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很喜歡她，但始終沒有告訴她。因為我知道得不到的東西永遠是最好的。姐，這是我最喜歡的《東邪西毒》的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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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城市的霓虹燈越發(fā)的絢麗，路上行人漸漸稀少，我和喝醉的陸莞坐在小區(qū)的湖邊聊天，與其說是聊天，不如是陸莞一個人在自言自語說醉話。

“我曾聽人說過，當你不能夠再擁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你知道是哪部電影的臺詞嗎？”

“《東邪西毒》，這個電影你看了一百遍了吧！”我朝著陸莞紅撲撲的臉翻了個白眼。

“是嗎？你說，這個臺詞是不是有毛病，既然不能擁有，但是為何不讓忘記呢？我覺得啊，還是忘記好，一了百了！”湖邊路燈的光暈照在她的眼角，反射出些許晶瑩的光芒。

“韓劇里很多劇情都是出了個小車禍，然后醒了就失憶了，你知道嗎？很多時候我真的好想自己能出場車禍，醒來以后能忘記那些拼命想忘記的事?！?/p>

我看了看醉眼迷離、癱在椅子上的陸莞，暗自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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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莞是我來這個城市認識的第一個合租的女孩，相處時間久了慢慢成為了最好的朋友。她皮膚白皙，相貌清秀，微笑時眼睛彎成月牙，嘴角上揚，還有兩個漂亮的梨渦。按道理這樣的女孩子應該頗受歡迎，但是兩年里我從沒見過她在愛情上有任何風吹草動，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去健身，去學英語口語，周末除了和我逛街外就是在家宅著看書，一副清心寡欲的樣子。

曾經(jīng)旁敲側擊她的感情經(jīng)歷，都被她巧妙地給敷衍過去。不過，她有一個癖好，就是看王家衛(wèi)的電影，特別是《東邪西毒》，看了無數(shù)遍，電影里那些臺詞也基本可以倒背如流，比如“有些人是離開以后，才會發(fā)現(xiàn)離開了的才是自己的最愛”，“人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等等這些，每次看這個電影，我都可以聽到陸莞若有若無的嘆氣聲，看到她漸漸紅了的眼眶。

上周周六一大早她接到一個電話匆忙出門，半夜才一身酒氣地回來，把睡夢里的我推醒，歪在我床頭，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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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莞很小就成了留守兒童，父母將她扔給奶奶南下打工，除了每年寄點生活費其他一概不管不問。后來父親在打工時迷上賭博，母親懦弱，沒有主心骨，連著生了兩個妹妹，一家四口在南方一個城市過著最下層人民的生活，每次陸莞打電話過去，父母話里話外也沒什么感情，又連著很多年不回來，慢慢的陸莞記憶里的父母的模樣越來越模糊。

好在爺爺奶奶有一些微薄退休金，生活還算勉強過的去，不過她總是覺得自己內(nèi)心不夠完整，和別人家孩子不同，心里像小時候喜歡玩的拼圖一樣，缺了很大的一個口子。

直到她遇見了顧宣一家。那年她十三歲，奶奶家拆遷，從平房搬進了單元樓，樓下有一家三口，女主人慈眉善目，看起來特別溫柔，男主人皮膚黑黑的，很有男子漢的氣概，還有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孩，皮膚也是黑黑的，不過眉眼清秀，像他媽媽。

陸莞有時放學回來，經(jīng)常看到一家三口走在前面，媽媽挎著兒子的胳膊，兒子時不時推下媽媽，爸爸走在左邊，夕陽將他們的背影拖得長長的，一副讓人心動的畫面。

陸莞記不清她和顧宣是怎么認識的，好像有次她在樓下盯著地上的螞蟻發(fā)呆，顧宣下樓扔垃圾，路過她身旁，看了她一眼，也蹲下去盯著螞蟻看，兩個人看了會，相視一笑，好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后來家里沒人時陸莞放學就去樓下顧宣家寫作業(yè)，顧宣小她兩歲，比她低一年級，顧媽媽很熱情，也許知道陸莞家的情況，總是留她在家里吃飯，周末他們出去玩有時還讓顧宣上來叫她一起去。

