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限黑無差。

*古風(fēng)江湖pa，魔教教主徒弟和劍客師父，有一些私設(shè)和血腥描寫。

北邊的冬天寒氣深重，燒煤取暖便造就一片煙水暈染的城街。剛過傍晚，客棧就早早地將今晚的燈籠掛上了?？蜅＠习宥自谕忸^啜煙斗，遠(yuǎn)遠(yuǎn)的便看著打城門那走來個人，身型高挑，不似一般進城的小商小販。

等走近了，方才發(fā)現(xiàn)是位長身玉立的大人。在城街一片燃煤而起的煙霧與小販叫賣聲中，那人似是不食人間煙火，一身古舊的白袍，腰間負(fù)一把紅鞘長劍；他并未束冠，只堪堪在頸間將一把長發(fā)束起，不知何年何月的打扮，頗有些仙氣飄飄的意味，看著倒有些令人恍惚。

“這兒還有空房么？”他走進門內(nèi)，問道，說著便掏出一些碎銀子作房費。

當(dāng)真是不食人間煙火！老板看了眼那銀子，一分不假，卻也比原本的房費多了不少；不由得也多了分敬畏，趕忙把多余的銀子推回他面前，答道：

“有的有的，您可是今晚第一位客人。”

那人簡單點了下頭，拿回多給的銀子，便什么也不問地跟著老板上二樓房間。客棧老板不知他來歷，便是誠惶誠恐地將他引到最好的一間房前，

“大人若有什么吩咐，隨時喚我就是”，便是鞠躬一禮。

“唔，那倒還真是有一事想問?！蹦侨讼袷潜焕习暹@一句話提點了，便拿出一畫卷，

“您可曾見過這個人？”他這樣問。畫卷展開一看，畫中人眉眼皆以丹青勾勒?？粗裎豢∏涡∩?，面露笑容，眼尾上挑，眼神中仿佛暈著一抹春日桃花。

這般好看的人，客棧老板卻毫無頭緒。見老板搖了搖頭，那人便又細(xì)心補充道：那這些日子您可曾見過一位白發(fā)青年？同我差不多高，或許穿著一身黑衣。

白發(fā)黑衣的青年，眉目也俊俏，本應(yīng)是極好認(rèn)出的?？衫习逅妓靼胩欤瑢?yīng)不上任何一位留宿過的房客與過客，便只好又搖搖頭。

“不打緊的，再去別處尋尋便是。”那人沒打聽到什么，收了畫卷，倒是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然而看那丹青畫卷筆觸細(xì)膩溫柔，畫的人須得下筆情意十分，才能畫就如此生動的一幅。那人將畫卷收得小心，面上卻不動聲色，像是與他無關(guān)。

看著越發(fā)深不可測起來，引得老板忍不住多問一句：“恕我多嘴...請問這位是您什么人吶？”

“徒弟。”

聽了回答，那老板略有驚訝：這位大人看著不過而立之年，一般人或許會將他認(rèn)作初到江湖的新人，但他的徒弟竟也有這么大了么？這樣一想便更加篤定，果真是仙人入世，深藏不露?。≈链?，老板也不再多嘴，只囑咐一句“近日城內(nèi)人心惶惶，傳言有道魔教中人作亂，還請大人多加小心”，便恭敬地退下了。

無限應(yīng)了，看那老板走后便關(guān)緊房門。他從老君那借了定心鏡，此時揣在懷中，便知客棧老板所言非虛；包括方才認(rèn)不出畫像上的人，那也并非假裝。

近日來實施宵禁，入夜后便進不了城。無限在黃昏時分進城，仍被嚴(yán)格盤查了一番，連著些包裹都被扣下，好不容易才將隨身佩劍留在身邊。

此城近年來發(fā)展甚好，適合修行，引來許多江湖高手居住，也遭了不少人忌憚。傳說中近日要有魔教中人將要襲城，才會有人心浮動。無限前一陣子得知徒弟在此客棧留宿過，證據(jù)確鑿，如今他親自來尋人，老板卻說沒有印象。

若是這樣一番便也說得通了，魔教總歸有些手段能抹除人的記憶。

終究還是一聲嘆?？蜅７块g寬敞，有一盞大窗能望向城內(nèi)。此時城里燈火通明，一片人間煙火氣；夜風(fēng)攜卷著小商小販叫賣的聲音，將樓底賣的吃食香味都一并渡了上來。無限避世多年，又早已辟谷，再見到這樣的場景只發(fā)覺生疏極了，并不覺得自己也身處其中。

歸根究底，百年不見就有自己的徒弟墮入魔教這一事實，總是讓人沮喪的。

無限隱居前還是那個人人生畏的劍圣，世間往往只聽其名而不知其人。那名字似乎曇花一現(xiàn)，并不要緊，倒是劍圣這個稱呼更加光彩；人們知道有劍圣這么號人物，更愛將他奉為一個傳說，武家對戰(zhàn)前最好都得拜上一拜，以求武運昌隆。

山中無日月，百年時間，待到無限再次出世時也無人認(rèn)得，只當(dāng)他是位普通劍客罷了。那趕車的車夫幫著將無限的包裹都安置好，不曾料想那把紅鞘長劍也曾被人敬畏地奉為圣物。城內(nèi)畢竟人眼繁雜，加上風(fēng)聲四起，此時不要引人注目的好；無限便也不好御劍飛行，還是勻了些銀子，委托客棧老板幫著租一輛馬車。

“大人要去哪？”車夫問。

無限卻少見地一頓，話中有片刻的猶疑：“您可知城外有一座無名山？勞煩您帶我去那吧?！?/p>

他不知何處去尋徒弟，便只有粗略做些猜想了；倘若徒弟還留有一分對往事的懷念的話…指不定會去那里。

山林無名，卻是他撿到那只小貓的地方。

無限身為一代劍圣，早年間在江湖掀起波瀾，那時的人們還能見著他的存在，也聽過一些劍破春山的傳言。曾有人向無限挑釁，將他引入一處地勢險要的深山溝谷。外有盤虬復(fù)雜的山林，林間還有妖獸作亂，許多人試圖挑戰(zhàn)卻從此一去不回。那些人本想著看無限的笑話，不曾想他只在其中困了三天，又毫發(fā)無傷。

三天后，全城的人都聽到一聲轟然巨響，匆匆來看，竟是那險峻的山被一劍斬破，碎石亂飛。

而一劍能至此等境界，那劍客必是有著能抽刀斷水般的果敢鋒利，不枉被稱作劍圣。

這個傳說從車夫的口中說出是精彩無比，若是放在尋常街邊，怕是能吸引不少聽客?？上М?dāng)事人對于此事并不怎么在意，只是當(dāng)年傳說他在林中待了三天是斬妖除魔，卻沒人想到過他是迷路至此，耽擱的原因是順路撿了個徒弟。

在那之后厭倦塵世繁雜的劍圣從此歸隱山林，誰都不見，只留下傳說。銷聲匿跡后，自然也無法有人想到劍圣的徒弟竟是只貓妖。

此世有妖，常生活在深林之中，不為人所發(fā)覺。妖與獸類似，卻十分少見，一般為頑固不化的生靈，破壞力也極強。人間常見妖生災(zāi)難，百姓苦不堪言。

然而在妖之中也少有一些通靈性的；通靈性的妖則少了很多獸性，更通人慧；為天地所化，更是天賦異稟的修煉奇才。世間許多大能便是妖修煉而成，有些神通廣大的則被供奉為神明。人間與仙界遙遠(yuǎn)，世間不知還有通靈性的妖，而提到妖，便只覺得是種天大的禍害，不可提亦不可說。

劍圣不怎么收徒，即便是有名家能人趕上門來要一睹劍圣風(fēng)采，三番五次的，往往也只是撲了個空；在那之后，無限甚至不再回家，而在江湖流浪起來。天大地大，無限可以有各種不喜歡的事物，也可以有家不想回，寧愿四處流浪。

此人對于什么天大的事，似乎都平平淡淡，毫不在意。比如在林中迷路遇到各路奇珍異獸來襲，也是這般平靜。不難想象為何此地常有進無出。然而無限天生就少點一些找路方面的天賦，便也不去特意找路，只靠直覺行走，然而他一路向前將這林中奇珍異獸都揍了個遍后，才發(fā)覺這樣的想法是何等天真。

林間兇險。無限走了一天，肉體凡胎的人身，饒是他也覺得有些疲憊；于是便撿了個安靜地方，坐在樹邊閉目養(yǎng)神。無限無視了那些四處散落了的殘骸與已散的腥風(fēng)血雨，換算為人大約就是殘肢斷臂滿地；此情此景，他早已習(xí)慣，無論是人還是獸，二者都是他劍下敗將，而此時也都只剩下死后孤零零的一塊罷了。

