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我是被一陣煩躁從夢里推醒的。
說是推醒,其實半夢半醒。下腹深處像埋著一團火,不是疼,是那種讓人坐立不安的熱。我想翻身,又想繼續(xù)睡,身體在兩種意志之間拉扯,最后迷迷糊糊又滑進了夢里。
夢是一片荒廢的廠區(qū)。
灰色的水泥房子,窗戶都黑洞洞的,地上長著枯黃的野草。有好些人在那里生活,男男女女,認識的不認識的。我跟他們不太熟,但也不覺得難受——各自玩各自的,井水不犯河水,倒也自在。
后來他們聚在一起嗑瓜子,說說笑笑。我沒湊過去,遠遠看著。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在人群那邊了。我站在一間單獨的房間里,灰撲撲的水泥墻,地上有層薄薄的灰。門開著一條縫。
我有點怕,但還是走過去,把門拉開。
外面什么人都沒有。
整個廠區(qū)空了,剛才那些人像從來沒存在過。天色灰蒙蒙的,風(fēng)從破窗戶里灌進來,嗚咽嗚咽的。我站在那里,被那種空曠嚇得一動不動。
然后就醒了。
醒來的那一瞬間,身體是硬的,像一塊凍住的鐵。心跳很快,快得有點疼。
我躺著,不敢動。想起學(xué)過的方法,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又吸一口,再吐。手不知怎么就放到了左胸口,手掌貼著心跳的地方。
那個“咚咚咚咚”的節(jié)奏,慢慢把我拉回現(xiàn)實。
然后,像有一道閃電劈開幾十年的霧,我突然明白過來——這股害怕,這個空曠荒涼的感覺,是從哪里來的。
七歲那年。
我爸生病之后,我們搬家了。但老房子還沒處理掉,我媽派我回去“看著”。我不知道看什么,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時候,只知道我必須去。
我一個人走進那個已經(jīng)搬空的家。床沒了,柜子沒了,桌椅板凳都沒了。墻上還有年畫留下的方方正正的痕跡,窗臺上落著灰。整個房子空得像一只被掏空的貝殼。
我在那間空房子里待著。天慢慢黑了。我不敢開燈,其實也沒有燈可開了。就那么蜷縮在一個墻角,抱著膝蓋,盯著門口。
那時候我不懂什么叫“害怕”。我只是覺得那個空房子很大很大,大得能把我吞進去。我覺得我媽不會來了,我覺得我可能要在這個空房子里待一輩子。我不敢哭,哭了也沒人聽見。
那個七歲的我,在幾十年前的那個黃昏里,把自己的害怕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到身體最深的角落里,蓋上一層又一層的灰。
然后今天,五十年后的今天,一個夢把我?guī)Щ亓四亲辗孔印?/p>
我終于看見她了。
那個小小的、蜷縮在墻角的孩子。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罩衫,辮子有點松了,膝蓋并得緊緊的,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門。
她一直盯著門。她等了五十年,門一直沒有開。
而我今天,從門里走進來了。
不是那個她等的人——不是我媽。是五十年后的她自己,推開那扇門,走進那間空房子,走到她面前。
我躺在床上,手還貼著胸口。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癢癢的。
我張開手臂,把自己抱緊。
用力地抱著。像抱一個等了太久的孩子。
“我看到了?!蔽逸p輕地說,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拔铱吹侥懔恕D阋粋€人在這里待著,好害怕,好孤單。沒有人來,沒有人知道。但我知道了。”
我抱得更緊一些,手掌在手臂上慢慢拍著。
“從此以后,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們一起去探險,一起走出去。你不用一個人待在這里了。我一直都在?!?/p>
我拍著自己。一下,一下,像小時候大孃孃拍我睡覺那樣,輕輕地,慢慢地。
身體里的那股恐慌,像水滲進沙子似的,一點一點退下去。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地、穩(wěn)穩(wěn)地落回它該待的地方。身體的硬度松開了,像一塊冰終于化成了水。
我睜開眼睛,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窗外有鳥在叫。
那座空房子還在那里,我知道。但它不再是那個“沒有人來”的地方了。因為有一個聲音留在了那里,有一個承諾留在了那里——
我看見你了。我一直都在。我們一起走出去。
有些房子,不是用來住人的,是用來等人回來的。
我等了五十年,終于把那個七歲的自己,從空房子里接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