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把一毛錢掉進糞坑的時候,我以為天要塌了,哭著向阿嬤求救。阿嬤抄起家伙,過了許久才終于把那一毛錢撈起來。阿嬤清洗干凈以后把一毛錢硬幣還給我,并囑咐道:“錢要放好,別再弄掉了?!?br>
在2001年,一毛錢可以買一根鉛筆或者一個橡皮擦,四顆泡泡糖或者兩片辣條,一根冰棍或者一袋汽水……對當時的我來說,一毛錢實在太寶貴了。
好不容易才有的零花錢,本想著存下來以后要錢的人來了可以還給他們,結(jié)果卻讓自己弄掉了,都怪我!
后來我總是把這件事當笑話講出來。一毛錢、糞坑,聽起來確實有些離譜、搞笑。
對6歲的我來說那是噩夢,對長大后的我來說,這是童年里一段獨特而有趣的記憶。生活無論怎么過,也苦不過從前,只剩下幸??鞓返捏w驗。
窮過的人才明白錢的來之不易,經(jīng)歷過苦難的人更具備共情能力,對苦難中的人生起憐憫、同情之心。明明自己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卻仍舊心系其他需要幫助的人。
苦難從來不值得歌頌。我希望全宇宙都不會再有第二個,因為一毛錢掉進糞坑而哭泣自責的小朋友。她們不需要懂事乖巧,不用恐懼彷徨,只要在愛里健康快樂地成長,自信陽光!
也是在這一年,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動了貪戀,想要偷走三伯家的手表。
那天去三伯家,大六歲的堂哥正在擺弄他的手表。是金色的老式手表,看起來酷酷的,好像很貴的樣子。
他把手表解下來放在桌子上以后就跑出去玩了,留我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心里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在爬,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掙扎了好久,還是踮起腳,把手表裝進自己的口袋,而后心虛地跑出房間。
很快堂哥就發(fā)現(xiàn)手表不見了,三伯母拼命罵他,可他愣是沒懷疑我。我已經(jīng)后悔了,內(nèi)心無比難受,但也實在沒有勇氣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承認錯誤。
于是我假裝若無其事般從他家側(cè)門離開,把手表輕輕放在地上,想著這樣他們一定能夠馬上找到。
意想不到的是,這一幕恰巧被三伯看見了,我立刻拔腿就跑。
想去找奶奶,又因為犯了這么大的錯誤而萬分羞愧,也不知道能去找誰,最后選擇躲到奶奶家附近的廁所里。
那個時候家里有洗手間的已經(jīng)算是有錢人了,村子里每家每戶幾乎都會在附近用紅磚頭搭一個廁所,農(nóng)作物也就有了天然肥料。
三伯肯定告訴父親了吧?完了完了,我只能一直在這里面躲著了。臭就臭吧,總比出去被父親打死罵死的好。
我是年紀最小的,阿嬤和母親最疼我,三個姐姐寵我寵得不行,親戚們也愛逗我玩,所以我只會哭和撒嬌。這兩招對父親完全沒用,甚至可能引來一陣毒打。
我就在里面躲著,盡管聽見外面一群人在呼喚我,也不敢回應(yīng)。天快黑了,我有些害怕,但那當下比起黑夜,似乎怒氣沖沖的父親更可怕。
三伯不愧是我理想中的父親,最先發(fā)現(xiàn)我躲在廁所里面。
我時常幻想他和母親結(jié)婚才是上天最明智、最完美的安排。他和母親一樣,溫柔善良講道理,樂意陪孩子玩,不僅工作努力,回家還會主動幫忙做家務(wù),情緒穩(wěn)定、面對苦難也能從容不迫。
“你躲在里面干嘛?信不信我進去就打死你!”父親在外面咬牙切齒,恨不得直接進來揍我。
“別嚇到孩子,她才六歲,而且剛剛也已經(jīng)知道錯了,才會趕緊把手表扔掉的。你脾氣真得改改?!?/p>
母親和三姐進來勸我回家,我死活不肯出去。
“哄哈(鳳霞的閩南語),你不用怕,三伯跟你爸說了,你出來以后不準打你罵你。你也可以先跟我回去,我保證不會讓你爸動你的?!?/p>
三伯的話讓我覺得特別踏實可靠,加上天越來越黑,我一個人撐不了多久,最終選擇抓住這個絕佳的時機。
“以后可不能再偷東西了,知道嗎?三伯知道你一直很乖很聽話,這次不小心犯錯了,沒關(guān)系的,你也不用太難過?!?/p>
那次之后,我再也沒動過歪念頭。盡管偶爾會羨慕別人有我沒有的東西,但也僅僅只是羨慕。
因為我有很愛我的阿嬤,有溫柔的母親,有親切的三伯,還有三個喊我囡仔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