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冬天，山里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我鑿開一個洞，蹲在溪邊洗臉的時候，溪水里映出來的是一張人的臉。

眉眼彎彎，下巴尖尖，皮膚白嫩得像是剝了殼的雞蛋。

我對著水面左看看右看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居然是人的耳朵。

我對我化成人形的樣子特別滿意，用人類的話術來表達，就是長著一副狐媚樣，秀色可餐。

終于化成人形了，我高興得在林子里蹦了許久，嚇得山雀撲棱棱飛走了一大片。

我想，我一定要去一趟青丘，給小祖宗看看，我這只紅毛狐貍也有本事化作人形。

（二）

我摘了許多野果，沒有毒，口味極好，酸酸甜甜的，小祖宗肯定喜歡吃，我也喜歡吃。

摘到了黃昏，我摘了整整一筐，抬頭抹了一把汗珠，落日已經把整個山林染成橙紅的顏色。

我努努鼻子，聞到風里有一股濃郁的血腥氣，還混著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清冽香味，十分熟悉。

我順著氣味找過去，在一棵被雷劈斷的老松樹下看見了一個受了重傷的少女。

她蜷縮在那里，身上穿著一件我看不出材質的衣衫，料子不是人間的，精美絕倫，此刻卻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

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傷，有劍痕，有鞭痕，還有一種黑氣在傷口邊緣纏繞著，像是活的蟲子一樣往皮肉里鉆。

我呲牙一哆嗦，想想都疼。她卻一聲不吭，該不會死了吧？

她的臉埋在散落的長發(fā)里，我只能看見一截下巴，極其慘白。

我把她翻過來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

我活了六百多年，在這片山林里見過無數修仙的人間女子，好看的不好看的都有。

可我從沒見過長成這樣的人。

她的眉骨、鼻梁、唇線，每一處都像是女媧娘娘精雕細琢的得意之作，沒有缺點，久看不膩。

可此刻她的身上新傷舊痕交錯，嘴角還掛著一絲凝固的血痕。

（三）

“喂?！蔽遗牧伺乃哪槪斑€活著嗎？”

她沒反應。

我又拍了兩下，還是沒反應，我把手指探到她鼻下，死倒是沒死，不過跟死也差不多了，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我嘆了口氣，把她背在身上。

她的身體輕得不像話，像是背了一捧云。

我腳步輕快地把她帶回了我住的山洞。

這個山洞我收拾得挺像樣子了，地上鋪著厚厚的干草，角落里堆著我從山下村子里撿來的鍋碗瓢盆，石壁上還掛著一盞我從土地廟里偷來的長明燈，火苗終年不滅，照得洞里亮亮的。

我把她放在鋪得最多，最軟的干草堆里，然后開始處理她身上的傷。

那些黑氣很棘手，我用妖力探進去的時候，它們像蛇一樣反過來咬我，仿佛要把我也當成它們的食物。

我廢了許多修為，才把那些黑氣一縷一縷地從她傷口里拔出來，每拔一縷，她的眉頭就皺一下，嘴里溢出悶悶的呻吟。

等把黑氣全部清除干凈，我自己的妖力也耗了大半。

我癱坐在她旁邊喘氣，忽然看見她的睫毛顫了顫。

她睜開眼了。

那雙眼睛是極淡極淡的青色，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我小的時候見過那樣的眼睛，在很久很久以前。

她看著我，目光渙散而茫然。

“你是誰？”她開口，聲音啞得像是砂紙劃過木頭。

“我啊，”我沖她笑了笑，“我是這山里唯一化形的狐貍精，你今天運氣好，碰上了我?！?br>

她眨了眨眼，又問：“我是誰？”

我愣了一下。

“你不記得了？”

她緩緩搖頭，動作很輕很輕，怕牽動傷口，搖頭之后她就不再動了，只是用那雙青色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我，不追問，不慌張。

或許她覺得我是不構成危險的，所以反應尋常，并不劇烈排斥。

（四）

我湊近她，仔仔細細地嗅了嗅。

血腥味底下，那股清冽的松雪香氣更濃了。

而在那層香氣的最深處，我聞到了一股極其微弱、極其純凈的靈力波動，那不是凡間妖物能有的氣息，那是神的氣息。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是被人敲了一記悶棍。

