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仙人掌母親

母親年輕時是出了名的“仙人掌女人”，

誰靠近都會被扎得鮮血淋漓，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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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歲那年，用零花錢在集市上買過一盆仙人掌。

賣花的老人說這玩意兒好養(yǎng)活，一個月不澆水也死不了，我想我媽就是那種人，不用別人照顧，自己就能活得很好。

我把仙人掌捧回家，放在窗臺上。我媽正在廚房剁排骨，刀落得又狠又急，案板發(fā)出砰砰的悶響。她聽見動靜，頭也不回地問：“又亂買什么破爛？”

“仙人掌?！?br>

她終于轉(zhuǎn)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想起冬天院子里晾著的凍梨，又冷又硬。她說：“跟你媽一樣，渾身是刺?！?br>

我當(dāng)時不懂這話的意思，只覺得她難得說句玩笑話，便咧著嘴笑了。

現(xiàn)在想來，她不是在開玩笑。

我媽確實像仙人掌。

不是那種溫室的、小小的、擺在辦公桌上討人喜歡的仙人掌。是野地里的那種，又高又壯，刺又密又硬，誰靠近都會被扎得鮮血淋漓。

包括她自己。

我爸在我六歲那年去了南方，說是打工，一年回來一趟，后來兩年一趟，再后來就不怎么回來了。我奶奶說他被外面的狐貍精勾了魂，我媽不接這話茬，只是沉默著把家里的被褥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手指發(fā)白，皮都泡皺了。

那段時間她變得特別愛洗東西。衣服、床單、窗簾，能拆下來的她都拆下來洗。我們家院子里常年拉著鐵絲，鐵絲上常年晾著花花綠綠的布。鄰居嬸子說她有潔癖，講究。我知道不是，她就是不想閑著，一閑下來，眼睛里就空空的，像冬天的井。

后來她不洗了。

她去了一家紡織廠，三班倒，有時候半夜回來，有時候凌晨走。我睡醒一覺，常?？匆娝诖差^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她不讓我說出去，說抽煙的女人不是好女人，讓我當(dāng)沒看見。

我假裝沒看見?？晌衣劦玫侥枪晌兜溃箍嗟?，澀的，像燒焦的秸稈。

三年級那年，班里有個男生說我爸跟人跑了，不要我們了。我跟他打了一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老師請了家長。

我媽來的時候穿著工服，頭發(fā)上還沾著棉絮。她站在辦公室中間，聽老師說完前因后果，然后轉(zhuǎn)向那個男生，問他：“你爸呢？”

男生愣了一下，說：“我爸在家?！?br>

我媽點點頭，說：“那你有爸，我沒有，行了吧？”

老師想打圓場，我媽沒理，拉起我就走。出了校門，她蹲下來，用袖子擦我臉上的灰，擦著擦著忽然笑了。

她說：“打得好?！?br>

那是她第一次夸我。

我媽三十歲那年，廠里裁員，她沒了工作。

那陣子她整夜整夜睡不著，翻來覆去烙餅似的，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總能看見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我問她怎么了，她說在想事情。

后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怎么讓我吃飽飯。

她去了一家洗浴中心給人搓背，從下午干到凌晨，回來的時候手都是腫的。我心疼她，說要不我不上學(xué)了，出去打工。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完了自己先愣住了，然后轉(zhuǎn)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廚房里抽了一宿煙，第二天早上給我煎了兩個荷包蛋，蛋黃都是溏心的，我最愛吃的那種。她把盤子推到我面前，說：“吃，吃完上學(xué)?！?br>

我說：“媽你手還疼嗎？”

她沒吭聲，只是把臉別過去，假裝在找什么東西。

我上初中的時候，她開始相親。

是隔壁李嬸介紹的，說是死了老婆的鰥夫，在建筑隊當(dāng)工頭，手里有點錢。我媽去了，回來臉色鐵青。李嬸追著問怎么樣，她扔下一句“他嫌我有拖油瓶”就進(jìn)了屋，把門摔得山響。

后來又有過幾個。有嫌她太瘦的，有嫌她工作不體面的，有嫌她脾氣不好的。她回來從來不說什么，只是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服洗衣服，只是那段時間菜總是特別咸，咸得齁嗓子。

有一回我問她，媽你為啥非得嫁人，咱娘倆過不行嗎？

她正切菜，刀停了停，然后繼續(xù)切。切完了才說：“我怕你以后沒地方去。”

我當(dāng)時不懂這話的意思。后來懂了，她是想給我找個“家”，哪怕那個家里沒有她。

我考上高中那年，我爸回來了。

他開著一輛二手車，拎著幾箱水果和營養(yǎng)品，站在院子門口，訕訕地笑。我媽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見他，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站起來時臉色已經(jīng)平了，淡淡的，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我爸說想見見我，說這些年虧欠我，想補償。

我媽說行，你去學(xué)校門口等著，放學(xué)他自己會出來。

我爸說想跟我媽談?wù)劇?br>

我媽說沒什么好談的，你不是有狐貍精嗎，去找她。

我爸說他后悔了，那個女人卷了他的錢跑了，他現(xiàn)在什么都沒了。

我媽晾完最后一件衣服，端起盆往屋里走，經(jīng)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我以為她會罵他，或者打他，電視里都是這么演的。但她只是說：“那你是該后悔。”