想要立于不敗之巔，自然要爬上骸骨鑄造的高峰。

無限閉目養(yǎng)神，又感到疲累無比，便將感官也放得遲鈍了些。那劍也放在一邊，無暇去管；倦意攀上四肢，已成難抵擋之勢。

他只是隨便找了棵樹靠著，沒想過獸之間所謂的領(lǐng)域侵占之類的勞什子事。劍圣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睡著時有獸偷襲。

看無限閉著眼已有一陣時間沒動靜過后，便有一只尾巴悄然從樹上落下，輕柔地卷起那把劍，不見蹤影了。這本是個試探，見無限仍然毫無反應(yīng)，應(yīng)該是睡熟了，便能更進一步。它露出原形，便是只身形巨大又兇猛無比的貓，全身都沾著繚繞不散的血氣，此時看準(zhǔn)了無限，要立刻張開血盆大口，將他吞吃入腹。

…然后被一拳打落在樹下。

從來風(fēng)光的貓妖從未受過被人閉著眼打落此等奇恥大辱，一時間也愣住了，爾后便如臨大敵，它弓起身子，一身的黑色貓毛都要炸開，

“通靈性的貓妖？真少見?！?/p>

無限終于睜開雙眼，依舊對那撲面而來的敵意視若無睹：“能把劍還我嗎？”

再此場景下自然不會有妖會自尋死路歸還劍的，那貓立在原地，沒有絲毫退意，沖他兇猛地嘶叫，

“是嗎。那可能就得請你辛苦一下了?！?/p>

無限如此說道，他嘴上客氣，動作卻毫不含糊。林間唯一不缺的就是樹了，沒了劍，他便撿起一根斷樹枝，以樹枝為劍。樹枝作劍本該是滑稽之景，但那樹枝到了他手中卻截然不同，當(dāng)樹枝對準(zhǔn)那貓妖的時候便立即能夠飽含劍意，鋒銳無比；他揮手，便有一股銳不可擋的劍氣撲面而來，那破樹枝本該寒酸極了，在這一刻看著卻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將要直取首級，

貓妖在那瞬間突然想起林間那四處飛散的殘骸，那些妖獸怕是尸骨未寒，更不需要多他一塊，便識相地猛然后退一步，堪堪躲過了那直取首級的劍光；然而劍圣又豈是那么好對付的？它躲過致命傷卻不得不接上下一發(fā)劍鋒，那劍毫不留情，瞬間便在腿上留了道深可見骨的傷。

見妖退卻，“知難而退是好妖?！睙o限的聲音幽幽傳來。他已確定這貓妖通靈性，不似一般野獸，便也知道他能聽懂人話。

他甩開手上的樹枝。那破樹枝終究還是承擔(dān)不住千鈞劍意，在離手那一刻就粉碎成一把灰塵。

“現(xiàn)在能把劍還我了嗎？”

那貓妖受了重重一擊，難以保持原形，不受控制地化作平時的形態(tài)，自然連劍也叼不住了，便只好乖乖物歸原主。無限拿到劍，便不想再多糾纏，一回頭卻發(fā)現(xiàn)剛才那駭人貓妖竟是只全身漆黑的小奶貓，它走起路來暈暈晃晃，腿上那處明顯的傷疤汩汩流著血，傷口處已然一片血肉模糊。小貓奄奄一息，在樹下縮成小小一團。

…看著還怪可憐的。

劍圣大人在暴揍了林間各種珍奇異獸后，自覺下手已經(jīng)夠輕了，然而看著那小貓卻不由得覺得有些于心不忍，

這可能就是貓妖吧，無限有一些心軟。

通靈性就是這個不好，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人類小孩。此時聽那小奶貓一聲接著一聲哀叫，聲音也越來越微弱，便不由得讓無限也動了凡心，還得給自己找個理由：貓妖通靈性，必然天賦強大；妖有真心，也可化人類之形，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與人類小孩別無二致，很容易被拐騙去做壞事；而以貓妖之能，必是足以翻云覆雨的大亂。

貓妖作亂，天下還怎么太平？無限最終便還是折返了，撿起那只小貓。他只帶了些金瘡藥，不知道對貓起不起作用；他也沒養(yǎng)過貓，顧不了小貓纖細(xì)的心靈，在傷口處抹一把藥就完事，痛得小貓嗷嗷直叫，可能又起了十次殺心。

有一次違心之舉，就有第二次。無限不僅救了那貓，看它通靈性，還干脆把他收為徒弟，寧愿讓他殘在自己手上，也不想看他誤入歧途。

貓妖能聽懂人話，自然也會說話，無限試圖和它交流，率先開口：我是無限，你叫什么名字？

它不答，大約還是在記恨金瘡藥那破事。

雖收徒?jīng)]有半個時辰，但對付不乖的徒兒該怎么辦？無限內(nèi)心早有答案。于是在一些暴揍和威脅過后，那貓妖終于喵喵叫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叫小黑。

小黑，無限在心里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這名字起得真的很合適。

小黑傷得甚重，一時間無法好好走路，也無法化形，只好呆在無限頭上，喵喵叫地為他指明出林子的路，就這樣半脅迫式地被帶出了森林。出山林的時候，無限便順手揮劍斬破那山的邪氣，于是從今往后再不會有人迷路葬身至此。后世關(guān)于劍圣無限的記載與傳說中并沒有一只呆在他頭頂?shù)暮谪?，可能是為了維護劍圣高冷而神秘的氣質(zhì)而刻意為之。

無限少年成才，百年修行便已登峰造極。他閱盡世間，自覺沒有一些更有趣的事物能令他駐足。背負(fù)劍圣一名不使他覺得風(fēng)光無比，只是名聲大了就頗有些樹大招風(fēng)、不堪其擾的意思。此事過后，他干脆帶著小黑隱居山林修煉，不問世事。

他修行百年，大風(fēng)大雨一人扛下，撿貓當(dāng)徒弟倒還真是頭一次?；氐阶匀恢校蠹s是又嗅到了林間熟悉的生氣，小黑的傷好得很快，貓也活潑多了，偶爾也會做出一些捉蝴蝶之類的可愛舉動。小貓在林間興奮地竄來竄去，只留下一道活潑的黑影。無限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小黑好像是他命中突然多出來的一抹顏色。

小黑在不久前第一次化形為人，還留著耳朵和尾巴。無限從內(nèi)室出來，到處找不到那只黑貓，突然見著深山老林里多出一個光屁股小孩，一開始還是有些困惑的；再一看耳朵和尾巴，才確認(rèn)那是他徒弟。小黑聽見了他的聲響，耳朵微微一動。轉(zhuǎn)過身來，面上還帶著孩子氣的神色，一雙綠眸很是靈動；他第一次說話而不是喵喵叫，聲音還是小孩那種奶聲奶氣的調(diào)，他說：“無限?！?/p>

無限本人從遠(yuǎn)處走來，把一套衣服摔到他頭上：“叫師父?！?/p>

然而叫師父的習(xí)慣在很久以后才漸漸養(yǎng)成。無限有時間，有耐心馴養(yǎng)一只有野性的貓妖，而這倒也并沒有他所想的那樣困難。大約是天上天下都遵循著弱肉強食的定理，過去十幾年里，小黑挑戰(zhàn)無數(shù)次，試著逃跑無數(shù)次后終于接受了自己可能打不過一個人類的事實。深山老林中出路難尋，無限也布下一方障眼陣法，導(dǎo)致多年來都無第二個人類踏足，足以讓小黑認(rèn)栽，只能專心當(dāng)人類的徒弟。

貓妖修煉，是另一層意味上的天之驕子，可以一日千里，修煉區(qū)區(qū)十幾年的貓妖已有了常人數(shù)十年都達(dá)不到的修為。無限可能是預(yù)料到了這點，每日都叫他做基礎(chǔ)練習(xí)，平心靜氣，不要因進步太快而焦躁自大。

他小時候修行是如何做的，此時也教小黑這樣做?；A(chǔ)練習(xí)，那便是練劍與畫符。修行不一定非得用劍，但小黑的倒霉之處就在于被劍圣收徒，因此劍法也成了一套必修。即便是他天賦異稟，也得被逼著在天不亮就起床舞劍，在手心磨出一層厚繭。

