在巫溪。巫溪縣居然苞谷紅苕土豆連續(xù)豐收，不僅滿足民眾沒挨餓，還年年一船船通過大寧河運出，支援災區(qū)。

那陣，大寧河是巫溪通外的唯一途徑，公路發(fā)達還是改革開放后的史詩。

巫溪處于大巴山東段南麓渝陜鄂三省交界處，面積4030平方公里，當年人口不足20萬。山大坡陡立體地貌，最高海拔2796.8米，最低139.4米，典型的偏遠農(nóng)業(yè)縣。

父親時仼縣委書記。

婭姐那年四五歲，常穿一件白色小紫花連衣裙，乖巧特別受看。

北京授旗表彰巫溪后，記者專程前來采訪，在昔日縣委大院內(nèi)采訪父親，現(xiàn)場展示有一些碩大異型農(nóng)產(chǎn)品。

我們一幫孩子近在咫尺看稀奇。

記者眼光獨到，一下發(fā)現(xiàn)婭姐，選她懷抱近二十斤重一個大南瓜，不斷按相機。婭姐費勁地斜抱南瓜，眼睛微瞇，笑得腮顯兩小酒窩……配合自然而完美。

照片洗出，報刋雜志到處轉(zhuǎn)載，記者從京城給我家也郵來一張。

婭姐在我家孩子中排老二，大我一歲，從小能歌善舞，出得眾。

那個時期新中國處于自力更生、奮發(fā)圖強早期，根本沒聽說什么藝體班、樂器班。婭姐從小沒吊過嗓，拉筋壓過腿。

上世紀七十年代較長一段時間國家處于特定環(huán)境?！都t燈記》、《智取威虎山》等八個樣板戲風靡全國，家喻戶曉。各行各業(yè)，尤其中小學宣傳隊非常活躍。

整臺照搬、單場學演、臺上普及，臺下流行，隨時隨處能聽到天涯海角大人小孩哼唱。初中讀到高中，后來上山下鄉(xiāng)當知青，我們也輕而易舉能冒出幾段過過癮。

婭姐身材勻稱，粉妝戴帕，穿上江南農(nóng)村老款藍布碎花衣、系低腰半圍裙，初次代表學校在縣劇場唱《沙家浜?智斗》專場。

出臺一亮相——嘿！形象好似海報上正宗阿慶嫂濃縮版。一出聲——嘿嘿！字正腔圓，音色靚麗，高低自如，京胡二胡響板伴襯，京味濃郁。

掌聲雷動，喝彩熱烈。

婭姐首演十三四歲，在當?shù)匾幌伦呒t。

她的才藝全靠學校音樂老師和懂行老師指教，自己摸索，應該說這方面有些天賦，加上刻苦練習，水漲自然船高。

演阿慶嫂時，我父母已調(diào)原萬縣（今重慶萬州區(qū)部分）任職，正蒙冤挨批挨斗。

奇葩的是婭姐演阿慶嫂頗受歡迎，人氣挺旺，大街小巷都有人笑著給她打招呼。

當時我發(fā)育慢，矮瘦不長個，調(diào)皮出名。令我氣憤地是很多人公開背地開始叫我“刁小三”。就怪婭姐演《智斗》，有些人知道我是“阿慶嫂”的親弟弟，加上父母背景，故意而為。

這場戲是地下黨員阿慶嫂與漢奸參謀長刁德一斗智斗勇。開場前綴刁德一侄兒刁小三：一個尖嘴猴腮，又矮又瘦，歪戴帽子斜軍衣的雜碎——光天化日撈衣扎袖耍流氓窮追一位姑娘。

我雖調(diào)皮，從小卻有正義感。刁小三上臺，下流胚子，情不自禁隨觀眾一起怒喊過“打死他”！與一幫同學少年手指狗東西呸呸呸吐過不少口水。

當然，人們喜歡婭姐，重在她的人品。婭姐從小正直善良，很有愛心。

1974年7月婭姐高中畢業(yè)下到本縣龍沙公社龍垉大隊三隊當知青。天天出工，春節(jié)也組織本社城鄉(xiāng)知青到各大隊、甚至應邀去其他公社慰問演出，不返城。

75年的冬季早上特別冷。山風呼嘯，寒氣逼人。

一天早上，婭姐出門抱柴禾。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背著七八歲的小男孩從身邊路過。樣子相像，背著書包，一看就是上學讀書的姐弟。

小男孩雙腳腫爛流膿，裸露在外，飄出股股惡心臭味。

婭姐起側(cè)隱之心，問小姑娘天這么冷，大人為什么不給小弟弟穿鞋？臭也該包腳呀，免得凍傷更嚴重。

姐弟倆姓胡，本大隊一隊一對孤兒。弟弟腳長凍瘡，腫爛已走不得路，姐姐只好每天背他上學。

小姐姐邊說原委，弟弟邊替她揩淚。

看著這種情景，婭姐跟著抹淚。

她把姐弟倆叫進屋，給兩人倒開水、吃餅干，燒水給小男孩燙腳，小心翼翼清洗患處，從自備藥箱找出三磺軟膏抹上，用沙布裹好。

第二天奇跡出現(xiàn)了。

弟弟一手杵棍，一手挽姐姐，來門口致謝。

婭姐沒想到效果這么好，高興地說：

“那繼續(xù)醫(yī)——”