五百年前，我還是一只連人話都不會說的小狐貍，被獵人的陷阱，鐵夾子夾住了后腿，疼得我嗷嗷直叫。

獵人把我拎起來，說這皮毛不錯，油光水滑的，剝下來能做個好圍脖，富家太太最喜歡這樣的，能賣個好價錢。

就在他舉刀的時候，一道青光飛了過來。

還沒反應過來，我就在一雙手的懷抱里，我至今記得那雙手的樣子，白得像玉，指尖透著微微的粉色，指甲是淺淺的貝殼色。

那雙手空出一只手來把一袋沉甸甸的金子丟到獵人懷里，問：“夠不夠？”

獵人連連點頭：“夠夠夠，既然仙俠想要便給您了，這錢可比賣圍脖還多了?！?br>

凡間有各類修仙者，所以大家見怪不怪。

然后她把我?guī)ё吡恕?br>

我疼得直哆嗦，她就用那雙手輕輕托著我，抽出一只手的掌心貼著我發(fā)抖的脊背，一股溫熱的力量渡過來，我后腿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她低頭看我，那雙青色的眼睛里映著一個小小的，渾身臟兮兮的我。

“小東西，跟我回青丘吧。”

那是我第一次去青丘。

青丘是狐族的圣地，而她是青丘的神女，整個狐族最尊貴的存在。

她把還是幼崽的我?guī)Щ亓饲嗲?，給了我一顆青色的仙果，我吃完之后靈智大開，修煉的速度比尋常狐貍快了十倍不止。

我在青丘待了幾年，具體幾年，五百年前的事，確實記不清了。

幾年里我遠遠地看過她很多次，她總是站在最高的那棵銀杏樹下，青色的衣袂被風吹起來，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從來沒有鼓起勇氣去跟她說話，因為她是神女，而我只是她隨手救下的一只雜毛小狐貍。

后來我離開了青丘，來到這片山林獨自修煉。我想著，等我修煉得足夠厲害了，就回去找她，跟她說一句“小祖宗，多謝你當年救了我”。

可我沒想到再見會是這樣的情形。

青丘神女歷劫。

這是我在青丘時聽老狐貍們提過的，說神女每千年要下凡歷一次劫，嘗遍人間苦楚，才能維持神格的純凈。

歷劫期間她會失去所有記憶，變成肉體凡胎，任人欺凌。

我低頭看著蜷在干草堆上的她，忽然覺得眼眶發(fā)酸。

五百年前你救我，五百年后換我救你。

（五）

“你還沒回答我，”她又開口了，聲音輕輕的，“我是誰？”

她可能努力想了想，始終沒想起來。

我彎下腰，把她額前散亂的頭發(fā)撥到耳后，笑著對她說：“你是我的小祖宗?！?br>

她的眉毛微微擰起來。

“小祖宗?！彼貜土艘槐?，語調平緩的，“好奇怪的名字?！?br>

“對，小祖宗?！蔽矣檬种更c了點她的鼻尖，“從今天起，你只要記得你就是我祖宗，我供著你，誰欺負你我就咬誰，就夠了?！?br>

她沒再說話，閉上眼睛又昏睡了過去。

我把洞里的干草全都堆到她身上，又用妖力在洞口設了兩層結界 一層攻擊，一層守護。

隨后，我精疲力盡地坐在她旁邊守著，守著守著，熬不住瞌睡襲來，腦袋一沉便睡了過去。

睡前，我記得，我看了她許久，她應該做了噩夢，她的手會攥緊身下的干草，攥得指節(jié)泛白。

我伸手把她的手掰開，把自己的手指塞進她掌心里，她立刻就握住了，攥得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塊浮木。

