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愛玲通常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悲劇感敘述一個個悲涼的傳奇,營造了一個陰氣森然的世界,男男女女如在鬼蜮進進出出。人性的自私、卑瑣、冷漠、虛偽、扭曲、變態(tài),在其筆下一覽無遺;情愛的虛假、無愛的婚姻、生命的殘酷與脆弱,在其作品中處處可見,表現(xiàn)在對人性的探索中,她站在悲哀的基石上冷冷地掀掉華美的生命袍子,露出人性深處的陰暗、自私、虛偽、孤獨、冷漠。比如《金鎖記》《第一爐香》《心經(jīng)》《封鎖》……但《傾城之戀》是她作品中少有的圓滿結(jié)局,白流蘇遇到了一個想睡他,而不想結(jié)婚的范柳原,是爭取還是放棄。
當(dāng)我讀完張愛玲的《連環(huán)套》《茉莉香片》《封鎖》等一系列小說后,發(fā)現(xiàn)最喜歡的還是《傾城之戀》,所有的愛情,沒有相見很晚,卻只有恰逢其時,真正的愛了,不管什么天時地利人和,都會努力在一起。
1.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
白流蘇離婚已有七八年了,少不了受家人的指戳。一應(yīng)錢財盤剝凈盡之后,她在家里的存在無疑成了拖累和多余。她想尋找一個依靠,可在白公館,青春是不稀罕的。他們有的是青春—孩子一個個的被生出來,上一代便被吸收到朱紅灑金的輝煌的背景里去,媒人介紹的是鰥夫,五個孩子的繼母,對于流蘇的再嫁,根本是個笑話,家人只為了要打發(fā)地出門。
白流蘇不甘心,對未來的生活還存有一點希望。在妹妹的相親宴上認識范柳原的,傳統(tǒng)大戶人家的白家,女人們都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大家閨秀,不會交誼舞這種西洋玩意,只有離了婚的白流蘇,曾與丈夫?qū)W習(xí)過跳舞,就跟范柳原舞了幾曲。于是,情愫暗生。
這時的白流蘇知道家人背后嘲笑自己是殘花敗柳,范柳原說的情話她一句也不相信,她看得出他是對女人說慣了慌的,遇到這種走腎不走心的男人,流芳決定用她的前途來下注,輸了,聲名掃地,賭贏了,可以得到眾人虎視耽耽的目的物范柳原。
范柳原是受到冷眼仇視的私生子,繼承財產(chǎn)后,生活的紙醉金迷,便把“女人看成他腳底下的泥”。愛情和婚姻原是他不相信,他對流蘇說:“我犯不著花了錢娶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人來管來我。那太不公事,根本你以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鄙踔僚c把與子成說改成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結(jié)婚對于花花公子來說,只是一個牢籠,一副枷鎖。
白流蘇對范柳原沒有絕望,她不能自貶身價,否則他更有了藉口,拒絕和她結(jié)婚了。她愿意等,等一個心甘情愿的愛情。
面對白家人的指責(zé),白流蘇終于向現(xiàn)實低頭,重新回到香港,投到范柳原的懷抱,隱忍的當(dāng)起了情婦,她還不死心,范柳原要到英國一年半載后才回來,她想他是一個沒長性的人,匆匆的聚了又散了,沒有機會厭倦,未始不是于她有利的。一個禮拜往往比一年值得懷念。沒有婚姻的保障而要長期抓住一個男人,是一件艱難的、痛苦的事,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們各自為了捍衛(wèi)那一點自由或者追逐物質(zhì)上的算計相互著不妥協(xié),他們都看盡了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哪個時代不缺乏人情,大家都會為生死之計忙活,人們?yōu)榱艘稽c利益可以撕破臉皮,卻又只想賣一個小乖,得到最大的便宜。
