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魏人范睢〔〖胡三省注〗《姓譜》：范本陶唐氏之后，隨會為晉大夫，食采于范，后有氏焉。睢，音雖?！硰闹写蠓蝽氋Z使于齊，〔〖胡三省注〗戰(zhàn)國之時，仍周之制，置上、中、下三大夫。漢百官表：中大夫掌論議。須姓，密須氏之后?！讹L(fēng)俗通》：須姓，太昊之后。蓋本之須句?！除R襄王聞其辯口，私賜之金及牛、酒。須賈以為睢以國陰事告齊也，歸而告其相魏齊。魏齊怒，笞擊范睢，折脅，摺齒。睢佯死，卷以簀，置廁中，使客醉者更溺之，〔〖胡三省注〗《索隱》曰：折脅，摺齒，謂擊折其脅，又拉折其齒也。簀，謂葦荻之薄，用之以卷其尸也。余謂簀字從竹，蓋竹為之，非葦荻之薄也。又謂竹東南之產(chǎn)，北人貴之，自江以北饒葦荻，人率織之以為薄，寢或以為薦籍。《索隱》以葦薄為簀，習(xí)于所見而從俗所呼者耳。笞，丑之翻。摺，力答翻。簀，竹革翻?！骋詰秃?，令無妄言者。范睢謂守者曰：“能出我，我心有厚謝?！笔囟颊垪壓j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狈额〉贸觥Ｎ糊R悔，復(fù)召求之。魏人鄭安平遂操范睢亡匿，更姓名曰張祿。

　　【白話】

　　起初，魏國人范睢隨從中大夫須賈出使齊國，齊襄王聽說他能言善辯，私下贈給他金子及酒食。須賈以為范睢把魏國的秘密告訴了齊國，回國后便向魏國宰相魏齊告發(fā)。魏齊十分震怒，下令鞭打范睢，折斷了肋骨，打脫了牙齒。范睢只好裝死，被卷進(jìn)竹席，拋到廁所，魏齊還派醉酒的賓客向他身上溺尿，以懲戒后人，不得妄言。范睢悄悄對看守說：“你放出我，我必有重謝?！笨词赜谑侨フ埵景严兴廊巳拥?，魏齊正喝醉了酒，便說：“可以?！狈额∵@才得以脫身。事后魏齊后悔，又派人去搜索范睢。魏國人鄭安平把范睢藏匿起來，改換姓名叫張祿。

　　秦謁者王稽使于魏，〔〖胡三省注〗謁者，秦官，漢因之。志云：主殿上時節(jié)威儀。謁者仆射一人為謁者臺率，其下有給事謁者，有灌謁者。〕范睢夜見王稽?；鼭撦d與俱歸，薦之于王，王見之于離宮?！病己∽ⅰ诫x宮，別宮也?！撤额⊙馂椴恢老锒肫渲校病己∽ⅰ窖?，音羊，古字多作“陽”，詐也。如淳曰：周宣王姜后脫簪珥，待罪永巷，后改為掖庭。師古日：永，長也。本謂宮中之長巷也；或曰宮中獄也。〕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謬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胡三省注〗謬，靡幼翻，誤也，詐也?！惩跷⒙勂溲?，乃屏左右，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對曰：“唯唯。”如是者三?！病己∽ⅰ狡粒佰?，又卑正翻；后凡屏退之屏皆同音。跽，忌己翻，跪也。唯，蓋應(yīng)聲也?！惩踉唬骸跋壬洳恍医坦讶诵埃俊薄病己∽ⅰ阶?，終也。邪，音耶。〕范睢曰：“非敢然也！〔〖胡三省注〗睢，音雖。然，猶言如是也?！吵迹b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明日伏誅于后，然臣不敢避也。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茍可以少有補(bǔ)于秦而死，此臣之所大愿也。獨恐臣死之后，天下杜口裹足，莫肯鄉(xiāng)秦耳?！薄病己∽ⅰ街^天下之士懲睢之死，不敢復(fù)言。鄉(xiāng)，讀曰向。〕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見先生，是天以寡人溷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病己∽ⅰ戒?；謂溷瀆之也。漢陸賈曰”毋久溷公！“即此義，音戶困翻。毛晃曰：溷，濁也，又污辱也?！呈聼o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拜，王亦拜。范睢曰：“以秦國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諸侯，譬若走韓盧而博蹇兔也，〔〖胡三省注〗韓盧，天下之駿犬。蹇兔，病足之兔。韓盧搏兔，無不獲者，況蹇兔乎！〕而閉關(guān)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亦有所失也?！蓖貂赵唬骸肮讶嗽嘎勈в?！”然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未敢言內(nèi)，先言外事，以觀王之俯仰。因進(jìn)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剛、壽，非計也。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胡三省注〗謂殺唐昧也，見上卷十四年?！吃俦俚厍Ю?，而齊尺寸之地?zé)o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敝，起兵而伐齊，大破之，齊幾于亡，〔〖胡三省注〗事見上卷三十一年。〕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今王不如遠(yuǎn)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胡三省注〗以門戶為喻，門戶之闔辟皆由于樞?！惩跞粲冒?，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胡三省注〗用霸者，謂用霸天下之術(shù)?！吵?qiáng)則附趙，趙強(qiáng)則附楚，〔〖胡三省注〗強(qiáng)者未易柔服，故先親附弱者?！吵?、趙皆附，齊必懼矣，齊附則韓、魏因可虜也。”王曰：“善。”乃以范睢為客卿，與謀兵事?！病己∽ⅰ椒额≈\兵事，則三晉受兵禍，而穰侯兄弟皆為秦所逐矣。〕