我就這么讓她握了一整夜，我也睡了一整夜。

（六）

第二天早上我出洞去找吃的。

下了一夜的大雪，整個山林白得晃眼。我逮了一只落單的雪兔，又摘了一些埋在雪下的野果，用裙擺兜著往回走。

走到洞口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陌生的氣味。

不是野獸，是人，不止一個人。

我把兔子和野果往地上一丟，孤身一妖就沖了進去。

洞里站著三個人，穿著一樣的青色道袍，腰間掛著同樣的銅鈴，一看就是某個道門的弟子。

為首的那個正拿腳踢了踢她的肩膀，她整個人被踢得翻了過來，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卻沒有醒。

“還真是她?！蹦莻€道士低頭看著她的臉，語氣里帶著一種讓人惡心的興奮，“師叔告訴我們，神女歷劫會落在這片山林，咱們運氣好，頭一個找到了?！?br>

“師兄，怎么處置？”旁邊一個問。

“還能怎么處置？”那個師兄蹲下身，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左右端詳，“神女下凡歷劫，神力全失，這種時候不分取她的神格，更待何時？取了她的神格，咱們師兄弟三個至少能修到地仙?！?br>

他的手開始往下移，去扯她領口的衣料。

我一道妖力擊穿他后肩的時候，他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血濺了一地，昏厥了過去。

另外兩個人轉過身，恐懼地看向我。

“你、你是……”

“狐貍精?！蔽颐鏌o表情地回答了。

（七）

兩個道士已經嚇得臉都白了，其中一個哆哆嗦嗦地舉起劍，捏了個劍訣朝我刺來，劍身上附著一層薄薄的靈光。

我連躲都沒躲，直接伸手抓住了劍刃。劍刃割破了我的掌心，血順著劍身往下淌，可那個道士的劍再也前進不了半分。

我看著他驚恐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五百年的妖力，你拿一把破銅爛鐵就想傷我？”

我反手奪過他的劍，一劍削掉了他的右手。

洞里的慘叫聲持續(xù)響了很久，十分聒噪。

三個道士都還活著，我沒殺他們，我不愛殺戮，那是孽債，需要償還。

只不過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缺了點東西。我把他們拖到洞口，像丟垃圾一樣丟進很遠的雪地里。

“回去告訴你們那個師叔，”我蹲在洞口，用沾滿血的刀尖點了點最前面那個道士的額頭，“青丘神女在這里，讓他有本事自己來，畢竟欠了我祖宗的債，該他親自來還。”

那三個道士連滾帶爬地跑了，在雪地上留下三道長長的血痕。

我回到洞里，蹲在她身邊。

她已經醒了，青色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著我滿身的血，又看了看我還在滴血的手掌，嘴唇動了動。

“疼嗎？”她問。

我以為她會問我為什么傷人，問那些人是誰，問她到底是什么身份，為什么他們對她那么感興趣。

可她只是問我疼不疼？

我憋住想哭的情緒。

“不疼?！蔽野咽軅哪侵皇滞砗蟛亓瞬?，朝她咧嘴笑，“狐貍皮糙肉厚，這點小傷算什么，養(yǎng)幾天就痊愈了?！?br>

她沒說話，慢慢坐起來，把我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拉過去。她低頭看著掌心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先哭了，默默地流眼淚。

“你別哭?！蔽艺f。

（八）

深夜，她開始發(fā)燒。

是那些傷口殘留的毒素在作祟。

我把能采到的草藥都采了回來，用妖力煉成藥汁喂她喝下去，可她燒得越來越厲害，整個人蜷成一團發(fā)抖，嘴唇干裂，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我把她抱在懷里，用妖力一點一點地替她把毒素往外逼。

她的體溫依舊高得嚇人，很燙手，可我分不清是我在發(fā)抖還是她在發(fā)抖。

“小祖宗，”我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低聲說，“你可別死。你要是死了，我這五百年就白修煉了?！?br>

我五百年的修為大半都耗進她的體內，我只想她好好活著。

她燒得迷迷糊糊，忽然抓住我的衣襟，把臉埋進我的胸口。她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點沙啞和一點鼻音。

“我是不是……欠你很多？”

“欠什么欠，”我拍了拍她的背，“你是我祖宗，孫子孝敬祖宗，天經地義。”