小黑不清楚無限是哪來的，更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搶破了頭也想拜劍圣為師，只覺得每日劍法練習(xí)喪心病狂，一定是無限誓要把他一妖給折騰死；然而累到半死不活練出來的劍法如何，深山里除了無限也無人來評判，而無限本人也只是會簡單地“嗯”一聲才放他過關(guān)，從沒有第二句話。

或許是挺努力的吧，小黑這么想到。無限用竹子給他削的竹劍已練斷了好幾把。無限說過，竹這樣的物器難以承受過重的劍意，否則就容易折斷；而人類以鐵鑄劍，便是知道鐵為最能承受鋒銳之物。

竹劍不再趁手，小黑想著，他或許很快也將擁有一把自己的劍了。他也沒見過別的劍，只有想像師父那把漂亮的紅鞘長劍，換做他的話，能不能得到和師父那把一樣美麗的劍呢？

然而修行路漫漫，劍練完了還有畫符。畫符乃人類的學(xué)問，與妖的天賦無關(guān)，因此小黑學(xué)了數(shù)年愣是沒有長進，至今仍停留在基礎(chǔ)階段。無限給他留的作業(yè)是引火符，顧名思義，即是一種點火的符咒。

會點火有什么用？小黑不得而知。只是無限說這樣的符在野外點篝火會很好，若是將來一個人出門會大有用處。小黑在黑暗中呆慣了，不是很懂人類對火的執(zhí)著，對他的話也就左耳進右耳出了。

引火不難，主要靠畫；以指為引，內(nèi)心有著火的意象，默念咒文，在半空中畫火的形狀，即成。無限演練引火符時輕輕松松，兩三筆勾勒火形，便在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流火。

“會了嗎？”無限問。小黑便搖搖頭。無限大抵是個好師父，在教人這方面總是很有耐心，此時他捉住小黑的手，便在掌心勾畫起來：“想象火的模樣，火的溫度，細(xì)節(jié)越多越易成?！被鸬臏囟人恢?，但無限抓住自己的手，那樣的溫度倒是明晰可查；還有他的指尖在掌心劃過的痕跡，也是不緊不慢，那一團暖流匯聚的火就這么，呼之欲出；小黑?嘗試了一遍，心先成型，然后再畫火；“啪”地一聲，火光明亮，在指尖默默燃燒起來。

無限笑了：“這不是做得很好嗎?！?/p>

小黑心間一動，這還是第一次聽到無限的夸獎，而心動的當(dāng)下，便好像是有一簇小小的心火也在心間燃起。

余火的溫度還未散，還在他掌心搔著癢。

“今天的練習(xí)結(jié)束了，明天跟我去鎮(zhèn)上一趟?！?天色漸晚，無限帶著小黑回房，他走在前邊，見不著面上的神情，但小黑仿佛覺著他是有些雀躍的，

“什么呀？明明從來不帶我出門?！毙『卩洁炝艘痪?。一直以來，無限擔(dān)憂他若暴露妖的身份會遭人冷眼，還沒有帶他出過門，小黑則覺得他在這方面謹(jǐn)慎得有些煩人。他的化形術(shù)修成已有很長一段時日，且日漸穩(wěn)定，能穩(wěn)穩(wěn)藏住耳朵和尾巴，走出去也像個半大的人類少年了。

無限聽了他的嘟囔也不惱，反倒轉(zhuǎn)過身來向他一笑，仿佛是早就算好了小黑會因此高興似的，

“你的劍打好了，明天和我一起去取吧?！?/p>

小黑少年初長成，他還未到加冠的年齡，便只能束著馬尾。第一次出門大費周章，要梳洗，要穿衣，不能再當(dāng)野孩子了；無限倒是不緊不慢，小黑不會束發(fā)，無限便替他一手包辦，還替他編了支小辮子就這樣垂在耳后。打理好前額的碎發(fā)，再換上一身得體的衣裳，便有一些芝蘭玉樹的影子了。然而小黑出門和深閨小姐并無二致，又是緊張，又是一副貓對人天生的警覺。他還不是那么習(xí)慣做人，芝蘭玉樹也有點被糟蹋的意思，全然沒有一絲相配的氣質(zhì)。

無限與他并排走著，見小黑忍不住那副貓樣，實在是不自然極了，便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走路姿勢要端正。” 如此提醒道。

此處是市集。小黑第一次到人間，而人間的千百種常態(tài)，對小黑而言都是新奇物事，能讓他將自己將有一把新劍的事實都快樂到九霄云外。無限見著這一幕，便也不急著去找鍛劍師父，也就任由著小黑拽著他的手，在人群中游魚一般輕盈來去了。

從那以后，小黑便常常鬧著要出深山闖蕩，少年人最希望的，便是以自己的眼去看看這江湖。他在山外認(rèn)清了自己是誰，無限作為傳說又是怎樣的一方存在。他又有了一把新劍，無限找了從前的舊友，一位隱居的鍛劍名匠，打了這樣一把劍。劍身雪白而劍鞘深黑，拔劍時便有劍光鋒銳，揮劍則如同一道銀霜。

各人對于劍意有不同的理解；無限出劍快而利落，力求一擊即中，沒有多余的動作。小黑使劍則帶上了些年輕人的氣力，鋒芒畢露。劍法漂亮，舞劍便如游龍，壯絕華麗，有驚鴻之姿。

少年一把青絲，一身白衣，手持銀霜，在春風(fēng)中便是一副畫。院中一棵桃樹下，無限提筆蘸墨，丹青落于紙上，幾筆便勾勒出少年輪廓。眉眼細(xì)致，三兩下便將眼中細(xì)碎的暖意都畫出十分。

“師父在畫什么呢？”小黑見著無限也不練劍了，便收招停手，將銀霜劍扣在身后筆直站著，任微風(fēng)吹著長發(fā)飄飄揚揚。他笑得明媚，這一看也頗有些年輕劍客的意氣。

無限未從畫中抬起頭來，話里卻帶上笑意：“畫小黑?！?/p>

說著，如同畫龍點睛的一筆點在眉心，恰巧暈染一枚墨色的朱砂痣。

“咦？可真難得，師父讓我瞧一眼唄！”小黑收劍入鞘，便興奮地一陣小跑到了桃樹下，想要一睹他的畫中英姿；師父什么都會，簫棋書畫無不精通，還未見他畫過人呢！

“那不行?！睙o限說完，不等他跑過來，三兩下便將那丹青勾勒的小像卷了起來，一把緞帶封得嚴(yán)實。他用畫卷輕輕敲了下小黑探過來的好奇的腦袋，“劍練完了么？快去?！?/p>

“切，小氣！”小黑嘟囔一聲，轉(zhuǎn)身便朝無限做了個鬼臉，又飛快地跑回去，對著那一片空地上豎起的木樁練起劍來。

筆觸能傳情；畫的人心中有情，那一張小像中的人眉眼間便盡是碎桃花，已不能再明顯。少年人愛胡思亂想，若真是叫他看了去，多多少少也會看出點什么端倪來；無限帶著一份恍若劫后余生般的感慨，回到書房之后就將那小像放去一個小黑找不到的地方。

師徒情誼何解？或許只停留在這一步便是最好的，不需要錦上添花。

妖成年期與人不同，無限修行許久，已不太記得自己的年歲，卻能看著小黑從當(dāng)初那個小不點奶貓長成少年，再長成如今和師父一般高的青年；而他的面容就保持在這個階段再也不變。等到不變之時，大約就是妖的成年期要來了。

妖獸成年必是要受一些折磨的，天地靈氣所生的高階生物，生來便比別人多一劫；許是上天看不過他們天資聰穎易成大能，便要讓他們之中的大部分活不過成年。無限見多識廣，見過的大能妖獸并不少，但能夠長命百歲的妖不過老君而已。小黑生而為貓妖，長進也飛快，不消幾年便能入下一境。太過順風(fēng)順?biāo)?，在這節(jié)骨眼上老天便是要提醒他一下：若想成才必得歷劫。

無限不怕劫；只是這劫也無人說得準(zhǔn)該是什么。小黑早在前些日子里就有噩夢纏身，常有情緒波動過大而保持不住人身的時候；而變回原形的第一聲吼，便是能將方圓百里的房屋都震塌。所幸此處是深山老林，并無旁人，他最多也就禍害禍害竹子樹木罷了。房子塌了可以重造，然而對妖獸而言，對自身的傷害卻不可避免；他的每一次震吼都是聲嘶力竭，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個中痛苦，只有他自己才知。

無限幫不了他，也停不下這類自殘行為，便以朱砂為陣，圈了一道防護陣防止范圍擴大；這還不夠，他便又取一塊隨身攜帶百年的玉佩，右手輕畫一枚引火符，火焰當(dāng)中以玉石鎮(zhèn)壓，作陣眼。玉石沾染百年靈氣，乃辟邪之物，以燃此玉為代價便能鎮(zhèn)壓妖氣片刻時間。

