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書卷八·六四】

羅兩峰誦人《孔廟》詩云，“陽虎可能同面目，祖龍空自倒衣裳。”顧立方《法藏寺》云：“拂衣人柳碧，覆瓦佛桑青?！币浴褒垺睂Α盎ⅰ保浴叭恕睂Α胺稹?，皆工對也?？讖R著筆尤難。

羅聘，（1733-1799），清代畫家，“揚州八怪”之一。字遯夫，號兩峰，又號衣云、花之寺僧、金牛山人、師蓮老人等。祖籍安徽歙縣，其先輩遷居揚州。為金農(nóng)入室弟子，布衣，好游歷。人物、佛像、山水、花果、梅、蘭、竹等，無所不工，筆調(diào)奇創(chuàng)，超逸不群，別具一格。善畫《鬼趣圖》，畫鬼態(tài)無不極盡其妙，借以諷世。亦善刻印。金農(nóng)死后，他搜羅遺稿，出資刻版，使金農(nóng)的著作得以傳于后世。其妻方婉儀，字白蓮，亦擅畫梅蘭竹石，并工于詩。子允紹、允纘，均善畫梅，人稱“羅家梅派”。《清史稿》稱羅聘“畫無不工”。著有《香葉草堂集》。

陽虎，（生卒年不詳），姬姓，陽氏，名虎。春秋后期魯國人。原為魯國季孫氏（季平子、季桓子）家臣，通過控制季孫氏把持了魯國的朝政。后在和魯國三桓的斗爭中失敗，逃往齊國后又遭到迫害，輾轉(zhuǎn)逃到晉國，受到了趙鞅的重用。陽虎傾心輔佐趙鞅，幾乎使其成為春秋時的霸主。

祖龍，特指秦始皇。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裴骃集解引蘇林曰:“祖，始也；龍，人君像。謂始皇也?！弊g文是，裴骃在集解中引用蘇林的話說，祖是開始的意思，龍是皇帝的樣子，叫做始皇。

顧敏恒，（約1746年—約1790年），字立方，號笠舫。清江蘇無錫人。乾隆五十二年進士。自知無吏才，請就教職，官蘇州府教授，不滿三年即去世。任上問字者屨滿戶外。天才俊拔，善讀書，好吟詠，詞筆婉麗，駢體文尤古艷。少游貴池，代人撰《昭明太子廟碑》，袁枚嘆為六朝高手。著有《笠舫詩稿》及《古文辨體》等集，均《清史列傳》并傳于世。

人柳，樹名。即檉柳。出自《三輔舊事》：“漢武帝苑中有柳狀如人，號曰人柳，一日三眠三起?！鼻濉ゅX謙益《呈云間諸好》詩：“仙桃方照灼，人柳正蹁躚?！?檉柳，別名垂絲柳，西河柳，西湖柳、紅柳、陰柳。檉柳的嫩枝葉是中藥材。枝條細柔，姿態(tài)婆娑，開花如紅蓼，頗為美觀。常被栽種為庭園觀賞植栽。

佛桑，釋義：1、即扶桑。植物名。指佛桑樹或它的花。唐·段成式 《酉陽雜俎續(xù)集·支植上》：“閩中多佛桑樹。樹枝葉如桑，唯條上勾。花房如桐，花含長一寸馀，似重臺狀?；ㄒ嘤袦\紅者。”宋·范成大《荔枝賦》：“斥蜂蜜之黃膩，謝佛桑之紅乾?！?、即扶桑。舊時指日本。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如是我聞二》：“問‘此何地？’曰：‘佛桑?！?/p>

