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如那山
父親走了,到今天已經是第17天了,按照風俗,今晚是“接時辰”日子,晚上我們要在父母家舉行個小儀式。現在,眼前就是父親的樣子,他走得很安詳,像一片秋葉終于飄落進泥土。父親病后的這十多年,我越來越覺得他的瘦小??稍谖业挠洃浿?,他一直是山一樣的存在??!這座山為我擋住了半世風雨,卻在最后的時光里,縮成了孩童般的弱小。原來山也會老。
父親只讀到高小,算來不過如今小學四年級的程度,卻寫得一手好字。
小時候,家里的桌椅、農具經常會被周圍鄰居家借來借去,為了能夠區(qū)分,父親總會寫上自己的名字。那時候,看著父親舔筆、蘸墨,手腕懸空一頓,自己的名字便穩(wěn)穩(wěn)落在木頭上,總覺得特別神奇,也覺得父親特別厲害。那時候,村里人家造房子要上梁的時候,也會請父親為他們家寫對聯,紅紙鋪展,父親揮筆之間,一幅幅對聯就呈現眼前,那時候的我是多么自豪!因為那是我的父親!至于新年的時候自己門上的春聯,理所當然就是父親寫的。那時候我始終覺得,父親是村里最有學問的人。
后來他當農技員、生產隊長,村里人都說他農活樣樣在行,什么事都自己先做榜樣,沒人不服。大隊辦窯廠時,他負責制磚坯——和泥、制坯、晾曬、翻整,全是重體力活。我那時半大不小,常蹲在土場邊看,那些流程至今記得清楚。他不僅要干活,還要管著一大群人。他那塊活兒最苦,卻總被稱贊。大隊陶書記小他幾歲,特別欣賞他,后來辦第一家燈管廠,想讓他當廠長。一向什么都不怕的父親,這次卻怕了,他說自己只會種地,不懂辦廠,怕把集體的事辦砸了。那可是集體所有制的年代啊,他怕的從來不是肩上的重量,而是辜負,他的拒絕里有一種樸素的敬畏。陶書記從此成了他一生的朋友。這十多年父親身體不好,陶書記常來看望。父親走后,已隨子女定居吳江的陶書記,還是趕回來見了父親最后一面。
小時候,什么都要憑券才能購買。初中時,一張?zhí)貏e珍貴的電視機券落到了我們家,我和哥哥特別希望家里擁有一臺電視機,于是日日慫恿父親去把電視機買回來??墒悄菑堧娨暀C券要到上海才能購買啊!那時上海對我遙不可及——我連蘇州城都沒進過。面對我和哥哥的渴望,父親一個人去了上海,硬是扛回了一臺十四寸的金牛牌黑白電視機。盡管那時候“金星”才是知名品牌,到上海后父親才知道那只是“金?!迸?,但是為了滿足我們兄妹倆對電視機的渴求,父親還是狠狠心買下了電視機。
一個只認識田埂和村莊的農民,如何在陌生的上海街頭問路,如何下定決定購買不是他熟悉的品牌,如何把十四寸的“龐然大物”扛過火車擁擠的過道,在滿身的疲憊中把它安全地背到了我們那個鄉(xiāng)下的小家,我們都不得而知?,F在想來,他把全家人的期盼,一聲不吭地扛了回來,這背后是多么深沉的愛?。?/p>
我讀師范時,有次父親來看我。正逢運河邊那條唯一的路修路,一直堵車,一路顛簸,他到學校已是下午,沒待多久他就要趕回去。送他上車時,我根本沒考慮父親會什么時候到家。后來母親才告訴我,那晚回程又是堵車,到蘇州城里已十點多,沒車回小鎮(zhèn)了。父親舍不得住店,決定走回去,卻不認得路。后來他竟然想到可以沿著鐵路走到熟悉的滸關后再尋路回家。母親說,他到家時,周邊的雞都已經叫了,他腳上磨滿了血泡。一個月后聽到這些,我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這就是我的父親——把電視機扛在肩頭走百里路不覺重,卻為省一夜旅費踏破雙腳。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春播秋收,小到不敢經營領導交給他的一個村辦廠;他的愛又很大,大到敢于獨自一人到上??富匾粋€電視機,大到幾個小時在空無一人的昏暗的鐵軌旁獨自行走幾個小時。
如今回想,他那份沉默的擔當,那種樸素的盡責,還有深藏在行動里從不言說的愛護,大概就是山之所以為山的緣故。
山安靜地臥下了。而山的形狀,永遠刻在了我的心里。如今回想,淚眼朦朧中山依舊是那么高大。今晚,是”接時辰“”的日子。父親,你會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