貓妖生性兇狠，打破他的防御陣不過是時間問題。此山中只有他一人，貓妖的攻擊對象自然也只有他。野性已起，便虛實不分，小黑目不視物，那清澈的綠瞳此刻也溢滿了血氣，直沖無限而去。無限本不怕對付貓妖，無奈這貓妖是他多年相處的徒弟，又怎能讓他下狠手。一片混亂之中難免誤傷，怕下手太重，無限便干脆連劍都舍在一遍，只提著一把劍鞘格擋；被稱為劍圣之人，自身都可化為一把利刃，不需要劍也能御敵，然而他此時也只有近身與那失了理智的徒弟爭斗。貓有利爪，能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見血的抓痕，無限練劍本已入無人之境，此刻卻又不舍得將那一身鋒銳對準(zhǔn)徒弟，便只有硬生生挨了下來，百年不曾受傷的劍圣，此刻在風(fēng)中一派蕭瑟，衣服早已碎成一身破布條，身上布滿大大小小的疤痕。師徒斗毆，波及的范圍太大，無限早就不知道現(xiàn)在又打到了哪個山頭，他跪地休息片刻，抬手擦了擦嘴邊的血，終于還是把劍鞘扔到一邊，站起身來打算直接以肉身相搏。劍圣只露出片刻的倦態(tài)，下一刻便又毫不松懈地擺出迎戰(zhàn)姿勢：“打夠了么？”

貓妖自然是不會打夠的，但饒是他這樣強大的肉身，同無限這般強到不可思議的人類爭斗個七八天也該累了。他傷痕累累，方才還在咳血，此時尖利的齒上也盡是一片紅色，黑色毛皮已被血染得一片臟污，在那地上囫圇滾動一番便有血點濺得四處都是。無限想著如何壓制小黑，便趁他不在意，飛快地用一捆灌注了靈力的繩捆住小黑，控制住他的行動，便也再不能四處搞破壞了。不能四處搞破壞并不代表就能乖乖呆在原地，小黑仍在掙扎，余下的力氣仍能將無限掀翻在地。無限同他爭斗這么久，自己自然也好不了多少，也是一番精疲力盡，一不小心讓它趁虛而入。大貓將無限壓在身下，眼神并不清明，能隱隱察覺出一些源于狩獵本能的血性，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征服之感。無限無暇去數(shù)剛才那一壓肋骨又?jǐn)嗔藥赘?，只是在想他怕不是會成為第一個被徒弟吃掉的師父，畢竟撿妖做徒弟就是有這個風(fēng)險；

但無限顯然也不是坐以待斃之人，他就算是強撐，也得把小黑這妖性給壓下去，否則他死后，又有誰來替他這么做呢？

世上怕是沒有第二人了。

既為妖，又為獸，狩獵便是本能。小黑不過是被無限馴養(yǎng)了幾十年，而本能這樣的東西深刻入骨髓千百年。狩獵，除了尋找填飽肚子的吃食，自然還有別的理由。無限本防著小黑獸化后不分你我的當(dāng)頭一擊，等到的卻是溫柔的一舔，大貓彎下身來，親密地舔舔無限的唇，無奈身型實在太大，做不到接吻的效果，只是舔得無限一臉困惑，讓他一時間摸不著頭腦。然而獸便是獸，不懂輕重緩急，前一秒給個甜棗，下一秒作勢要咬他的后頸。無限一身白衣破破爛爛，發(fā)帶也早不知所蹤，一把長發(fā)就此披散，打到這個地步他也無暇顧及什么形象問題了，此時不小心露出一截光潔的后頸，看上去就像是極好的獵物。換做是人，這行為倒還能理解，換做是獸，這便是要人的命。無限一驚，心想這樣一嘴下去怕不是能將鎖骨咬個對穿，急忙出手防御。也不知是否是他這樣防御的行為傷到了貓妖的心，他畢竟通靈性，此刻稍稍雙眼清明了些也急忙后退了一步，終于松開按壓住無限的爪子，讓無限有一息喘息的機會。

他能感受到妖氣逐漸收斂。小黑這樣鬧了七八天，也終于是精疲力盡了。然而即便是有無限在此壓著，此片山林還是被毀了個七七八八，多虧無限分出點精力來保存了那小木屋，否則師徒二人都別想有能個睡覺的地方。

小黑就這樣保持原形在原地坐著，似是有野性與靈性在他體內(nèi)爭斗。片刻后，約莫是理智贏了，無限便聽到一聲微弱的貓叫，慘兮兮的，大貓變回小貓，它走到無限身邊，抬起前爪，收起利爪，溫軟的肉球輕輕碰上無限胸口的一道顯眼的抓痕，那里正鮮血淋漓著，

“喵？”小黑沮喪道，這是我干的嗎？

不止如此呢，無限內(nèi)心想。面上還是盡量溫和些，“嗯。”

“怎么會這樣呢？”小黑似是眼中都要溢出一些淚水來，看起來和人類小孩哭唧唧前兆別無二致。他輕輕一躍，便到了無限身邊，一點一點地用小舌頭給他舔舐傷口。貓妖沒有治愈之能，再怎么舔舐，那可怖的傷口依舊存在，便是更加力不從心。

“這不怪你?！睙o限摸了摸小黑的頭，語氣溫柔；只是他此刻也沒有一些多余的力氣能擁抱小貓了。小貓經(jīng)此一鬧沒心思化回原形，他也累了，舔著舔著便暈暈乎乎地倒在無限身上，奄奄一息的，縮成一個黑色小毛球。

這一番鬧騰，將二人都鬧得傷痕累累，翻天覆地的，總算該是過了那劫。

傷可以治好，劫也能扛過，只是世間有些情感脆弱得很，被揭開一個角后便不好再遮蓋。

然而無限并未多說什么，他也傷得無法開口說話，；最后還不得不請小黑執(zhí)筆寫信，請程北河大夫過來看看。

北河還是凡人，翻山越嶺的，便是好不容易才走到此處。他剛進屋看了一眼，便覺這場面真是慘不忍睹。萬幸這么一傷不至于損了修為，但無限也該靜養(yǎng)一陣了。

北河不清楚這傷哪來的，但看這對師徒之間有那么些微妙的氣氛便也不想再打聽。識時務(wù)者為俊杰，這些年行走江湖，北河和不少妖打過交道，大約能猜出一二。

不過世間還真有無限這樣想不開的人，硬是以肉身扛下所有傷害，他若不是劍圣，現(xiàn)在也不會還全須全尾地躺在這里了。

“下次再這樣就連老君也治不好你了！” 把無限扎成個刺猬后北河重重闔上藥箱，裝出一副兇狠狠的模樣，如此恐嚇道。

“嗯?！贝题瑹o限毫無反應(yīng)，敷衍地應(yīng)了聲，解讀過來就是“我下次還敢?！?/p>

北河毫無脾氣："......"

他這樣偶爾會讓北河覺得自己是不是扎錯了穴，把人扎成了個面癱，也把人扎得更欠揍了。

程北河大夫江湖游歷多年，沒見過這種仗著自己強就不要命的，覺得和他講道理不如和他徒弟多囑咐幾句，干脆讓他徒弟好生照看去。

北河是在廚房找到小黑的，他也傷得厲害，剛剛能下地走動，卻還是不免被北河裹成半個僵尸，此時站在灶前，看上去像是想做些什么，雖然北河甚至懷疑他會不會做飯。

“病人要靜養(yǎng)?！北焙颖悴挥煞终f地從他手中奪走鍋子，“去去去，我來燒飯。你師父現(xiàn)在沒法吃飯，先把藥給他喂了?！?/p>

小黑乖巧，照著北河的話去做了。他先是將藥湯吹涼后，再握著湯匙將苦藥一匙一匙往無限嘴里喂。就是那神情苦大仇深極了，與此相比，無限覺得這藥倒也不算太難喝。小黑近日來好像逐漸回憶起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妖獸渡劫會喪失理智，對于當(dāng)時的場景他也無能為力。但并不總是本能在作祟，他心中還是有一方溫柔鄉(xiāng)將無限納入其中，而那理智下僅剩的野性卻在本能驅(qū)使下暴露得分毫畢現(xiàn)。