按頭天程序洗腳上藥。婭姐中午還專門去鄉(xiāng)場藥店多買了幾支軟膏和足夠的紗布。第三天結(jié)疤，一周左右，小男孩不僅丟了棍，傷囗還長出嫩肉……

“知青姐姐，謝謝你的大恩大德！”

那個清晨，旭日破霧早早升起。門外傳來朗朗童聲。

婭姐開門，姐弟倆朝她恭恭敬敬鞠躬。弟弟腳疾基本痊愈。姐弟倆蹦蹦跳跳奔向?qū)W校，望著兩孩背影，婭姐熱淚盈眶。

那是開心??！

這件事轟動整個龍沙公社。公社醫(yī)生還專門前來找婭姐討“神藥方子”。

三年多知青生活，婭姐年年評為先進，入黨被推薦就讀華南工學院（現(xiàn)華南理工大學）。畢業(yè)后在廣州短暫工作，調(diào)入上海任江南造船廠電器工程師。

她參加過衛(wèi)星測量遠望一號、二號等多艘船支新建、改造設(shè)計。

工作之忘我，以至于一天下班后在船上開會解決問題，忘記去托兒所接兩歲多的兒子，深夜才在一位老師家尋回。

婭姐是一粒種子，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開花、結(jié)果。

上大學她是班長，到江南造船廠是優(yōu)秀電器工程師。干技術(shù)工作11年，成績突出。服從組織安排，后來改行到機關(guān)從政搞人事工作。

人事工作，現(xiàn)在叫人力資源工作，極為重要。要求高、政策性強、費心傷神，容不得半點差錯及私心，還默默無聞，極少人評為先進。

婭姐扎進去，兢兢業(yè)業(yè)，盡心盡責，一心為公，敢于創(chuàng)新，成績突出……贏得上下公認一致好評不說，還獲得諸多殊榮。

不容易啊……

她特別感謝組織培養(yǎng)，領(lǐng)導信任，同事相幫，群眾支持。

1999年10月18日，祖國的長江口上海南港南岸一望無際的灘涂上，國家“九五”重點建設(shè)項目、中國船舶工業(yè)跨世紀重大工程——上海外高橋造船基建打下第一根樁。

婭姐同350多名江南造船廠同事首批調(diào)入一線創(chuàng)業(yè)。所有人員處一個平臺上，沒有職務，婭姐負責人力資源。

之前，婭姐已是副科級干部。

偉大的事業(yè)除了路子正確、領(lǐng)導堅強，成果取決于人才隊伍及其建設(shè)?，F(xiàn)代化船廠亦不例外。

查資料、跑招聘、搞培訓，建各種人才數(shù)據(jù)庫……那幾年，婭姐小孩丟給丈夫、公婆照料，長期吃住在工地現(xiàn)場上，經(jīng)常通宵加班加點，頻繁出差，累得身體不得不經(jīng)常輸液。輸完液又跑回辦公室，夜以繼日加班加點。

外高橋船廠造船高峰時期，進出人員達15000左右，現(xiàn)今12000多名員工。除高層管理人員外，大部分經(jīng)過婭姐及其團隊篩選、錄入、培訓、追蹤、考評、獎罰等常態(tài)化管理，以及各種福利跟進服務。

“三年基本建成出船、四年收尾竣工”，外高橋大型基地建設(shè)的中國速度，被世界稱為中國船舶工業(yè)全面走向世界，邁向現(xiàn)代化的跨越式發(fā)展。

2001年11月8日第一艘新船開工，2003年10月18日基地竣工，交船3艘計50萬載重噸，創(chuàng)造出中國造船企業(yè)建設(shè)史奇跡。生產(chǎn)總量和經(jīng)濟效益一年一個臺階，在國內(nèi)率先突破200萬、500萬……700萬造船載重噸。

目前已突破800萬載重噸，躋身世界三強。完工交付、經(jīng)營承接和手持訂單等三大造船指標全球領(lǐng)先。

這里面飽含著婭姐他們一代創(chuàng)業(yè)者付出的辛勤汗水。

奮斗過程中，婭姐表現(xiàn)突出，被評為上海市“三八紅旗手”，走上人力資源部副部長、部長、總經(jīng)理助理、人力資源總監(jiān)等領(lǐng)導崗位。

2006年3月20日，婭姐榮幸地擔任“教母”，為外高橋所造希臘AV0RE17.5萬噸散貨船交付命名，砍纜慶生，鳴響第一聲汽笛。

“教母”起源于中世紀，稱謂來源于基督教。新生兒出生接受洗禮并命名，父母會邀請與家庭關(guān)系深厚的親友或德高望眾的名門及社會人士主持儀式，男性主持成為孩子教父，美麗的女神則當仁不讓成為教母。