她在我的懷里悶悶地笑了一聲。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笑，聲音很輕很輕，像是雪落在地上的聲音。

（九）

那之后的日子，來找麻煩的人越來越多。

有道門的修士，有想要奪取神格的散修，有覬覦神女血脈的妖魔，甚至還有青丘派來試探的狐族使者。

他們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涌來。

我一天不知道要打多少架。

從山腳打到山頂，從溪邊打到懸崖。

我的妖力幾乎沒有恢復的時間，往往是剛打退一波，下一波就到了。

我放下話，覬覦神女者，先過我這一關。

我的身上添了數不清的傷口，左手小指被一個道士的符咒炸斷了，到現(xiàn)在都彎不回來。右腿被一把降魔杵捅了個對穿，走路的時候會一瘸一拐。

可我沒讓任何一個人進那個山洞。

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要護著她。

有一個夜叉族的妖魔被我攔在山腰。

他身高九尺，手里拎著一柄骨錘，渾身上下冒著黑煙。他低頭看著我，他說我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

“讓開，小狐貍?！彼穆曇魫灥孟翊蚶祝拔乙氖乔嗲鹕衽纳窀?，跟你沒關系?！?br>

“怎么沒關系了？”我布一道結界橫在身前，仰頭看著他，笑了一下，“她是我祖宗，我就算死也要護著她。”

那場架打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我把夜叉的頭顱掛在了山門的古樹上。

那顆頭顱還在冒著黑煙，眼睛瞪得銅鈴大，死不瞑目。

我坐在樹下的石頭上喘氣，渾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的。

我第一次殺了覬覦神女的生靈。可是，我若不殺，他們只會源源不斷地來，他們不會怕我，只當我是好欺負的，神女就會陷入無休止的危險。

從那以后，方圓百里的修士都知道了，這片山里住著一個不要命的狐貍精，誰動青丘神女，她就咬死誰。

（十）

她問我，為什么打架的時候總是一聲不吭，受傷了也不喊疼。

我說因為狐貍打架本來就是不叫的，只有狗才邊打邊叫。

她不信。

后來有一天半夜，我被傷口疼醒，發(fā)現(xiàn)她正拿著藥膏往我背上的傷口上抹。

她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弄疼我。

月光從洞口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表情專注而認真。

“你騙我。”她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

“騙你什么？”

“你受傷的時候不叫，是因為怕我聽見了擔心?！?br>

我沒說話。

她放下藥膏，從背后抱住我，把臉貼在我后背上。

她的額頭抵著我脊椎的凹陷處，呼吸溫熱地拂過我的皮膚。

“你以后打架的時候，喊出來吧?！彼f，“我不怕?lián)?。我怕什么都不知道?！?br>

我把她拽到前面來，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把她整個人裹進懷里。

她瘦了很多，肩膀的骨頭硌著我的胸口，可我還是覺得懷里是滿的。

“好?！蔽艺f，“以后打架受傷我喊出來。”

（十一）

一個月后的一個傍晚，山洞外忽然起了一陣風。

那陣風跟尋常的風不一樣，它是青色的，從東邊吹來，帶著銀杏葉的氣息。

風穿過洞口的結界，在我設下的兩層防護上輕輕一觸，就像遇見烈日的薄霜一樣，兩層結界無聲地消融了。

她正坐在洞口看日落。

風卷進來的時候，她的頭發(fā)被吹起來，青色的光纏繞在她身上，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人擁抱住了她。

她的眼睛顏色變了。

從淡青色變成了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青，變得更深了。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任由那些青色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滲進她的身體。整個過程安靜極了，連風聲都漸漸息了，整個山林像是屏住了呼吸。

當最后一縷青光沒入她的眉心時，她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睛里不再是茫然的大霧。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像是沉睡了千年的人終于醒來。

她看向我。

那一眼里裝著太多東西，我讀出了愧疚、心疼、憤怒。

“你叫什么名字？”她開口，聲音不再沙啞，清越得像玉石相擊。

五百年來，和她相遇開始，她第一次問我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蔽艺f，“世間的狐貍太多了，沒人給我起過名字，狐貍也不需要特別的名字?！?br>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說：“從今天起，你叫阿藜，藜麥的藜?！?br>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青丘神女給人起名字，那是多大的福分。當年在青丘，多少狐貍排著隊想求她賜一個名字，她都沒有應過，而她把“阿藜”兩個字給了我。