無限不是遲鈍之人，他應(yīng)當(dāng)有所察覺，卻閉口不提，這幾天最多的一句話便是“這不是你的錯”。他嗓子鈍了，此時也說不了話，便只能用手向小黑比劃，讓見者更傷心了。野性難馴這道理誰都知道，但犯錯之人在內(nèi)心又怎可輕易原諒自己。不可原諒的有傷人之舉，自然還有一方不該有的妄念。

北河簡單做了幾個菜，從勉強保持完好的廚房中探出頭來，喚小黑來吃飯。

無限他徒弟悶悶不樂好幾天了，助人為樂北河大夫不知個中緣由，數(shù)次開導(dǎo)無果，終于也得作罷。此時看小黑盯著飯菜卻不下筷子，北河便只好說道：“你師父他最近吃不了飯，就算他能開口，那也只能喂點稀粥之類的作罷。有我在這肯定能給他治好的，別擔(dān)心了?！?/p>

小黑雖然仍舊愁云滿面，但好歹是扒拉起了眼前的飯；只是北河一抬頭便見著兩行淚，著實嚇了一跳,心中忍不住罵道這師徒倆怎么回事，總喜歡搞突然襲擊，卻還是忍不住開口一串關(guān)心的連珠炮：“你怎么了？要緊么？是哪里傷口裂了么？很痛么？”

小黑搖了搖頭，抹去淚水，猶豫半刻才堪堪開口；“不是那樣的，是北河大夫您做菜太好吃了?！?/p>

北河：".........."

這無限平時做飯得難吃到什么地步，偶爾吃頓普通飯菜還能把孩子吃哭了。

不小心發(fā)現(xiàn)劍圣的一個弱點，程北河大夫此時心情復(fù)雜。

無限靜養(yǎng)了一段時日才逐漸好轉(zhuǎn)，漸漸也能說話了。北河不想看師徒每日上演苦情戲碼，也不想問他們的苦衷；他確認(rèn)無限已無大礙后便手抄一本藥方和照顧病人心得，連帶著煎藥的草藥也一并塞給了小黑，省得他四處買藥還找不到門路，這樣那樣囑咐一番，確定沒有遺漏之后，便如釋重負(fù)地下山去了。

終究是捅不破那層窗戶紙；無限能說話了，卻依舊是什么也不問，也從不怪罪小黑。即便他胸口那道疤痕是不可逆的傷痛，從今往后都會一直跟隨著他。劍圣在世間能夠做到百戰(zhàn)百勝，從未當(dāng)過誰的手下敗將，而那一道傷疤卻像個恥辱，能提醒小黑當(dāng)初他都對那個世上對他最好的人做了些什么。

愧疚在心，只怕不說，便成了個永恒的結(jié)。過了陣時日，無限能下地走動了，到底是修煉百年，已算恢復(fù)神速。能下地走動，就能揮著一根竹竿當(dāng)劍使，把徒弟追得滿院子亂跑。

小黑覺得無限可能是來報復(fù)他的，便只是躲著，也不還手（就算是還手也打不過）；殊不知無限倒只是想找徒弟切磋切磋，偌大一個深山也無旁人，比試只能找徒弟：他想看看這段日子床上躺著有沒有一些退步。

要小黑來說，那是沒有的；無限手中無劍，出手卻還是凌厲得很，能將他追得滿山亂跑。小黑提著一把銀霜，居然拼不過拿竹竿的無限。他略微一分神，身后便有一道犀利的劍風(fēng)直指耳邊而來，將一旁的樹劈了個對穿。

小黑帶著一些驚魂未定：師父是找他來尋仇的吧。

“不好意思，沒收住?！睙o限輕描淡寫，一把將小黑耳邊那嵌入樹中的竹竿拔出。果然是控制力有所下降，他心想，那竹竿承不住劍意，在拔出的瞬間便應(yīng)聲而碎。

此時夕陽西下，樹或人或妖，他們的身上都不可避免地披上一層細(xì)膩的金色余暉。切磋到此為止，再多打會兒也只是給徒弟造成更多驚嚇罷了。

“回去吧?！?/p>

無限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開，小黑還站在樹邊，也不挪動一下，一時之間頗像是一幅靜止的畫面。

“無限，”小黑卻開口道，“我要離開了?！?/p>

風(fēng)吹動無限額邊的發(fā)，一時無言。無限仍舊背對著小黑，正是這樣的背影，將他的愕然都遮掩了七分，偽裝成一份處亂不驚。

“我想去江湖看看，再看看這世界?！?小黑的語氣平淡得很，仿佛說得只是出門郊游一趟。

“心若能裝下更大的世界，就越能認(rèn)清自己，這是你教我的?！?

他說得不錯，無限是這樣教導(dǎo)他的。

“之前發(fā)生的事你雖然說我沒有責(zé)任，但若是我能認(rèn)清自己，便也能控制自己?！?小黑一字一句，雖說得平緩，但也說得堅定，“這是我和自己的爭斗，無限你也不用背負(fù)責(zé)任?！?/p>

還為了我傷得那么重；但后半句話他并沒有說出口，只是任它散進了風(fēng)里。

無限心下一沉，小黑不再叫他師父了。

他這成長的劫倒是熬過去了，而師徒卻跨不過。

太陽西沉，收斂了最后一縷霞光。小黑一直這樣站在原地，等著他的答復(fù)。無限沉默良久，最終還是沒舍得回一下頭，便是不想將離別之景記在眼中。

“你不要后悔?！?他只是這樣說。

若是后悔也來不及了。第二天天光微亮，無限便在書桌前拾得一支折下的楊柳。此處并沒有依山傍水，小黑卻還是去到橋邊摘下一截柳枝。

一支灞橋柳贈予那個被留下的人，可不傷感。

小黑走后，他又是孤身一人。

勤勞的劍圣沒有因為恢復(fù)孤獨狀態(tài)就消沉或兀自傷心，小黑走后他便多了個閉關(guān)清修的借口，再也沒有了牽掛人世的理由。山中是個修行的好地方，他便是極投入，這一閉關(guān)，竟是百年已過。

無限將神識拉回到現(xiàn)實之中，自覺又破了一層壁，上到一個全新的境界。

他睜開眼，便看見那離別的柳枝插在瓶中，早已干涸得不成樣子。春去秋來一百載，將一切都染上歲月的氣息，在木屋中堆積了無人打掃的灰塵與落葉…還有一封來自老君的信。

老君不怕等，他的邀約隨時有效。

無限來到藍(lán)溪鎮(zhèn)時已是三個月之后。這地方深藏于人世，叫他一通好找還沒找到。若不是在路途中偶遇了一下諦聽能直接將他帶來此處，怕不是得叫老君本人前來接他。

而君閣之景怕是萬年也不見得變化一次。老君啪嗒啪嗒抽著煙斗，還是那樣年輕的面容，帶著一抹慣有的饒有興趣的笑。不緊不慢地看無限在他對面坐下后，他才堪堪開口：

“那封信是五十七年前寄的。”

“我在閉關(guān)?！睙o限淡淡地回了一句。

“哦？可有進展？”

“嗯，劍意又精進了一層。”

老君一路看著他修行至此，時至今日仍忍不住感嘆人類之中竟也有這般適合修煉的天才，偏偏他還不驕不躁，任世間翻云覆雨他都能穩(wěn)坐扁舟，不動如山。

“修行之人越到高處越難突破自己，可你卻只進不退，” 他如此說道，話中不乏欣賞之意。

“人都要歷災(zāi)才能使自己成長，什么樣的挫折能使你走到如今這一步？”

無限盯著面前的茶杯，看茶葉在其中上下浮沉，“若要論災(zāi)，那可真是…多到數(shù)不過來?！?/p>

能走到如今這般高位，他自然是吃了比別人多百倍的苦，有過挫折，數(shù)不勝數(shù)。便只有將那些傷疤都化作力量，驅(qū)使著自己變得強大。越是強大，越懂得容納悲哀與苦楚。

無限不再言語，老君便只好跟著他苦笑一聲，結(jié)束這個話題。修行之苦他怎會不知，都是同道中人，自然有相惜之意。

張家長李家短拉扯一番，鋪墊夠了，便切入正題，老君放下煙斗，語氣平緩，終究還是同他提起正事：

“你可知世間貓妖鬧事的傳聞？”

無限一頓。老君知道他當(dāng)年收徒，自然也知道他的徒弟是貓妖。老君從不說虛假之話，點到此處，便是確定無疑了，不再是傳聞 。

“此話怎講？”

“我不該管人間事，便只有將這件事告之于你了?！?老君說，“此事在五十七年前就略顯端倪，所以我才給你寄信告知。那時民間就盛傳貓妖出現(xiàn)的消息，雖來源并不準(zhǔn)確，但已成規(guī)模。這些年發(fā)展下來，事態(tài)嚴(yán)重程度不減反增，最近則逐漸聽到有人說，這與魔教有關(guān)?！?/p>