然后進(jìn)了屋，把門關(guān)上。

我隔著窗戶看見我爸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開車走了。那天晚上我媽做了紅燒肉，還開了瓶啤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問我喝不喝。我說不喝，她點點頭，自己慢慢喝完了。

喝完了她趴在桌上哭，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出聲。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哭。是為我爸？還是為那些年的自己？我沒問，只是把她的杯子收走，給她倒了杯熱水。

高二那年，我喜歡上一個女生。

她坐在我后排，數(shù)學(xué)很好，笑起來左邊有個酒窩。我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說話，就在作業(yè)本上寫她的名字，寫完了撕掉，再寫，再撕。

我媽發(fā)現(xiàn)了那些紙團(tuán)。

她沒問我，只是有天晚上吃飯時忽然說：“喜歡一個人很正常，別耽誤學(xué)習(xí)就行?！?br>

我臉騰地紅了，低著頭扒飯，不敢看她。

她又說：“以后要是受了委屈，跟媽說?！?br>

我說能有什么委屈。

她頓了頓，說：“沒有就好?！?br>

后來我才知道，她年輕時喜歡過一個人，是廠里的技術(shù)員，長得斯文，說話和氣。那人也喜歡她，可那人的媽嫌棄我媽是農(nóng)村戶口，死活不同意。她沒跟我說過這事，是我后來從李嬸那兒聽說的。

“你媽那會兒哭了好幾宿，”李嬸壓低聲音，“后來就再沒提過?！?br>

我想起我媽那句“跟媽說”，忽然明白她為什么那么說了。

她是不想我走她的老路。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我媽請了半天假，買了條魚，還買了一瓶紅酒。

她不會喝酒，抿了一口就嗆得直咳嗽。但她還是喝，一邊咳嗽一邊笑，笑出了眼淚。

她說：“你出息了，媽也算對得起你?！?br>

我說是你供我讀書，該我對得起你。

她搖頭，說：“不一樣。你是你自己供的自己，我就出了點錢，出了點力氣?！?br>

那天晚上她說了很多話，比過去一年說的都多。她說她年輕時也想過考大學(xué)，后來家里沒錢，就沒考。她說她這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會搓背、洗衣服、做飯。她說她對不起我，沒給我一個好爹，沒給我一個好家。

我說媽你別這么說。

她抹抹眼睛，說：“行了，不說了。你記著，以后別學(xué)我，別渾身是刺?！?br>

我說你也不是渾身是刺。

她愣了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火柴劃亮又熄滅了。她說：“你是沒挨過扎?！?br>

大學(xué)四年我回來得少，暑假打工，寒假才回來待幾天。

每次回來她都變一點。頭發(fā)白一點，皺紋多一點，腰彎一點。飯桌上她話變多了，翻來覆去問學(xué)校里的事，問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錢夠不夠花。我說夠，她說那就好。

有一年寒假回來，我發(fā)現(xiàn)她開始攢東西。塑料袋、飲料瓶、舊報紙，堆在院子里，一堆一堆的。我說你攢這些干嘛，她說不干嘛，扔了怪可惜的。

后來李嬸告訴我，我媽下崗后沒什么收入，就靠打零工和撿廢品供我讀書。那些年她省吃儉用，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連件新衣裳都舍不得買。

“你媽啊，”李嬸嘆氣，“渾身的刺都是窮出來的?！?br>

我畢業(yè)那年留在了省城，進(jìn)了一家公司，工資不高但穩(wěn)定。我跟媽說你來城里住吧，我把你接過來。她說不去，城里憋屈，哪有鄉(xiāng)下自在。

我知道她是怕給我添麻煩。

后來我談了對象，帶回去給她看。女孩叫小雯，本地人，家里條件不錯，說話輕聲細(xì)語的。我媽做飯，她搶著打下手，兩個人配合得還挺好。吃飯時我媽話不多，只是不停地給小雯夾菜，夾得人家碗里都冒尖了。

吃完飯小雯去上廁所，我媽悄悄問我：“人家爸媽知道咱家的情況嗎？”

我說知道，怎么了。

她說：“沒嫌咱？”

我說沒有。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送走小雯后，我在門口抽煙，聽見她在廚房洗碗，洗了很久。我進(jìn)去看，她低著頭，水龍頭開著，手泡在水里，一動不動。

我說媽，怎么了。

她回過神，說沒什么，就是高興。

可她眼眶紅紅的，不像高興的樣子。

結(jié)婚那天她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外套，是新的，她說攢了好久買的。婚禮上她坐在臺下，一直笑，笑得眼角全是皺紋。輪到父母致辭時，她擺擺手，說不會說，讓我爸上去說。我爸說了幾句場面話，底下稀稀拉拉鼓了鼓掌。

