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慶幸自己還活著,至于JC能不能抓到劉秘書那幫人,能不能追回被敲詐的錢,已經(jīng)不重要了。
呼吸著家的味道,包圍在久違的親情中,黑蛋深深地吐口氣:“神馬都是浮云,活著真好!”
黑蛋和鳳妮四目相對,劫后余生的重逢,復雜的情愫在無語中交織。
五月炒了黑蛋愛吃的回鍋肉,蒸了鳳妮喜歡的胖魚頭。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一瓶啤酒倒了四杯。
五月第一次舉起酒杯,一仰脖,新的希望瞬間在胸中澎湃開來。
記不清多久了,一家人終于在一起吃了頓團圓飯。
五月主動搬回了陽臺,媽媽的溫情屬于爸爸,他真心希望從此和和美美,幸福一家。
黑蛋也跟著進了陽臺,他點上煙, 把窗戶推開一絲縫隙,久久地盯著遠山上迷糊的樹影。
昏暗的臺燈下,五月正聚精會神地看書。黑蛋掐掉了半截煙,挨著五月坐下來。
第一次,黑蛋和五月頭挨頭,像所有的父親和兒子那樣,親密無間。
那一晚,父子倆說了比十幾年都多的話。五月,知道了許多以前和現(xiàn)在都不知道的事。
關于媽媽,五月頭一次知道得這么多。
離崖溝十里遠的黃連溝,村西溝底的一戶人家,四十出頭的男人坐在門檻上,神情緊張,充滿希冀的眼光一動不動地盯著里間。
接生婆告訴男人,是個女孩。
巨大的失望讓這個木訥的農(nóng)民暴怒了,“天啊,這做的什么孽啊,難道我老黃家命該絕后!什么狗屁的閻大仙,你就是個缺德鬼,騙我的血汗錢。兒子,兒子,你究竟在哪?”
四五個衣衫襤褸的小丫頭本來都等著看小弟弟,被父親一吼,個個嚇得是呆若木雞。
女人蒼白的臉上,一雙無神的眼睛飽含淚水。她像個做了錯事的小孩,蜷縮著。
山里的野風圍著漏光的房子“嗚嗚”的吹,野狗“汪汪”的,叫得心煩。
男人猛猛地吸掉最后一口旱煙,“生,砸鍋賣鐵也要生!”
還沒名字的她在襁褓里就被送了人。
到了有兩個哥哥的新家,鳳妮成了幸福的小公主。
不管多累,收工回來,養(yǎng)父總是把她抱在懷里,又是親又是逗。
有好吃的,養(yǎng)母都省著,留給她吃。以至于兩個哥哥,留著口水,笑著說爸媽偏心。
天有不測風云,在她七歲那年,養(yǎng)父上山采石,因為察看啞炮,被炸彈奪去了性命。
寵愛她的養(yǎng)母受不了打擊,瘋了。
鳳妮回到了陌生的家中,親生父母很不情愿接納她,當初她的離開并沒有給家里帶來好運。
父母想要的兒子還是沒有蹤影,雖然經(jīng)過無數(shù)次努力,什么偏方補藥,直吃得家徒四壁,女人的肚子再也沒有鼓過。
閻大仙剔著牙,“大黃兄弟,恕我直言,你家第六個本是個帶把的,只是投胎時慢了一步,被克星黃毛丫頭搶了位,且又堵死了來路。這是哪輩子的孽緣,容我慢慢再算。”
有句話叫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可是在滿腦子封建殘余作怪的母親眼里,鳳妮是十惡不赦的惡魔,她害了自家,害了養(yǎng)家,母親真的想趁月黑風高的夜晚,勒死她,活埋她。
鳳妮見了邋遢的男人,就像見了鬼。幾個小姐姐也是時不時的擠兌她,虐待她。
鳳妮整天活在恐懼和不安之中。
就在鳳妮無助的時候,爺爺奶奶可憐她,把她領了回去。
她想爸爸,想媽媽,想哥哥們,想那個溫暖的家。
她不知道究竟咋了,爸爸突然就沒了,媽媽哥哥們也不要自己了。
時間一天天熬著,大她五歲的表姐玫瑰時不時的過來看她,有時還會給她帶點好吃的。
鳳妮在村里勉勉強強讀完四年級,爺爺便無能為力送她去鎮(zhèn)上的完小讀書了。
鳳妮在清苦郁悶中漸漸長大,她性情孤僻,在村子里竟然沒有一個玩得來的閨蜜。
她羨慕玫瑰姐姐嫁了個能說會道的姐夫,她總幻想著以后能找一個像黑蛋一樣能干的男人,帶著她遠走高飛,她要逃離這一直壓迫她的山和這些不順眼的人。
機會眷顧了她,和姐姐一起去姑姑家的那個上午,山洪沖跑了姐姐,姐姐把生的希望和八個月的五月留給了她。
姐姐還沒斷七,她便義無反顧地把自己送給了黑蛋。
她怕別人捷足先登,雖然黑蛋比自己大了許多,也長得不好看,但在鳳妮心中,比起那些泥腿子,他就是偶像,能給她幸福的男人。
后來,他們來了新江。走前和五月奶奶有個約定,等一切安頓妥了,就把五月接過去。
黑蛋除了一張能說的嘴,要啥沒啥。他們蝸居在雅馬里克山腳,一間沒有廁所的平房。
黑蛋只能打打零活,掙點小錢。擁有一大片自建房的房東陳叔啥也不干,整天遛鳥逛街,過幾天他就會過來催房租。
一個月二百塊,黑蛋有時真就拿不出,他只能低三下四,不停地給陳叔說好話。
鳳妮不敢買新鮮的蔬菜,肉和魚更是幾個月也難得吃一回,活少的時候只好干饃就點咸菜。
還好陳叔好通融,不然只能睡馬路。
后來鳳妮懷孕了,吐得厲害,想吃個橙子,黑蛋竟然從菜場撿了幾個半生的西紅柿,“都是酸的,一樣?!?/p>
鳳妮失望極了,她發(fā)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騙局中。
她空乏的內(nèi)心被新仇舊恨充斥著,她無處發(fā)泄。
渾渾噩噩,兩年后,黑蛋在老鄉(xiāng)的介紹下,在機電市場幫老板取貨發(fā)貨,日子才慢慢有了起色。
此時的鳳妮,學會了麻將,學會了打情罵俏,人也變得麻木,變得冷漠無情。
黑蛋嘆口氣,摸摸兒子的腦袋,“因為我的無能,你鳳妮媽跟著我吃了好多年的苦,現(xiàn)在想想,我是對不起她,更對不起你和你走了的親媽啊。”
五月沒有做聲,他閉上眼,任由咸澀的淚水“汩汩”而流。
窗外,一輪圓月鉆出了云層。淡淡的光照著五月熟睡的面龐。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