【閑言碎語】

袁枚的這條詩話，講了兩聯(lián)詩的對仗問題，稱“虎”對“龍”、“人”對“佛”都極工整，贊嘆不已。

先說羅聘，就是念對聯(lián)給袁枚聽的羅兩峰。此人為“揚州八怪”之一，工詩，畫無所不工。以《鬼趣圖》名震京城。所謂《鬼趣圖》，就是八幅以鬼的生活場景為內(nèi)容的畫。為啥羅聘對鬼生活如此熟悉呢？傳說，羅聘天生異稟，雙睛碧色，白天也能清晰地看見鬼與他們的活動。所以能夠用自己的畫筆，將之呈現(xiàn)出來。羅聘的《鬼趣圖》奇幻但不失溫馨，深得大眾喜愛，竟有一人由此覺得現(xiàn)世無趣，不如早早去鬼世界生活。于是，坐化而去。未料，過了一段時間，他托夢給羅聘，說你看到并描繪的場景，并非溫馨一刻。比如，在迷霧中飄蕩的鬼，不是在自由翱翔，而是迷了路。再比如一個衣著雍容的男鬼，手拿蘭花與一個女鬼私語，不是自由戀愛，而是闊鬼在威脅逼迫女鬼。這個曾經(jīng)對鬼世界滿懷憧憬的新鬼，滿腹怨氣，對羅聘抱怨說，鬼世界與人世一樣毫無生趣。羅聘覺得挺歉疚，說：“你要么再設(shè)法回來。”鬼說：“回人間干什么？那兒更早看破了?，F(xiàn)在，我只想真正地死去，什么都看不見。”羅聘突然一激靈：“那你干脆設(shè)法再死一次，到更深一層的鬼界看一看，或許會有所不同?！庇谑?，這個怨鬼，便又設(shè)法死了一回，去了一個更深的鬼世界。那個世界，羅聘的碧色雙睛看不到了，而那個怨鬼也一直沒有托夢來。所以，那個更深的鬼世界究竟是什么樣子，誰也不知道。其實不用說我們也應(yīng)該知道，更深的鬼世界，一樣有丑惡，一樣有欺凌壓迫。如果某個世界真的做到了“人人平等、個個開心”，那不是說鬼話，就是遇到鬼了！

回到羅聘轉(zhuǎn)述他人《孔廟》句“陽虎可能同面目，祖龍空自倒衣裳。”

陽虎之名見于《左傳》,《論語·陽貨》作陽貨,《孟子》則陽虎、陽貨并見，至于諸子所述，《左傳》,《史記》,《漢書》所錄,皆作陽虎，與《論語》、《孟子》相異。據(jù)考證,貨,虎古音相近,蓋古人以音定字,往往二字通用,故古籍時而陽貨，時而陽虎，今考證，陽虎陽貨本一人。

陽虎與孔子同是魯國人，而且相互認識。要說孔子一生最忌恨又最難舍的人，恐怕非陽虎莫屬了。為啥？我們后面說。

“陽虎可能同面目”的字面意思，是說孔子與陽虎的容貌很相像。“祖龍空自倒衣裳”則是東漢王充《論衡》中引用的“讖(chèn)語”。讖語，即指事后應(yīng)驗的話?！墩摵狻嵵罚骸翱鬃訉⑺溃z讖書，曰：‘不知何一男子，自謂秦始皇，上我之堂，踞我之床，顛倒我衣裳，至沙丘而亡?！溽?，秦王兼吞天下，號始皇，巡狩至魯，觀孔子宅，乃至沙丘，道病而崩?！边@一聯(lián)的整個意思是，陽虎只是容貌與孔子相像，但不是一類人；而秦始皇顛倒孔子的衣裳（代指焚書坑儒）則是白忙乎了。

孔子為啥恨陽虎，因為他倆身份相近，是一生的政治對手。陽虎在生前基本實現(xiàn)了自己的政治意圖，是華夏歷史上以家臣身份執(zhí)掌國事的唯一一人，活得風生水起?？鬃觿t一輩子四處兜售其政治主張而無一國采納，最后只得教書育人，活得不咸不淡，在去世三百多年后才成為專制帝王的“仁政”旗幟。