一場戰(zhàn)爭打亂了愛情戰(zhàn)爭的秩序,愛情的交易停止,愛情的戰(zhàn)爭也熄火了,當(dāng)一切都要失去的時候,人與人的交流才變的真誠,彼此之間的愛情才除去了交易的色彩,相濡以沫、生死相依,隆隆的炮火聲中兩人之間沒有了精刮的算計,反倒是拋卻了自己全身心的念著對方,他們達到了某種契合。“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僅僅是一剎那的徹底的諒解,她懂得了他,他本想玩弄一番,卻在相處之后愛上了她,她是精于算計得失的,但這副精明的面孔讓他明白,如果真有一個傻白甜,花錢就能搞定,這樣便宜的肉體比比皆是,她那么想要找一個長期飯票,只不過是想要一份穩(wěn)定的感情,而想要得到,她必定也會全心全意付出,毫無保留。
流蘇反而懊悔有柳原在身邊,一個人仿佛有了兩個身體,也就蒙了雙重危險。一子彈打不中他,她若是受了傷,為了怕拖累他,也只有橫了心求死,她料著他也是這般想。在這一剎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誰的愛情不迷茫,只怕愛得太早,不能與你終老,若沒有經(jīng)歷坎坷,嘗遍人情冷暖,飽經(jīng)滄桑,就不會懂得愛情,是不要臉,拼了命,盡了興,也要牢牢抓住。
2.張愛玲自小飽受繼母的虐待,遇到大漢奸胡蘭成,一番癡心錯付,她的第二任丈夫是一個年過花甲的美國老人賴雅,德國移民后裔,年輕時有著很高的文學(xué)天分,他個性豐富多彩,知識包羅萬象,處事豪放灑脫。結(jié)過一次婚,有一個女兒,但生性奔放自由的他不愿受婚姻束縛,之后離了婚。此后更加自由散漫,周游列國,靠賣字為生。
本來兩人不打算結(jié)婚的,但賴雅得知張愛玲懷孕,他就立刻向張愛玲求婚。盡管他愿意負責(zé)任,只是這個責(zé)任他負得起嗎?以他現(xiàn)在的處境,連自己都顧不上,以后又怎樣養(yǎng)活一妻一兒?或許,這就是他在張愛玲面前求婚提出的要求:不要孩子。然而張愛玲并沒有反對,她亦同意不要孩子,她甚至比賴雅更堅定。1956年兩人結(jié)婚,兩個月后,賴雅頻繁中風(fēng)。張愛玲所有的時間除了寫作掙錢,就是照顧賴雅的身體。他們常常為夜宿何處悲哀,甚至為一頓飯錢發(fā)愁。張愛玲早已想到會有這樣的一日,但她依然無悔自己的抉擇。一九六七年,賴雅病逝,這一年,賴雅七十六歲,張愛玲四十七歲。這一段情緣,維持了十一年。
很多喜愛張愛玲文字的人,常會打抱不平,為什么又老又丑又有病的賴雅,能得到張愛玲的無怨無悔的愛情,我想那是因為在飽受生活的殘酷后,有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是最好的生活。
《小王子》中狐貍對小王子說:"對我而言,你只不過是個小男孩,就像其他千萬個小男孩一樣。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樣用不著我.對你來說,我也不過是只狐貍,就跟其他千萬只狐貍一樣。然而,如果你馴養(yǎng)我,我們將會彼此需要,對我而言,你將是宇宙間惟一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惟一的了,不過,你不可以忘記,你必須對那些你所馴養(yǎng)的東西負責(zé),你必須對你的玫瑰花兒負責(zé)。"
張愛玲筆下的白流蘇,何嘗不是在寫自己的一生,失去后,才知道每一段感情都需要馴養(yǎng),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相見恨晚,愛的恰逢其時。
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里嗎?”
當(dāng)你還沉浸在上一段感情的泥潭里無法自拔,敢不敢像張愛玲,白流蘇一樣繼續(xù)勇敢的追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