“好?！蔽尹c了點頭，聲音有點啞，“阿藜。我叫阿藜?！?br>

（十二）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的身量其實比我高不了多少，可她站起來的一瞬間，她周身冷冽的氣場，布滿了每一個角落。

她伸手托起我那只斷了小指的手，低下頭，輕輕捏一個訣。

“這幾個月，你為我受的傷，我都記著?！彼f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化，可我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滔天怒意，“你替我打的架，流的血，斷的骨，每一筆我都記著?！?br>

她放開我的手，轉身走向洞口。

洞外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不是日落，不是烏云，而是她身上的青光沖天而起，把整片蒼穹染成了青碧色。

山腳下的鳥獸四散奔逃，方圓百里的修士同時感受到了這股威壓，有人跪倒在地，有人當場吐血。

神女歸位，天地為之變色。

她站在洞口，衣袂無風自動，長發(fā)在青光中獵獵飛舞。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帶著殺意的笑。

“走吧，阿藜?！?br>

“去哪里？”

她伸出手，那只手還是像五百年前一樣，白得像玉，指尖透著微微的粉色。

她把掌心朝上攤開在我面前，跟當年從獵人手里抱過我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去討債?！?br>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收攏，把我的手攥得緊緊的。

（十三）

后來的事情傳遍了整個修仙界。

青丘神女歸位之后，帶著一只名不見經傳的紅毛狐貍精，從東洲一路打到了北荒。

那些在神女歷劫期間落井下石的人，一個都沒能跑掉。

有道門的掌門跪在山門前求饒，說不知道她是青丘神女。她低頭看著那個人，啟唇輕語：“現(xiàn)在你知道了?！比缓笏?，一道青光落下，那個掌門兩百年的修為化為烏有。

她沒有殺人。神女不殺生，這是她的規(guī)矩。她只會讓人生不如死。

一個垂垂老矣的人，沒有任何修為，還能再修煉兩百年嗎，大概在修煉的過程中就逐漸老死了。

我跟在她身后，看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修士、妖魔在她面前瑟瑟發(fā)抖，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出手的時候總是很隨意，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直到最后一個人得到了懲罰，她忽然轉過身來看著我。

“還有誰？”她問。

我想了想，說：“有一個夜叉，打我最狠，不過我已經把他的頭砍下來了?！?br>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嗯，那就算了?！?br>

（十四）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一座無名山的山頂上，頭頂是漫天的星星。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橙色的果子遞給我，果子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靈光，跟五百年前她給我的那顆不太一樣。

“青丘仙果，千年才結一顆?！彼压臃旁谖沂中睦?，“上次給你的，是沒成熟的，這次給你的是熟的，是還你一條命?！?br>

我沒接。

“我不是為了這個才救你的?！蔽艺f。

“我知道?！彼龥]把手收回去，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可我想給你。”

我接過仙果，沒吃，揣進了懷里。她看了一眼，沒說什么。

沉默了一會兒，我問出了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

“小祖宗，你歷劫的時候，那些人欺負你，你疼嗎？”

她望著遠處的星空，很久沒說話。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她開口了。

“疼?！彼f，聲音很輕，“很疼?！?br>

然后她轉過頭來看我，青色的眼睛里映著滿天的星光，也映著一個紅衣服的我。

“可你叫我小祖宗的時候，拼命護著我的時候，就不那么疼了。作為神女，大概就是為了你這樣的小狐貍存在的，從今天起，我會庇護你?！?br>

我把仙果從懷里掏出來，咬了一口。果肉清甜，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像極了五百年前的味道。

我掰成兩半，另一半沒吃的遞給她，她看了看那半個果子，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帶著距離感的笑，而是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像是冬天過去后第一場春風吹化了冰面般，里面的溪水流動起來，活靈活現(xiàn)，溫潤的笑。

