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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對面,皺著眉閱讀著日記,然后將日記本遞還給我。
“獻祭……”他呢喃道。
“他的消失不是毫無理由的?!蔽艺f,“出于某種原因,他選擇了暫時逃離?!?/p>
我將掏出來的煙叼在嘴里點燃?!拔铱偰茈[隱約約地察覺到一些,但似乎還不夠真切。”我繼續(xù)說道。
“我現(xiàn)在想知道的是,”我吸了一口煙,“你為什么一定要我找到他?或者說,為什么要找到他的必須是我?”
他看著我,并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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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時,夜?jié)u漸地涼了,涼得像井水。夜色也像井水一樣,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作蔚藍(lán)色,透明而微亮的藍(lán)色。
我坐在沙發(fā)上,攤開了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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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3
我對她的難以言表的傾慕,時常會讓我陷入不可言狀的恐懼之中。
我會恐懼夏日的花朵,因為我不知它會在未來的哪一天瞬間凋謝枯萎;我會恐懼循環(huán)播放的歌單,因為我不知何時會來到我不想聽到的那首;我會恐懼自己對別人的傾慕,因為我不知別人是否會以我所希望的方式響應(yīng)我的一廂情愿。
我時常充滿著恐懼;我的恐懼,似乎皆來自于未知:對未知事物的未知,對人的未知,對未來的未知。
恐懼會伴隨著時間逐漸發(fā)酵;在那時間之海里翻涌的,也未必只是我一個人的恐懼。當(dāng)我一人恐懼之時,我感受到的其實是這世界上一切感同身受的人們的恐懼。
然而恐懼,卻時常裹挾著令人欲罷不能的吸引力。夏日的花朵讓我駐足停留,循環(huán)播放令我著迷,傾慕與愛戀似乎也不可抑制。
未知既是值得恐懼的,也是值得期待的。
然而悲哀在于,對于未知,我所期待的結(jié)果通常缺席;我的恐懼卻常常如約而至。
我常在夏日的深夜里瑟瑟發(fā)抖。我將自己裹緊在棉被里;恐懼摻雜著黑暗,在周圍的空氣中嗡嗡作響。
當(dāng)我起身,點亮案邊的燈,一束強光便會刺透黑暗來到我的身旁。在黑暗之中,我借助光明完成了對恐懼的逃離。
然而這樣的逃離短暫且虛偽,因為不久我便意識到,黑暗中的光明,又是那么的刺眼醒目;這無法令人忽視的黑暗中的強光,不僅無法隱藏我的恐懼,反而是在更充分地令它暴露。借助著強光,在黑暗之中,我平日里盡力虛化隱藏的、埋在我靈魂深處的種種丑陋,此刻也格外清晰;它們滲透在周遭的空氣之中,伴隨著黑暗與光明完成對我的包圍,使恐懼變得更為濃稠。
這情形,令我聯(lián)想到我對她無所適從的傾慕。她是閃閃發(fā)光的;她的閃光,也一樣將躲藏在黑暗之中的我的丑陋暴露無遺,加深著我的恐懼。
我突然意識到,光明或是黑暗,不過是一種命名方式;我又何必將此刻我所看到的這令人眩暈的刺眼光束命名為光明?如果我將黑暗命名為“光明”,將光明命名為“黑暗”,那么每天我所做的,便是在黑暗之中蹉跎,在光明之中蜷縮。
我在白天借助光明躲藏,到了夜晚我便無處遁形。我所有的一切丑陋都暴露在了被我命名為“光明”的黑暗之中。
我似乎開始明白,如同真實與虛無,黑暗與光明之間,也未必存在著明明白白的界限。這個世界終將充斥著諸如此類復(fù)雜的事實。
可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復(fù)雜?
我很快意識到,真正的復(fù)雜之處在于,無論我們面對的是什么——
虛無也好,真實也罷;
恐懼也好,期待也罷;
黑暗也好,光明也罷;
——無論我們面對的是什么,我們總要漸行漸遠(yuǎn)。
這個慘白的事實,裹挾了我在黑夜中的瑟瑟發(fā)抖,此刻正顫顫巍巍地向我走來。總有一天,它也會來到我身旁,經(jīng)過我,最后也一樣漸行漸遠(y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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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我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四周的空氣之中仿佛有無數(shù)只無形的手向我伸來,扼住了我的喉管。
我在恐慌之中奮力掙扎,面前的日記也掉落在地。
我靠在沙發(fā)上大口喘著氣。片刻后,我掏出了一支煙。在這一瞬間,我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看向掉落在地的日記,我所讀到的字眼不斷在我眼前盤旋反復(fù);我點煙的手凝滯在了空中。
聽著此刻我的呼吸聲和心跳聲,蜷曲在黑暗的一隅,我突然感到無所適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