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第七章 春日遲遲

第一回 木棉樹下

唐一諾離開深圳的那天，木棉樹還是沒有開花。

他們站在樹下，等了很久的出租車。二月的風(fēng)還是冷的，吹得她的頭發(fā)不停地往臉上糊。她一次次地把頭發(fā)別到耳后，又一次次地被風(fēng)吹亂。他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個伸懶腰的人，還沒睡醒。

“等它開了，拍照給你看?！彼f。

“好。”

“不只拍花，還要拍我。我站在樹下，花落在肩上?！?/p>

“好。”

“你不要只說好。”

他轉(zhuǎn)過頭看她，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昂茫矣涀×?。花開的時候，你在樹下，花落在肩上。你要拍給我看。我不說好了，我說——我等著?！?/p>

出租車來了。他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她站在車門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甲掐著手心。她想說“別走了”，想說“再留一天”，想說“我不在乎工作不在乎全勤不在乎領(lǐng)導(dǎo)的看法，你留下來”。但她沒有說。留不住的。他有他的工作，他的責(zé)任，他答應(yīng)過總部要完成的項目。她不能因為想他就讓他失信于人。

“丫頭?！彼驹谲囬T前，看著她。

“嗯。”

“我走了。”

“嗯?！?/p>

“好好吃飯?！?/p>

“你也是?！?/p>

“好好睡覺?！?/p>

“你也是?！?/p>

“少加班?！?/p>

“你也是?！?/p>

他們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但誰也不肯先上車。出租車司機等得不耐煩了，按了一下喇叭。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窗搖下來。她彎下腰，看著車窗里的他。

“大叔?！?/p>

“嗯?！?/p>

“到了給我發(fā)消息。”

“好?！?/p>

車子開走了。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藍(lán)色的出租車匯入車流，消失在前方的路口。風(fēng)還是冷的，吹得她臉頰生疼。她把手從口袋里拿出來，對著那棵木棉樹拍了一張照片。光禿禿的，不好看。但她要留著，等花開了做對比。

花開之前和花開之后。你來了之后和沒來之前。都是對比。都是證據(jù)。證明有些東西會變，木棉樹會開花，她和他之間的感情會隨著時間越來越深，像樹根扎進土壤，一寸一寸，不動聲色，卻不可撼動。

回到公寓，林晚已經(jīng)回來了?？吹角伧煜M門，眼睛紅紅的，吸了吸鼻子，沒有問為什么。她只是走過來，拍了拍秦黛汐的肩膀:“冰箱里有我買的草莓，挺甜的，去吃?！?/p>

秦黛汐走過去，打開冰箱。草莓紅艷艷的，裝在透明的塑料盒里，上面凝著一層細(xì)密的水珠。她拿出一顆，咬了一口。酸的。不是草莓酸，是她的心酸。但她把整盒都吃完了。酸也要吃，因為林晚買的，因為林晚知道她難過，因為林晚在用草莓說——“我陪著你”。

公司的日子恢復(fù)了平靜。春節(jié)過后，各個部門都開始了新一年的規(guī)劃。秦黛汐被分到了一個重要的項目——為公司的海外業(yè)務(wù)搭建一套新的人才評估體系。這個項目原本是唐一諾在新加坡主導(dǎo)的，因為工作需要，深圳這邊需要有人配合。

蘇青把這活兒交給了秦黛汐。

“這是唐總親自點名讓你參與的?！碧K青說，“他說你在數(shù)據(jù)分析方面有潛力，想讓你鍛煉鍛煉?！?/p>

“唐總親自點名”這五個字讓她心跳加速。蘇青不會知道“親自點名”這四個字背后藏著什么——他不知道他點在電腦屏幕上的鼠標(biāo)，是在想她的一個普通的午后。他也不知道，她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手心出汗，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蘇青只會覺得這是一個有潛力的新人在得到了上司的賞識。

沒人知道這是一場隱秘的、小心翼翼的、包裹在公事公辦里的愛。

項目啟動后，她和唐一諾的聯(lián)系變得更加頻繁了。郵件不再只是“在干嘛”“吃了沒”“今天天氣不錯”，而是夾雜著專業(yè)討論、數(shù)據(jù)交換、方案修改。他們會在郵件里先討論半個小時工作，然后在末尾話鋒一轉(zhuǎn)——“對了，深圳最近升溫了，木棉花快開了吧？”“新加坡還是那么熱，我今天在路邊看到一只巨大的蜥蜴，想拍給你看，但它跑得太快了。”

工作和生活，公事和私事，上司和下屬，男人和女人。這些身份在他們的通信里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工作郵件、哪一段是情書。也許不必分。因為每一封都是他寫給她的，也都是她寫給他的。不管是談數(shù)據(jù)還是談蜥蜴，底下的暗流是一樣的——想念。

三月的第一個周末，秦黛汐去看了木棉樹。

花開了。

不是全開，是零零星星的幾朵，像怕冷的孩子，縮在枝頭試探著往外看。但顏色已經(jīng)出來了，那種紅不是大紅，不是朱紅，是一種偏橙的、熱烈的、像燃燒的木炭一樣的紅。她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

她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又走到樹下，撿了一朵剛落下來的木棉花，放在手心里。花很大，比她的手掌還大，花瓣厚實，摸上去像絨布。她把它舉到耳邊，風(fēng)吹過來，花朵輕輕搖晃，像是在對她說什么。

她聽不到。但她覺得它說的是——“他快回來了?！?/p>

她不知道這個念頭從哪里來。也許是從木棉花的顏色里，那種燃燒的紅，讓她想起他眼睛里的溫度。也許是從春天的風(fēng)里，那種不冷不暖正好適合擁抱的溫度。也許只是她太想他了，想得看什么都覺得是他的信使——花開是信，風(fēng)來是信，連路邊走過的陌生人的腳步聲，都像是他正朝她走來。

她給唐一諾發(fā)了照片。

沒有配文，只有九張圖。第一張是木棉樹的全貌，滿樹紅花，像一把巨大的紅傘。第二張是枝頭的特寫，一朵花在陽光下，花瓣的邊緣發(fā)著光。第三張是地上落花，鋪了一地，紅毯一樣。后面幾張是不同角度、不同光線、不同距離的同一棵樹。

他回復(fù)：“真的開了?！?/p>

“我說過會開的?！?/p>

“花落在肩上了嗎？”

“沒有。今天沒風(fēng)。”

“那等起風(fēng)的時候再去?！?/p>

“好?！彼龑W(xué)他的語氣，只回了一個字。

他發(fā)來一個笑臉。不是表情包，就是一個標(biāo)點符號組成的笑臉——冒號、減號、右括號。古老的、過時的、像上個世紀(jì)的東西。但她的心因為這個笑臉跳得很快。因為他在用她認(rèn)識他的方式回應(yīng)她——簡單的、樸素的、不帶任何修飾的。

這是她的唐一諾。

不是會用顏文字的年輕人，是一個四十七歲的、在跨國公司做了二十年高管的、沉穩(wěn)內(nèi)斂到讓人猜不透的男人。他用冒號減號右括號組成一個笑臉，就已經(jīng)是在說——“丫頭，我很開心。因為看到你拍的照片，因為你記得我說過的話，因為你站在那棵樹下，等風(fēng)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