后來我敬酒到她跟前，她站起來，端起酒杯，手有點抖。她說：“好好過，別學(xué)我?！?br>

我說知道了媽。

她點點頭，把酒喝了。

后來小雯問我，你媽怎么老說別學(xué)她，她怎么了。

我說沒什么，她就是怕我過不好。

小雯沒再問，可我知道她心里犯嘀咕。

婚后我們回去的次數(shù)更少了，過年才回去一趟，有時候過年也回不去。我媽不催，只是偶爾打電話來，問吃了沒，冷了沒，幾句就掛了。

電話里她聲音越來越老，越來越慢，像用久了的鐘，走起來嘎吱嘎吱的。

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髖骨骨折，住了院。我趕回去時她已經(jīng)做完手術(shù)，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頭。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亮，說：“回來了？”

我說回來了。

她說：“沒事，就是摔了一下，養(yǎng)養(yǎng)就好?！?br>

我握住她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砂紙，指關(guān)節(jié)都變形了。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給我搓背，那雙手又暖又有力，搓得我直喊舒服。現(xiàn)在那雙手涼涼的，干干的，像冬天的樹皮。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在醫(yī)院躺了兩個月，我請了假陪她。那兩個月我們說了很多話，比過去十年都多。她講她小時候的事，講她怎么進(jìn)的廠，講她跟我爸怎么認(rèn)識的。有些事我知道，有些事我第一次聽說。

她說她年輕時脾氣就不好，跟誰都處不來，后來有了我，想改，改不了。

“刺長在身上了，”她說，“拔不掉?！?br>

我說那就不拔，刺也有刺的好處，能保護(hù)自己。

她搖搖頭：“保護(hù)什么呀，誰傷了誰都不知道。”

出院后她堅持回自己家，不去我那兒。我不放心，請了個護(hù)工，每天去照看她。她不樂意，說花那個冤枉錢干什么。我說你別管，這是我該花的。

她就沒再說話。

上個月我回去看她，她精神還不錯，能下地走幾步了。我在院子里陪她曬太陽，她忽然問：“小雯對你好嗎？”

我說好啊。

她說：“對她娘家人也好？”

我說也好。

她點點頭，看著天邊的云，慢慢說：“那就好。你記著，男人要對老婆好，老婆才會對你好。我以前對你爸不好，所以他才跑?！?br>

我說那不是你的錯。

她沒接話，只是說：“你不一樣，你像你爸，脾氣好。好好過日子，別學(xué)我?！?br>

我握住她的手，想說點什么，可什么都說不出來。

昨天夜里，我接到護(hù)工的電話。

我媽走了。

突發(fā)心梗，救護(hù)車到的時候人已經(jīng)不行了。

我連夜趕回去，到家時天剛亮。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很平靜，像是睡著了。床頭柜上放著一盆仙人掌，小小的，圓圓的，刺還帶著嫩黃色。

護(hù)工說這是她前幾天從集市上買的，說要送給我。

“你媽說，”護(hù)工頓了頓，“說她這輩子像仙人掌，渾身的刺，扎了別人也扎了自己。讓你別學(xué)她。”

我站在床前，看著那盆仙人掌，看了很久。

它長在一個粗糙的陶盆里，土是新的，剛澆過水。那些刺密密麻麻的，又細(xì)又尖，可那些刺也是軟的，用手輕輕碰，會彎，會倒。

我伸出手，碰了碰它。

確實扎人。

可也沒那么疼。

給她整理遺物的時候，我在柜子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里有幾張照片，她年輕時候的，黑白的，邊角都泛黃了。有一張她站在廠門口，穿著工服，扎著兩條辮子，笑得眼睛彎彎的。那是我第一次見她那么笑，像個沒長大的小姑娘。

還有一張是我小時候的，三四歲的樣子，坐在她腿上，她低頭看著我，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

盒子最底下壓著一張紙，折得整整齊齊的，展開來是她的筆跡，歪歪扭扭的：

“今天去相親，那人說我?guī)€拖油瓶。我沒吭聲，回來了。其實他想多了，我不是非要嫁人。我就是怕我走了，我兒沒地方去。我兒要有地方去，我一個人怎么都行。”

日期是我上初一那年。

我拿著那張紙，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坐了很長時間。

窗外有鳥叫，叫得很歡。陽光照進(jìn)來，照在床板上，照在那個鐵盒子上，照在那盆仙人掌上。那些刺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不那么扎眼了。

我想起她最后跟我說的話。

她說她這輩子渾身是刺，扎了別人也扎了自己。

可是媽，你的刺呢？

那些刺扎進(jìn)你肉里的時候，疼的是你自己吧。

我把仙人掌帶回了城，放在陽臺上。

小雯問這是什么，我說我媽留給我的。

她沒再問，只是偶爾澆澆水，擦擦葉子。

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發(fā)現(xiàn)它開了花。

很小的花，淡黃色的，藏在刺叢里，不仔細(xì)看都看不見。我蹲下來看了很久，那花有股淡淡的香味，說不清是什么味，就是那種讓人想多聞聞的味。

我忽然想起我媽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說過一句話。

她說：“我年輕時候可會繡花了，繡的牡丹跟真的一樣?！?br>

那時候我不信。現(xiàn)在信了。

她的刺下面，也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