孔子與陽虎都是沒落貴族的后代。他倆第一次相遇，孔子就被陽虎呵斥而埋下矛盾。當時孔子的母親剛?cè)ナ?，孔子繼承了他父親的貴族身份。初入上流社會的孔子涉世未深，興高采烈地去參加魯國權(quán)貴季氏的宴席，剛走到門口，就被人呵斥?。骸凹臼橡嬍浚歉茵嬜右??！边@句話是說，季孫氏擺宴席招待的是士人，你孔子算哪門子士人？此人就是季氏家臣陽虎。雖然攔阻孔子穿喪服參加宴會不是沒有道理，但當眾呵斥顯然傷害了孔子的自尊心，之后便對陽虎耿耿于懷。

陽虎是個很有軍事才能與政治權(quán)謀的人。在魯昭公與季氏貴族對決中，陽虎立下了汗馬功勞，季氏貴族掌握了政權(quán)，陽虎在魯國政權(quán)中開始有重大影響。在這場政治斗爭中，孔子選擇了支持魯昭公，最后跟著昭公流亡到齊國。在齊國的孔子雖受到禮遇卻不受重用，最終只得返回魯國。

過了幾年，隨著季氏貴族中實力人物的逐漸去世，陽虎基本上控制了魯國國政。陽虎知道自己僅是個家臣，必須拉攏孔子那樣的底層貴族與自己結(jié)成聯(lián)盟。于是，他想與孔子見面?？鬃硬灰?。他便贈送給孔子一只熟小豬，想要孔子去拜見他?？鬃哟蚵牭疥柣⒉辉诩視r，往陽虎家拜謝，卻在半路上遇見了。陽虎問孔子說：“把自己的本領(lǐng)藏起來而聽任國家迷亂，這可以叫做仁嗎？”孔子說：“不可以?！标柣⒂謫枺骸跋矚g參與政事而又屢次錯過機會，這可以說是智嗎？”孔子回答：“不可以。”陽虎說：“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年歲是不等人的?！笨鬃诱f：“好吧，我將要去做官了?！标柣⒄埧鬃尤ギ敼?。孔子畢竟與陽虎有些矛盾，正在猶豫之際時，陽虎發(fā)動了推翻季氏貴族的政變。失敗后逃離魯國。而魯定公聽說陽虎曾經(jīng)請孔子當官，覺得孔子一定有些才能，便授予了孔子一個小官職，后升遷為小司空。沒過多久，齊魯兩國國君會盟。魯定公需要有一個精通周禮和外交的人陪同。于是，魯定公選中了精通周禮的孔子。作為國君第一陪同人員，級別必須很高，于是孔子被任命為魯國大司寇，相當于最高法院院長。這是孔子從政的最高職務(wù)，而這個職務(wù)卻是因為陽虎與其見面并聘其當官啟動得來的?？鬃拥耐饨皇姑瓿刹诲e，但他回國后，竟然想削弱季氏貴族的權(quán)力，還政于魯定公，觸怒了季氏，不得不帶著學生出國游學了。

陽虎政變失敗后，幾經(jīng)波折，最后逃到晉國，成為晉國大夫趙鞅的家臣，幫助趙鞅打勝了生死存亡的“鐵之戰(zhàn)”（戰(zhàn)役在鐵地展開，今河南濮陽市西北），趙鞅隨后登上晉國執(zhí)政寶座，陽虎權(quán)位自然隨之高升。而此時的孔子，從手握大權(quán)，到惶惶忽如喪家之犬。在衛(wèi)國，甚至因為長得像陽虎而被圍攻。他聽到陽虎的消息，百感交集。來到陽虎剛剛打了勝仗的黃河邊，極目遠眺河對岸的晉國和自己一生的敵人，發(fā)出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感嘆。也許，是孔子在經(jīng)歷了許多之后，才與對岸的陽虎最終心意相通。在看到奔流不息的黃河水后，又想到了陽虎“日月逝矣，歲不我與”的忠告?？鬃幼罱K明白，自己與陽虎都是想改變現(xiàn)實世界的改革者，雖然理想目標有所不同，陽虎想革新，孔子欲復古，但最后的結(jié)局都是失敗者?！瓣柣⒖赡芡婺俊?，難道真的就僅僅容貌相像嗎？二人一生的政治努力與結(jié)局不一樣嗎？從這個角度來解讀這句詩，是不是意味更加深遠？我覺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