歐美人認為剛剛建好的新船下水，就像剛剛面世的新生兒，必須受洗、命名，要舉行隆重儀式。因為希臘神話里男神波塞冬是海洋殘暴之源，海洋女神安菲特里忒則是風平浪靜之神，所以傳統(tǒng)上只邀請女士。直至現(xiàn)代，每一次新船命名下水儀式都會選一位身份顯赫的女士擔任“教母”。

“教母”為新船命名、砍纜、鳴笛，就像一位母親在為自己的孩子祈福一般，“保佑她與所有乘坐它的人”。

婭姐作為一名普通中國公民，千里挑人，篤定擔任此船“教母”，也是中希涉船主客雙方的充分信任，一生的榮幸、榮耀。

隨后，又一項宏偉工程——長興島船廠開建。長興一號線由外高橋承建。婭姐作為集團專家參加了驗收工作。人力工作保障開路，復制并創(chuàng)新了外高橋現(xiàn)代化造船建設(shè)及管理模式，建設(shè)步伐再創(chuàng)奇跡。

婭姐是祖國新時代船舶工業(yè)兩座現(xiàn)代化標志性大船廠建成并取得輝煌成就的創(chuàng)業(yè)者、見證人，為此她特別自豪！

每當彩旗招展、鼓鑼喧天，一艘艘國產(chǎn)巨輪下水，參加剪彩儀式，婭姐心潮澎湃，也特別激動，為祖國驕傲，為自己船廠自豪，也為自己身為造船人感到無尚光榮！

軍樂齊鳴，雄壯威武。

盛典龐大的軍樂隊有來自本廠不同工段、工種的25名員工。

他們來自甘肅當年貧困小縣高臺，是婭姐十幾年前千里迢迢去大西北招來的復合型人才，現(xiàn)今是地地道道的“上海市民”主人翁。

婭姐很早就有這個想法：廠里應培養(yǎng)一批既有工藝技能，又有吹奏技能的“兩用”人才，一般船舶下水儀式由自己這支軍樂隊慶典助興。

這樣既可節(jié)約大筆開支，平時也可活躍企業(yè)文化。即使重要重大儀式也會少花錢請外面樂隊加盟。

領(lǐng)導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

為物色這類人才，婭姐四處打聽、多方了解，多少個夜晚回家還在計算機邊熬夜查詢。2006年7月，她終于在網(wǎng)上發(fā)現(xiàn)甘肅高臺縣有一技術(shù)學校，一個銅工班又是軍樂班。

她馬上趕赴實地考察招聘。第二天組織招工說明會。

大上海央企到大西北小縣招技校生，當?shù)貜臎]有過，引起轟動。樂隊走前，兩邊師生夾道鼓掌，婭姐受到隆重歡迎。會場坐滿教師、家長、同學和許多群眾。

招聘會后，婭姐一人一人面試，當場拍板，全班25名學生一個不少，全部錄用。

婭姐身負招聘大任，嚴于律己，從不以此謀財，收受賄賂，經(jīng)受住了考驗及組織考評，也得到員工敬重和愛戴。

婭姐退休后，仍應聘常去公司出謀劃策。

一次，她回單位。一輛摩托車追來，突然剎她面前。一位中年工人下車一跛一跛走她面前，握著她手連連說：

“婭總，您好！婭總，您好！”

婭姐一下認出這位專門追來問好的工人，是2005年6月自己到徐州工貿(mào)技工學校選招的楊喜旺。

小楊從小腿殘疾，焊接技術(shù)拔尖，家境困難，迫切要求進公司。按條件要求，他身體不合格。

一個殘疾人身殘志堅，技能名列前茅，挺不容易。婭姐排除阻力，破例招他進了大上海。

小楊安排在內(nèi)場做焊工，沒安排在掙錢相對多些的搭載部外場工作。當時，婭姐存有一點私心，怕樓架高空作業(yè)他上上下下不安全，萬一出事，也會追究自己責任。

一年后，小楊技術(shù)更加爐火純青，外場堅決要他。他也不負重望，去后焊接合格率達百分之百。收入也穩(wěn)定，現(xiàn)在已成外場月薪萬元以上骨干工匠。

巾幗不讓須眉。

2003年婭姐評為上海市三八紅旗手。

2005年菲律賓國立大學工商管理哲學博土畢業(yè)。

2007現(xiàn)代造船模式應用研究。她擔任復合技能研究主要完成人，研究成果填補國家空白。

2007年獲國防科工委二等獎（編號2007GFJBJ一2112一8）

獲中國船舶工業(yè)集團公司一等獎（編號2007一CI一002一15一08）

2008年考取國家高級人力資源管理師。

2009評為高級工程師（研究員級）。

2011年評為全國巾幗建功標兵。

……

我的婭姐真得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