魔教在無限歸隱山林前就已呈頹勢，當(dāng)年有數(shù)位武林高手聯(lián)手，將劍圣也一并拉著，才廢去那教主一身武功，只堪堪留下一條性命而已。

本以為毫無威脅，為何在如今又有東山再起的預(yù)兆？無限不解。

“那老頭子雖然修為已廢，但命卻硬得很，一直撐到了現(xiàn)在。而至于他為什么能再在江湖掀起風(fēng)浪，那是因為傳言他撿了一只妖貓養(yǎng)在身邊，且命人授那貓妖以功法。有了傳承，自然再也不怕。自此以后，便常有人看見一只黑貓被他帶在身邊，而那貓妖化為人形…則是一身黑袍，一頭白發(fā)，一雙綠眼。”

魔教經(jīng)過的地方便有傷亡，有膽大的湊近一看，發(fā)現(xiàn)死的恰巧是危害一方的土匪，或許是擋了魔教的道便一并斬殺了。而那切口皆由鋒銳的劍氣所傷，隱隱還透著一分魔氣。妖自然是有天賦的，強灌進去的功力也能在短時間內(nèi)全盤吸收。而正是因為這樣，被撿去的妖才容易被歪門邪道利用。像無限這樣有耐心將一只妖養(yǎng)育成年，并能花費數(shù)年授以劍法讓其成才的，世間或許僅他一個傻瓜罷了。

“你要怎么做？”

無限沉默良久，惹得老君也有些不忍開口，昔日徒弟被人撿去這般利用，換做誰都不忍。

然而無限卻從不是個脆弱之人，

“清理門戶?！?無限提劍起身。既然是他的徒弟，那便得負(fù)責(zé)到底，

“在哪？”他又問道，

老君看他堅定得很，便也不需要說一些安慰的話，他揮手招來一張地圖，向無限指明方位，

然而他又想了下，覺得無限不是這般看地圖就能找到方向的人，

“諦聽，” 他喚了聲，“還是你帶他去吧。定心鏡也先借他一用。”

路遇魔教，定有一些花花手段迷人眼。無限還是人類之身，一枚定心鏡能替他省去不少與魑魅魍魎纏斗的時間。

“多謝。” 無限向老君告辭后，便一路跟著諦聽御劍北上，三天后就到了那傳說中被魔教侵占的城外。

諦聽和無限沒什么交情，二人面對面連客套都沒有一句；然而諦聽臨行時卻冷不丁開口，打破三天以來的沉默：“你也要懂些分寸，不要亂來?！?/p>

正當(dāng)無限微微驚訝于這句聽上去無比親切的告誡后，便又聽諦聽冷冰冰地補充一句 “老君令我傳話”，說完便微微行禮，消失在傍晚的晚霞里。

無限在城外目送諦聽離去。三天的時間里他想了很多。他想到那乖巧的徒弟該如何被強灌功力，一頭青絲又怎樣在瞬間變?yōu)榘籽?，便有些不愿再往下深究?/p>

經(jīng)此一事，小黑所期望看到的江湖與世間到底是怎樣的呢？他想過若是離開師父的一方庇護，又會遇見怎樣的紅塵俗世么？

百年間他也一直在想，反復(fù)以那些傷感的事來敲打一顆已為劍鑄的心。挫折方能讓人成長，傷痕才能使人更進一步。

沒有阻止小黑離開他后悔么？聽聞徒弟墮入魔教，他做出清理門戶的決定，那顆無堅不摧的心又有過半分顫抖么？

大能如他，仍逃不過人間七情六欲。早年間對徒弟畫像那一刻若只是一瞬的心動，那么在百年錘煉中便已將那心動捶打成為一份難平的心意，如一朵小火苗逐漸脹大成燃燒自身的心火。

愛本就是一條燃燒自己的道路，到了最后，便能連整顆心都燒焦成一片荒原，只剩下堅硬的外殼。

他與小黑從來都一無所有，所以才在那百年想緊緊抓住對方，抓得太緊了，便想將對方永遠(yuǎn)囚在那里。而一方深山囚不住，便成為了禁錮自己的牢。

各退一步，本以為是海闊天空，到頭來卻發(fā)覺自己仍身陷囹圄。

畫地為牢，畫火焚心，都跳不出自己。

第二天清晨出發(fā)，無限坐在車中小憩，聽馬車一路顛簸。路途遙遠(yuǎn)，已走了好幾個時辰，出城后便一片冷清。馬蹄踏過石子聲聲脆響，在聽的人耳里卻重逾千斤。

在這山道上心思沉重的不止無限一人；馬車漸漸放緩速度，無限掀開馬車上的簾子望了眼車外，便是一片山雨欲來，風(fēng)聲鶴唳之景。陰云密布，荒原遼闊，風(fēng)刮得陣陣如刀割，吹得路邊野草瑟瑟發(fā)顫，冬意甚濃。

馬車一路走走停停，此刻終于徹底停下了。無限剛放下簾子，便聽見前邊車夫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大人，您可曾聽說過魔教到來的消息？最近這一帶都不太安寧，這怕是......”

看來是要將他在這里放下了。

“無妨?！?無限倒是不驚訝，此時拿起劍便下了馬車，

“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就可以了，此地不安全，您早些回去吧?！?說罷便轉(zhuǎn)身離開，留下一個落寞的背影。

“唉...現(xiàn)在的年輕人...” 車夫看著他不猶疑的背影，心中莫名多出一些愁緒。世間多躊躇滿志的年輕人，聽到魔教之名便想上前挑戰(zhàn)，為民除害，卻無一例外葬身刀下；那年輕人看起來篤定又冷清，怕是已打定了主意也無人能改變。

希望他也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吧；車夫兀自嘆著，默誦幾句佛經(jīng)為他祈求平安多福。

無限不信神佛，也不管世間苦楚。他御劍飛行，登高望遠(yuǎn)，每一步皆由自己一步一步踏血而來，從不去計較這過程是否令人痛苦。是了，他從小也天賦異稟，但從未有過天賦異稟就可以不去努力的道理。寒暑往來，從不松懈；他吃了多少常人所不能忍的苦才走到劍圣這一步，百年過去，除了他自己和老君便再也無人知道了。然而老君也并不是感情外露的性格，不會因為這個就多體諒他幾句。無限教導(dǎo)小黑修煉時雖也令他十年如一日地辛勤鍛煉，但從不曾讓他做無謂的努力，也不曾令他走自己當(dāng)年走過的彎路。世間看到為劍圣者一派風(fēng)光，卻從不曾想過那沉重的光環(huán)下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人類之軀罷了。

無名山一片蕭瑟，荒無人煙；不愧是魔教所經(jīng)之處，空氣中也略有些陣法發(fā)動后甜膩扭曲的感覺，令人深感不適，定是那所謂的魔教動了些不堪入目的手腳。到了前邊，竟能隱隱看見黑霧積聚天空扭曲之勢，無限便不再御劍前行。腳踏地的一剎那便有機關(guān)發(fā)動，從四面八方飛出暗器襲擊，無限反應(yīng)極快，當(dāng)下便立即飛身躲過從下方而來的箭，緊接著便拔劍出鞘，銀光幾道就將那暗器打落。最后一發(fā)暗器猛然襲來，無限略一抬手防御，讓他臂膀上的金屬護環(huán)恰恰好將暗器反彈在地。

魔教的手段他清楚得很。暗器只會是微不足道的試探，若是碰到高手則不堪一擊。暗器雖破，無限卻無收劍歸鞘的意思；對于魔教要反其道而行，無限將劍尖對于地面，在劍身匯聚劍意，無鋒似有鋒，他的周身似是同時出現(xiàn)了千把目不可視的劍，連那原本稠膩的空氣也被鋒銳的劍意化開數(shù)道口，割得四分五裂。接下來遭殃的便是一旁的樹木，隨著劍意愈演愈烈，那聳立的千年老木也逐漸被劃上一道道劍傷，破口逐漸加深，樹身上被一道道劍鋒傷得坑洼不平，而無限略微發(fā)力的一擊劍鋒掃過，便使粗壯的樹根齊根斷裂，能聽得那幾人才能合抱的千古大樹轟然倒塌，

“還不出來？” 破壞森林罪魁禍?zhǔn)谉o限話中雖平心靜氣，但手中動作卻愈加發(fā)狠，他抬起手來，微微握拳，便能見得那老樹瞬間被凝結(jié)起的劍意轟成齏粉。而那些本藏匿其中的魔教教徒失去了藏身之處，紛紛四處逃竄。