她接過果子，也咬了一口。

我們并排坐在山頂上，分吃同一顆仙果。山風把她的頭發(fā)吹過來，拂在我的手背上，癢癢的。

“小祖宗?！?br>

“嗯？”

“以后歷劫別隨隨便便喜歡人了，那個什么師叔的，在你失憶期間欺騙你感情，還在你受重傷時，把你的下落告知他人，讓他們來瓜分你的神格，簡直無恥?！?br>

她嚼著果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十五）

討完債之后，神女帶我回了青丘。

她說要報答我，便在銀杏閣旁為我辟了一處洞府，靈氣充沛得不像話，比我從前那個山洞不知強了多少萬倍。

她又從青丘的藏經閣里取來幾卷狐族的上古修煉法門，親手交到我手上。

“你為我傷了根基，若不補回來，日后修行會有妨礙?！彼延窈喎旁谖艺菩睦铮讣庠谖沂直成贤Ａ艘凰玻昂蒙逕?，我每隔一段時間來考校你一次?！?br>

她說到做到，猝不及防，有時候隔一天，有時候隔三天，有時候隔十天半個月，她來檢查我的修為進境，幸虧每次她都是滿意的。

有時候她會帶一枚青丘的靈果，有時候會帶一壺她自己釀的桂花釀。

我們就坐在銀杏閣的窗臺上，她喝她的茶，我喝我的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我的修為恢復得很快，甚至比以前更快。青丘的靈氣加上神女給的功法，讓我修煉起來事半功倍。

可我始終卡在妖境的巔峰，再難寸進。

妖之上是神，而神格不是修出來的，是悟出來的，是天地認可之后才會降下的造化。

神女說，不急。

我也不急。待在青丘，待在銀杏閣，待在她身邊，這樣的日子就算過上千年萬年，我也不會覺得膩。

可是有一件事，始終讓我有些在意。

神女有一個弟弟，他實在奇怪。

（十六）

某日，我去藏經閣還玉簡，路過銀杏樹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股極其陌生的氣息從樹冠之上壓下來。

那股氣息冷得像冬日呼呼吹過的寒風，我始終覺得有人在監(jiān)視一舉一動。

我抬起頭，看見銀杏樹最高的一根枝杈上站著一個人，他未來得及隱身。

平常我過往，抬頭望去，都是空無一人的。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頭發(fā)沒有束，披散在身后，長度幾乎垂到了腳踝。

他的臉跟神女有三分相似，眉骨和鼻梁和神女最像，可氣質截然不同。

神女是清冷的，像雪后的晴空；而他不是清冷，是“無”。無悲無喜，無波無瀾，像一潭千年不流，被封幾年的深水。

他的眼睛是極淡極淡的灰色，看著我的時候，像是在看一片從樹上落下來的葉子。

“你就是阿藜?！彼l(fā)現(xiàn)我看到他了，便說。

“你是誰？”我問，彼時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來歷。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垂下眼睫，轉身走進了銀杏樹的枝葉深處。月白色的衣袂在風里蕩了一下，然后整個人就消失了，像是一縷煙散在了霧里。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心想：這個人真奇怪。

（十七）

后來我問白十七，白十七捋著胡子的手頓了一下，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那是神女的弟弟，青丘的另一位神君?！卑资邏旱土寺曇?，“他叫青桓。青桓神君?！?br>

“他也是神女？不對，神君？”口誤的原因是初見之際，我以為他是女子，所以并不深究。

青丘的山水養(yǎng)狐貍，她只是脾氣有點怪，狐貍還是只好狐貍。

“青丘的神位不止一個?！卑资呃^續(xù)說，“神女主掌青丘的秩序與輪回，而青桓神君……他主掌的是青丘的邊界與禁制。青丘之所以千萬年不受外敵侵擾，大半是靠他的結界，他的靈力遠在神女之上，他超脫了歷劫之事，永遠都在青丘。只是他極少露面，我活了三千多年，也就見過他三四回?！?br>

“為什么極少露面？”

白十七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青桓神君修的是一條極其特殊的大道，需要斬斷七情六欲，以求絕對的清靜無為。他常年獨居在青丘最北邊的雪谷里，不問世事，不見任何人，連神女都很少能見到他?！?br>

