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喜歡贊美苦難,普遍認為苦難能磨練一個人的意志,從而使一個人變得堅強和偉大。

王朔:"世界上最無恥最陰險最歹毒的贊美,就是把窮人的艱辛和苦難,當作勵志故事去愚弄底層人"
其實,苦難并不總是或者說并不能導致偉大。相反,在很多情況下,它毀壞了一個人的尊嚴,傷害了人的心靈,扼殺了天才的創(chuàng)造力?!荫R《荒謬的苦難哲學》。
從自身來講,其實沒有人愿意經(jīng)歷苦難,只是當面對苦難的時候不能不面對,但很多人總是愿意把苦難的概念強加個別人或者是孩子,去宣傳和灌輸這樣的理念,我們從一些企業(yè)家的宏大敘事到中小學生的作文里都能看到"白手起家""母親含辛茹苦"“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的敘事模式。
在這些敘事中,現(xiàn)實的苦難遠不如浪漫抒情重要,甚至被當作應該感謝的"舞臺",然后自我感動,去感恩感謝,而母親苦難的原因、責任歸屬、子女改善措施等現(xiàn)實問題被刻意的回避,從而視而不見。從來不想那些苦難是怎么來的,是什么因素導致的。
苦難不值得歌頌,因為它并不能使人更高貴,反而可能使人變得更加卑微??嚯y可能會使人變得自私、猥瑣、狹隘和猜忌,它將人們的注意力吸引到細小的事情上面去,使人無法超越自身,甚至使人失去真正的人格。
苦難的經(jīng)歷可能會鍛煉人,讓人變得更能忍耐,更有承受能力,但那些純粹的苦難,如病痛、貧窮等,是對人格的過度摧殘,并沒有什么值得鼓勵的。

余華在《活著》里寫道:永遠不要相信苦難是值得的,苦難就是苦難,苦難不會帶來成功,苦難不值得追求,磨練意志是因為苦難無法躲開,不得不面對。
苦難是非??膳碌模⒉幌裨谖枧_上講的那樣繪聲繪色,感天動地,反而是在無聲無息中毀滅了多少英雄,磨鈍了多少敏感的心靈,苦難并不一定能使人變的崇高,甚至會讓人變的更陰暗。

曾經(jīng)看過這樣一則新聞,即一位83歲的母親為給60歲兒子治病,一直堅持送煤氣,而送一罐煤氣才賺2元!
一般的家用煤氣罐空罐16公斤,可以罐裝12-15公斤氣。假如按照國家標準,液化氣罐裝量最少要達到14.5公斤才算足量,即連罐體重量為30.5公斤。這重量,大概很多年輕的女性都是扛不動的,更別說83歲的老人!
而且,更讓人難以想象和難以接受的是本應該在家頤養(yǎng)天年的老母親,一個83歲的老人還在出門送煤氣,如果在路上磕碰或者遭遇什么意外呢?不能不說,在21世紀,這是一件多么殘忍的事情!
很多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當一個人過了中年以后,身體就開始走下坡路。
一個人年齡越大,身體各個器官就越是會出現(xiàn)各種老化癥狀。而老年人心腦血管普遍比較脆弱,骨質(zhì)也普遍較為疏松,一旦干重活甚至稍稍勞累過度,易骨折也易造成肌體損傷等等。如果不小心摔倒的話,很容易造成腦血栓。
真的難以想象,一個83歲的老人,要面臨多大的壓力才會出去送煤氣,一罐僅賺2元。
凡是那些盛贊和宣揚一個為給60歲的兒子治病,83歲的母親去送煤氣一罐煤氣賺2元的人,要么是太年輕不了解老人的現(xiàn)狀,要么就是別有用心,撈取好處,拿著別人的苦難而獲取利益,要么就只能用喪心病狂來解釋。
畢竟,一個人的認知不能偏離了最起碼的人性,正常的認知我想是已經(jīng)無法理解了。
當一個人在贊揚83歲的母親送煤氣賺錢給60歲兒子治病,在贊揚偉大的母愛時,你是否想過,假如你的母親也去出門送煤氣,假如你自己是這位老母親,你會如何想?或者再退一步,假如你是這位患病的60歲的兒子,躺在病床上眼睜睜看著自己83歲年邁的母親送煤氣賺錢,你會怎么想?假如那些盛贊者到了83歲,是否愿意嘗試一下這樣的苦難?
如果是這樣的生存環(huán)境,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栗,讓人渾身發(fā)冷。
如果這還被人盛贊稱為是正能量,那么這就是吃人的正能量。