多為修為低微之輩，不然不會拿出來送人頭。無限懂得個中貓膩，知道此時大開殺戒并無必要，便并不去追人。而是飛身而起，下一秒就穩(wěn)穩(wěn)停在一個因逃竄而被石塊絆倒的教徒前，用劍抵住他的咽喉，看他抖如篩糠地求道：“大…大俠饒、饒命……”

“不是大俠?！?無限到了此等地步依舊不起波瀾，卻略施威壓，將劍鋒靠的離咽喉更近了些。劍身鋒利，已割破一層皮肉，汩汩流下血來，讓這把百年未沾血的劍染上一層血色。

“帶我去見你們的首領(lǐng)?！睙o限說。

他鋒芒小露，那小嘍啰就已被嚇得魂不附體，見了血，嘴上卻還硬氣得很：“我、我們首領(lǐng)乃是一統(tǒng)江湖的魔教之主，誰見了他不得掉腦袋，這、這樣的人…豈是你想就能見的么…！”

“你帶我去見他，或者我提著你的頭去見他?！?/p>

“這、這不成?。?！那、那教主…可，可是個千年難遇的貓妖…他還是個劍修！我們這些小輩，只、只要看他一眼就能被壓死…”

那貓妖果然是小黑，可他竟是那魔教教主么？

“我可以等你松口?！睙o限確認(rèn)了內(nèi)心的想法，面上仍是很有耐心。劍鋒微露，便在那小嘍啰身上劃出道道傷痕，手上也不忘將頸邊傷口又加深了一寸，“帶我去見他?！?/p>

橫豎都是死唄，那小嘍啰內(nèi)心也絕望了。他一生干了不少壞事，此時報應(yīng)來了；上任魔教教主年已衰老，百年前不知道打哪來了個小貓崽子，原本大家都看不起他，誰曉得他下手狠絕，一連了結(jié)好幾位魔教中德高望重之人，教主養(yǎng)他如養(yǎng)蠱，盡是讓大家自相殘殺；如此一來魔教之中再多狂妄的被這么一折騰誰都不敢上前挑戰(zhàn)了。

而這番下死手，教主倒是欣賞得很，承諾死后立即讓位，就讓這個不大的貓崽子成了下一任鬼見愁。養(yǎng)貓千日，誰知他會反咬一口？這不，那貓妖得令后轉(zhuǎn)手便殺了老教主，自己成了新教主，第一件事就是帶著一群魔教教徒跑這來不知搞什么破壞，大伙兒都猜他莫不是想要屠城。

說回那劍客，白衣飄飄的一副清秀模樣，看著像是名門正派，折磨起人來倒是毫不手軟，他可真是倒了大霉才能一碰碰上倆。

他心里這么想著，一瘸一拐地帶著無限走到魔教所設(shè)的陣法邊緣。一路上有魔教中人帶路，自是少了許多麻煩。無限一直沉默，連半個眼神都不施舍給那小嘍啰，任他諂媚討好還是一副無堅可摧毀的冷漠神情。

“大…大俠…前面就走不過去了，只有教主同意的人才能進陣…否則……” 否則一旦觸陣，便會被那埋藏在地底下的機關(guān)尖刀給捅個四分五裂。那小嘍啰覺得自己已經(jīng)提醒到如此地步，便不會再有人想要以身犯險了，卻看那人毫無退意，甚至都沒有抬起眼多看一眼這兇狠無比的陣法。

“給他傳話?！?無限道。這樣的陣法，若是只有陣主才能放人通行的話，那必有某種手段令陣主可以得知陣外狀況。到了這般田地，想必陣中人已經(jīng)看得一清二楚，但無限偏是要讓他更清楚一點來人是誰。

“傳…傳什么？”

“告訴他，我是無限?！?/p>

劍圣的傳說流芳百世，雖民間都將他傳得像個不存在于世的神話人物，但以那小嘍啰方才目睹的劍法，卻不容許自己否認(rèn)這一點。劍圣無限竟是個現(xiàn)世存在的人！不知那教主是有怎樣通天的本事，將這一尊大神都惹來了；這樣的大人物找他們教主，怕不是聽見了江湖風(fēng)聲要來為民除害的？

他只好顫顫巍巍地傳了話，不消片刻，竟有山石移位，巨樹倒塌，硬生生在那前方的山林辟出一條路來，

這看來就是對無限的邀請了。

山路開辟的下一刻便有一道凌厲的罡風(fēng)迎面而來，無限提劍便擋，瞬間便與它糾纏地難舍難分。到底是劍圣，此勢甚強，僅是在靠近的瞬間就將周圍一片樹林打得枝葉亂飛，無限身后的小嘍啰則直接被這道風(fēng)聲震飛，干脆原地暈了過去。

“不錯，好手段?！?無限道。第一發(fā)攻擊便被他原地?fù)袈?，連劍身都并未顫抖分毫；他若這么試探，到了此等地步便再也沒有留情的余地，無限提劍，下一秒便沿著那條辟出的道路飛身而去。

百年之后的再相遇，誰能料到會是這番場景？無限閉關(guān)百年后出山，境界又進一層，這魔教的重重機關(guān)包圍便成了試劍的東西。見神殺神，見佛殺佛，無限一路直上，被潑灑一身腥風(fēng)血雨。順著山道一路向前，到了那山腳的時候，身上便是沾滿血腥，像是有人將血從頭頂傾到似的。那是方才一個在路途中出來擋路到魔教教徒，那人躲在樹上，意欲對無限下個極惡毒的咒，不想劍圣本人這種事遇得多了，看他抬手就曉得要干什么；無限當(dāng)即立斷，略一發(fā)力，一道威壓化作殺氣，直沖那人躲藏的樹枝而去，瞬間便將此人攔腰截斷。無限站的位置比較不討巧，被迫淋了一身血腥。他倒也習(xí)慣得很，揮劍甩去劍上的血污，甩不去的則順著頭頂流下，濡濕了長發(fā)，將半張清秀面容都染上血氣。

這一路打打殺殺下來，便也到了陣眼。無限以神識粗略一探，便探得這附近得有百把人駐守；到底是想鬧個天翻地覆，魔教不會手軟。

無限如同一尊殺神，血濺半身，長發(fā)披散，手執(zhí)利劍，白袍也染成了烈火的顏色。此時他在原地站定，一把長劍插進地面，大有一種在此安營扎寨的意思，

“出來?！?他的聲音不大，但似乎所有人都聽到了。

沒有回應(yīng)。只有一片暗地里醞釀的竊竊私語。這群平常無惡不作的魔教教徒，到了此刻，竟無一人敢站出來挑戰(zhàn)。

無限面上雖裝作不動的模樣，神識卻繼續(xù)探尋著周圍的靈力，找到了，再一個一個排除，為的就是找那最突出的一點，

“不出來我就去找你了?！?若是說他第一句話中還帶有一些余地，那么這一句便是不加修飾的威脅了。

就快找到了！那靈力甚強的存在似乎在極速接近…

兩步，一步，

...身后。

此時異變抖生；無限剛從那片山林出來，下一刻便聽見那身后的林子燃起熊熊大火，放肆地焚燒起來，眾教徒一片混亂，狗急跳墻小命為上，不消片刻便跑了個遍，留下一片空山。

焚字何解？便是引火燒山，驅(qū)趕壞獸。

而危機卻未除，因為在剎那間，無限便感知到那山間最強的靈力猛然襲來，一道身影從火中竄出，同時有一道銀霜閃過。

無限已有準(zhǔn)備。

他抬起手臂，讓那手臂上的金屬環(huán)扣承受這一擊，步履不曾動搖過，接下來便提劍出刺，向身后那人的腰腹而去，

那人也閃得極快，僅僅是讓無限的劍削掉幾縷白發(fā)而已，但終歸是被劍氣波折到，不由得退后幾步，

無限轉(zhuǎn)過身來，烈火中長發(fā)飄飄：“為師有沒有教過你引火符不能這么用？”

說歸說，語氣仍是平淡的，他操縱劍意便起手攻擊，沒有任何留情面的余地。被這樣的劍風(fēng)一掃，饒是逃跑也來不及了。那人被他這樣一掃，終究還是吃痛，跪倒在地。放火燒山，便是堵了自己的后路。

無限站得高高在上，將一只手背在身后，用劍尖抵住徒弟的咽喉，哪怕是在魔教的地盤中，那一身血雨淋就的身姿卻比任何人都更有一分魔性。

“知錯了嗎？”