顧宣別看年紀小，嘴里叫著陸莞姐姐，但是情商不低，學習也好。每天早上在樓下等陸莞一起上學時，走到路上總是從書包里掏出一些零食，有時是一包奶，一包餅干，有時是一盒巧克力，塞進陸莞包里。買的文具總是多買一份給她，就連學校訂報紙他都定了兩個年級的，然后跟陸莞說先借給你看。過年時，還偷偷將自己的壓歲錢分了一半包了個紅包給陸莞，上面寫著：“陸莞開心萬歲”。

讀高一那年，陸莞給爸爸打電話要生活費，爸爸沒等她說完就說“沒有”便掛了電話，陸莞偷偷跑到樓下的旮旯里哭了很久。

“姐，你哭什么，我養(yǎng)你??！不用怕。”陸莞一回頭，看到顧宣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她身后，遞給她一包紙巾。

陸莞說那句我養(yǎng)你啊，一直在她整個年少時代里余音繞梁，揮之不去，此后她遇到了很多說喜歡她的人，卻再也沒有像顧宣那句能直擊她的心房，多年以后看周星馳的《喜劇之王》，當尹天仇對著柳飄飄說出這四個字時，她瞬間淚流滿面。

陸莞高考那年發(fā)揮失常，只考取了省外的一所普通高校。大學報到那天，顧宣來送行，已經(jīng)讀高中的他身高不知不覺中比陸莞高了大半個頭，他拖著她的箱子，等待火車進站，一直在不停地囑咐她注意事項，好像她是一個比他小的妹妹一樣。

火車開動的瞬間，她轉(zhuǎn)過頭，聽見顧宣大聲喊“姐，你要等我啊！”火車轟隆聲瞬間吞沒了他的聲音，陸莞心里一陣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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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宣高考前夕，陸莞接到了顧媽媽的電話，說顧宣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非不報香港大學，一定要堅持報陸莞的學校。顧媽媽說我們一家人都很喜歡你，我和宣爸將你當女兒看待，我們是一家人，所以宣那點心思要不得，他的路還很長，你是姐姐，你一定要幫我勸勸他。

“劇情很俗套，對嗎？”陸莞醉意有點醒了?！八园?，生活就是生活，永遠不會是童話?！?/p>

“然后呢？”我追問。

“然后很簡單啊，我專門回家一趟，找到顧宣，跟他說讓他改志愿，顧宣很犟，不肯，一直問我有沒喜歡過他，我說沒有，從來都是弟弟的感覺。以前是，以后也是，不會變。那天，我看到他的眸子里全是失望和憤怒，但是他咬著下嘴唇什么都沒說?！?/p>

“其實你一直喜歡他，對嗎？”

“你不會懂，我不能對不住顧媽和顧爸，我不能那么自私，愛情，充其量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罷了，顧宣的路和我不同，他考了港大還會出國、移民，你覺得適合我嗎？”陸莞眼神迷離，若有所思。

“今天是顧宣去英國讀研來北京轉(zhuǎn)機，特意來見我一面。我去了，他真的長大了，不再是我的宣弟弟了，身邊有個女孩子，是一起去英國讀書的女孩?？吹剿麑W業(yè)有成我很欣慰，但是，我覺得好難過……你知道嗎？我們兩個一起看的第一部電影是《東邪西毒》，都特別喜歡里面的臺詞……”陸莞聲音越來越低，呼吸也開始均勻起來，月光透過紗窗照在床前，靜謐而安詳。

我沒有告訴她，她睡著時手機進來一條短信，是顧宣的。

“雖然我很喜歡她，但始終沒有告訴她。因為我知道得不到的東西永遠是最好的。姐，這是我最喜歡《東邪西毒》的臺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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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世事總會有缺憾，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也會有很多我們想要卻無法得到的東西，包括感情。

為什么一定要忘記呢，那些回憶，那些美好，很多年后回想起來，也一定會感到欣慰的。

當不能擁有彼此時，將彼此放在心里，留一個位置，不要忘記，也是對待感情的一種方式。

將遺憾交給時間，也許會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