　　【白話】

　　秦國任謁者之職的王稽出使魏國，范睢深夜前去求見。王稽把他暗中裝上使車，一起帶回國，推薦給秦王。秦王決定在離宮召見范睢。范睢假裝不識道路走入宮中巷道。秦王乘轎輿前來，宦官怒聲驅(qū)趕范睢說：“大王來了！”范睢故意胡說道：“秦國哪里有大王，秦國只有王太后和穰侯而已！”秦王略微聽見了幾句，便屏退左右隨從，下跪請求說：“先生有什么指教我的？”范睢只說：“是的是的?！比绱巳?。秦王又說：“先生到底不愿對我賜教嗎？”范睢才說：“我哪里敢呢！我是一個流亡在外的人，和大王沒有什么交往，而想向您陳述的又都是糾正您失誤的大事，關(guān)系到您骨肉親人，我即使愿意一效愚忠卻還不知大王的真心，所以大王三次下問我都不敢回答。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說出，明天就有處死的危險，但我還是不敢回避。死，是人人都無法免除的，如果我的死能對秦國有所裨益，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我只怕我被處死之后，天下的賢士都閉口不言，裹足不前，不再投奔秦國了?！鼻赝跤窒鹿蛘f：“先生您這是什么話啊！今天我能見到先生，是上天認(rèn)為我混濁，為了保存秦國的祖業(yè)宗廟而把您賜給我的。無論事情大小，上及王太后，下至大臣，希望您都一一對我指教，不要再懷疑我的真心了！”范睢于是下拜，秦王也急忙回拜。范睢這才說道：“以秦國的強(qiáng)大，士卒的勇猛，對付各國，就好比用韓盧那樣的猛犬去追擊跛腳兔子。而秦國卻坐守關(guān)外十五年，不敢派兵出擊崤山以東，這是穰侯魏冉為秦國的謀劃不忠心，但是大王您的方針也有所失誤。”秦王跪著說：“我想知道錯在何處！”但是左右隨從有不少人在側(cè)耳偷聽，范睢不敢提及內(nèi)政，便先說到外事，以看秦王興趣的高低。他于是說：“穰侯越過韓國、魏國去進(jìn)攻齊國的剛、壽兩地，不是好計劃。當(dāng)年齊湣王向南進(jìn)攻楚國，破軍殺將，開辟千里土地，而最后齊國連一尺一寸領(lǐng)土也未能得到，難道是他不想要地嗎？實在是因為地理形勢無法占有。而各國看到齊國征戰(zhàn)疲勞，便起兵攻打齊國，大破齊軍，使齊國幾乎滅亡。這個結(jié)局就是因為齊國攻打楚國而使好處落到韓、魏兩國手中?，F(xiàn)在大王不如采取遠(yuǎn)交而近攻的方針，得一寸地就是您大王的一寸，得一尺地就是您大王的一尺。魏國、韓國，位于中原，是天下的中樞。大王如果想稱霸，必須接近中原之地控制天下樞紐，以威逼楚國、趙國，楚國強(qiáng)就收附趙國，趙國強(qiáng)則收附楚國，楚國、趙國一旦歸附您，齊國就驚慌失措了。齊國再歸附，韓國、魏國便是秦國掌中之物了?！鼻赝跽f：“好?！庇谑且苑额榭颓?，與他商議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