小黑百年來第一次面對無限，仍不住為那染血的面容動心片刻，愛意若是深入骨髓，便是心火無論如何燃燒，都燒不盡的東西。無限還是那樣強，即使又再修行百年，也贏不過他一只手揮劍相對。

就算此時他知錯而悔改，到了引火燒山這一步又會有退路可走么？

“師父…你又豈能懂我?！毙『诟纱嗾J(rèn)栽，即便功力大漲，他在那長劍下的第一把就輸?shù)脧氐?。他自嘲地干脆躺平了，任由一頭白發(fā)披散在地，讓無限高高在上地覷著他。

百年之后的第一句“師父”，未曾想過會是如此徹骨的痛。如今的小黑看上去陌生多了，從前的少年氣蕩然無存，此刻取而代之的便是繚繞不散的妖異氣息，哪怕苦笑時也會將一顆利齒暴露在外，而將那笑容變得燦爛又兇狠極了。無處不是獸的野性，一身黑衣包住裸露的皮膚，不留一絲縫隙，既危險，又疏離，仿佛那才是他的原本面貌。但那綠眸依舊是美極，眼中流淌的舊日碎光不在，反倒像多了一層悲傷的霜。

“我為何不懂你？”無限將要被那眼神打動，卻仍舊將劍尖懸在小黑頸間，

“那當(dāng)初為何不來找我？”小黑的聲音輕微，趨向于耳語，他說完便把頭別向一邊，頑固地不肯再看無限。百年間，他心中愧疚不曾減少半分，也曾想過，若是無限當(dāng)初沒有遇見他，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他還在那片山林中當(dāng)一只頑固不化的野獸，而無限則繼續(xù)當(dāng)他的劍圣，不必為了個糟心徒弟千里迢迢趕來，沾染一身血腥？

“…若我知道，又怎會視而不見?！卑肷瘟耍瑹o限才堪堪憋出一句話。而就是這句話，像是終于暴露出劍圣的一絲脆弱。他背著光，小黑便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嗅出他衣間的血氣。

回不去了，小黑想。

若不是心有妄念，又怎會到這般田地。自打被指定為下任教主后，便有人一直暗中盯著，稍有不注意便下狠手，逼著他將那把銀霜都沾滿血腥。

師父當(dāng)年給他這把劍，定想不到是這般用途；小黑用這把劍殺遍半個魔教才讓人信服。魔教便是這樣的地方，無人能安心置于其中，若是不殺，就得被殺。那曾經(jīng)少年意氣的劍法如今也因斬殺敵人而使得爐火純青。

強灌功力，便是得接受反噬之痛；數(shù)十年來，他沒有一夜安眠，反復(fù)被勾起內(nèi)心最深處的苦痛；在那里，有一千個他在質(zhì)問自己：為何當(dāng)初出手傷害了無限就這么離開？為何要抱著不該有的妄念？

他是你師父！你怎可對他抱有戀慕之心！

每一句話都振聾發(fā)聵，千種聲音疊在一起，也叫人頭痛欲裂，爾后，又在一陣大火中燃成灰燼。

然而這灰燼深處，卻有無限一道劍光閃過，將他釘在原地。無限還是動手了，將那劍直直深入他耳邊的一方土地，差一點便能取他首級。

無限仍舊握著劍，他順勢趴下身，讓長發(fā)順著臂膀傾瀉而下，遮擋了他人的視線，便無人看得見他在做什么，

吐息輕薄，仍帶著濃重的血腥味，發(fā)絲交纏而營造出的一片曖昧之中，他又顫抖著重復(fù)那一句話，

“我為何不懂你？”

劍圣在世孤獨百年，終于在林中撿到一只小黑貓，傾囊相授，看他成為自己欣賞的存在。然而習(xí)慣了寂寞，又有誰會舍得那片刻的陪伴？深山中只有他二人相依為命，一次碰觸，便能成為命中燃燒的一枚小小火種；都已經(jīng)互相陪伴了這么久，為他受傷也心甘情愿，怎會因此就想要與他反目成仇？

哪怕是現(xiàn)在，看著小黑一頭白發(fā)如雪，也不舍得由他自生自滅，即便是知道他手上沾了血腥，不再是從前單純又天真的那個，都能將清理門戶的誓言忘到九霄云外，還想在邊緣撈他一把。

吐息交錯，不過片刻的事。身上那人心臟跳得厲害，唇卻仍然那樣涼薄，一如他總是崩在面皮上的冷淡。唇間有血腥氣，舌也能觸到對方的利齒，劃出一絲帶血的味道。但仍舊是那般，甘之如飴的甜美。

“江湖看夠了嗎？” 無限在他耳邊輕聲問道。

夠了，看夠了才知道無限身邊該是多好的地方，才知道他的身邊又有怎樣看不盡的風(fēng)景。

意猶未盡，小黑仿佛失了片刻神智，此時跌跌撞撞地握住無限的手才站起身來，回過神來第一件事便是擋住滿臉一片緋色。無限則別過臉去，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此時才有空看這周圍一片烈火焚燒后的狼藉。有跑不掉的，此刻也帶著一身焦黑沖了出來，“教主大人！您不能這樣??！您若是離開了，那我們該如何是好吶！”

誰是你們教主，小黑此刻似乎心情好，聽了這話像是被氣笑了，“還不是那死老頭非要把我綁著強灌功力，他后繼無人，我樂還來不及呢?！?/p>

“那，那這江山呢？上任教主可是把領(lǐng)地和我們都留給您了??！”

“說什么留不留的，真糟心?！毙『诎櫫税櫭?，此時緩過神來，手便握住那把銀霜劍，“都?xì)⒌貌畈欢嗔?，如今還有什么剩下的？”

“那、那些一統(tǒng)天下的權(quán)利，您都不要了嗎？”

他把劍架在頸后，永遠(yuǎn)笑得那么燦爛，將那人都嚇掉了半條魂魄；天知道他們教主總是在下殺手的時候才對他們笑，這這么一笑，極美也極兇狠，那人看了心臟仿佛都要漏跳一拍，臨終前見他一笑，怕是做鬼都不得安生，

“那些東西，”他提劍，便是向那人一步步走去，仿若殺神邁著不急不慢的步伐，“我不在乎。”

無限來找他了，那這世間便沒有再令他懼怕的事物。

無限留在原地，等小黑處理完他自己的事，不消片刻，便看見小黑面上沾了血，白發(fā)尾端也被血染得鮮紅，

“師父不罵我么？” 小黑收劍入鞘，在原地站定，

“師父說過大開殺戒，不是正道所為?！?/p>

無限淡淡地瞥他一眼，“我何時說過我是名門正派？”

雖殺的是魔教作惡多端的人，但殺人總要負(fù)罪。走上一條道路，便無法回頭，無論是當(dāng)年決心擊敗天下敵手，走上劍圣那孤獨之路的無限，還是如今一步一個血腳印，摧毀魔教的小黑，一舉一動，有因必有其果。

若小黑要步他后塵成為下一代劍圣，必須得如此浴血向前，爬上骸骨堆積的高峰。

沾上太多血腥，也無從去辯駁。名門正派，離他們甚是遙遠(yuǎn)。而他們還要活很久很久，為了贖那些命途波折的殺戮；且從此不能也再有片刻分離，這樣才能替彼此分擔(dān)罪惡。

無限走在前邊，小黑踏著他的腳印，回那已經(jīng)焚毀的山林中去，

那里曾是他的家。

End.

ps.一些補充：小黑要咬無限后頸那里不是巧合，公貓交配會先咬住配偶的后頸讓它老實點，嗯…（差點寫成獸人了，但這篇看上去還是無差，因為后面看來挺限黑的

嚴(yán)格來說不是師徒反目相愛相殺，設(shè)定是小黑被魔教抓去灌了功力，當(dāng)然這個過程很痛苦，小黑痛苦極了，所以當(dāng)上教主第一件事便是復(fù)仇，把他們都聚集起來引到山林里，本來想一網(wǎng)打盡，沒想到中途無限來了。

本來想寫得更壞更cult一點…一想那我豈不是成了狗血制造機（已經(jīng)很狗血了）還是算了…全篇也沒有在討論好壞之分，但我本意并沒有想把小黑寫壞，而且看上下文他其實和無限是在為民除害（

寫著寫著感覺已經(jīng)沒在寫羅小黑戰(zhàn)記，像在寫原單（…

pps.靈感來自于akb的炎上路線這首歌。

ppps.好喜歡北河大夫吼，許愿下話藍(lán)溪鎮(zhèn)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