還有一則新聞,104歲老母親賣菜養(yǎng)兒。
哈爾濱郊區(qū)104歲老人劉白氏,為了照顧家中相依為命的兒子,每天凌晨背著自家種的蔬菜,乘公交車進城到早市賣菜,以補貼家用。據(jù)悉,老人還有一個75歲的女兒住在養(yǎng)老院。媒體整版的系列報道中稱,“哈市104歲老母親賣菜養(yǎng)兒感動全國”。
老人的生活被公眾知悉后,官方慰問,好心人紛紛伸出救援之手。一些媒體又開始大作文章,譜寫了一曲團結(jié)友愛、欣欣向榮的盛世贊歌。難道人們就沒有想一想,這究竟是社會墮落之恥,還是冰城的無上榮光?
在2018年遼寧本溪思山嶺鐵礦施工現(xiàn)場,運送炸藥車輛在井口發(fā)生爆炸,造成傷亡20人,其中死亡11人,受傷9人。井下被困25人,已有23人獲救,井下還有2人失聯(lián)。這差不多是能夠在權威媒體上看到的全部內(nèi)容,然后就是長長的一批到現(xiàn)場指揮救助的官員職務和名單。
像這種事故新聞,我們能看到的總是很短暫,然后就是全國通報,然后就是舉一反三,然后就沒有了下文,然后就無人在提及。
但每每發(fā)現(xiàn)百姓中有什么特別的苦難的事,就像蒼蠅看到了糞土,開始涂胭脂抹粉,各種的美好詞匯噴涌而出,大肆的贊頌,大肆的宣揚,著實讓人惡心。
當很多新聞成為舊聞,很多人就會懷疑和質(zhì)問,這事情發(fā)生過嗎?你是在胡編濫造吧。
比如說畝產(chǎn)十萬斤,比如說那幾年吃樹皮吃草根,比如說超生游擊隊,有的都成了笑話,總有人不會相信這些是真的。
總有這樣一群人,他們熱衷于給苦難鍍金,把別人的痛苦包裝成勵志故事。這些人大概可以分為三類:
一類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理想主義者,把吃苦當作修行,一類是混日子的懶漢,試圖在集體困頓中找到偷懶的借口,還有一類最可惡,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別人的苦難恰恰襯托出他們的優(yōu)越。
這種對苦難的美化,本質(zhì)上是在給傷口撒鹽,是對吃苦者的二次傷害。
翻開歷史,歌頌苦難的人往往包藏禍心。中世紀教會告訴農(nóng)奴要忍受現(xiàn)世痛苦才能上天堂,但教士們自己卻過著奢靡生活。上世紀的饑饉年代,有些人鼓吹"越窮越光榮",自己卻享受著特殊的待遇。
今天不乏一些企業(yè)主標榜“996是福報”,反手卻支取天價薪俸。
這種雙標的把戲,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早就看透了:特權階層總愛給不平等披上合理的外衣。
魯迅先生筆下那些“做穩(wěn)了奴隸”的人,就是被這種苦難哲學毒害的典型。他們將逆來順受粉飾為美德,視忍饑挨餓為天經(jīng)地義,甚而要為施暴者高唱贊歌。
此等扭曲,比苦難本身更具腐蝕性、更惡毒,更有人為那個特殊時期涂脂抹粉,稱那時生活雖苦,但“風清氣正”。
謊言重復一萬遍,兩件本無必然聯(lián)系之事竟被強扭為因果:似乎非經(jīng)匱乏之痛,便無從得享道德清流。
索爾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島》中沉痛質(zhì)問:“如果連(真實地)描述監(jiān)獄的勇氣都沒有,我們還有什么資格來談論改造它呢?”
同樣,若無勇氣直面苦難之真切本相,消除苦難又從何談起?粉飾苦難者,不是助人,實為戕害。他們要么是蠢,要么是骨子里的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