斬斷七情六欲。

我想起那雙極淡極淡的灰色眼睛，忽然覺得那句話說得一點沒錯。

那雙眼睛里確實什么都沒有，連“冷漠”都算不上，因為“冷漠”本身也是一種情緒，而他連那個都沒有。

“那他這次怎么出來了？”

白十七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十八）

再次見到青桓，是在一個月之后。

那天神女去東洲赴仙盟之會，臨走前囑咐我好生修煉。我應了，把她送到青丘邊界，看著她乘云而去，才轉身往回走。

走到銀杏樹下的時候，我又感覺到了那股氣息。

他站在樹下，背對著我，月白色的衣衫微微拂動，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稍稍偏了偏臉，露出半截清秀無比的側臉。

“你剛剛去見我姐姐了?！彼f。

我停下腳步。

“嗯，神女前往東洲赴仙盟之會，我去送上一程。”

他終于轉過身來，灰色的眼睛落在我臉上，依舊是那種沒有任何情緒的注視?？蛇@一次，他看的時間比上一次久。

他嗅了嗅說，“不是你去送她沾上的，是她主動留在你身上的?！?br>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沒有回答，而是朝我走近了一步。他比我高出大半個頭，低頭看我的時候，那雙灰色的眼睛里忽然掠過了一絲極淡極淡的變化。

“她給你起名叫阿藜。”他說，“藜麥，生在最貧瘠的土地上，旱不死，凍不死。她給你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已經把她的神念刻進了你的命格里。”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神念刻進命格，意味著她把自己的氣運與你共享?！彼^續(xù)說，語氣依舊平淡，“若你死了，她會折損一半修為。若你修成神格，她的神位也會更加穩(wěn)固。這不是報答，阿藜。”

他頓了頓。

“這是托付?！?br>

（十九）

風從銀杏樹的枝葉間穿過，金黃的葉子簌簌落下來，落在他月白的肩頭，落在我的紅衣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他也看著我。隔著極近的距離，隔著滿地的銀杏葉，隔著神與妖之間的差別，他是斬斷七情的世外之神，我是被神女刻進命格的凡塵之妖。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我問。

他垂下了眼睫。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動作里看到一絲近似于“猶豫”的東西。

“因為我也想不明白?！彼f，“姐姐修的是秩序與輪回，她做任何事都有她的道理?？蛇@一件事，我推演了無數次，都推演不出她的道理?！?br>

“推演不出什么？”

他抬起眼，灰色的眼睛里映著我的影子。

“推演不出，她為什么要把一只六百年道行的狐貍精，托付給青丘的神君?！?br>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整個銀杏樹下的空氣都凝固了。

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把這句話里的每一個字都拆開嚼碎咽下去，然后得出了一個讓我頭皮發(fā)麻的結論。

“你是說……她把我也托付給了你？”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站在那兒，用那雙灰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我，像是在解一道他解不開的題。

（二十）

“我修的是無情道?！彼f，“斬七情，斷六欲，方得清靜，得大道。三千七百年來，從未有過例外?！?br>

他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踩在銀杏葉上，發(fā)出細微的碎裂聲。

“可自從你來了青丘，我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從雪谷出來一次?！?br>

又一步。

“站在銀杏樹上，看你修煉。”

又一步。

“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推演不出因果，也感應不到任何天道示現(xiàn)。我只是……”

他停在了我面前，不到一臂的距離。他低下頭看著我，灰色的眼睛里，有了情緒，是期許。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br>

我仰著頭看他。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他的呼吸很輕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可因為站得太近，我還是感覺到了。那呼吸落在我的額頭上，是溫熱，他身上是雪松的冷冽味道。

“青桓神君，”我說，“你不是修無情道嗎？”

“是?！?br>

“那你想來看看我這件事，該不會，你想說動了情？”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銀杏葉又落了好幾片，久到遠處的青丘狐貍們開始收起曬了一天的草藥，久到夕陽把他的月白衣衫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然后他開口了。

“我不知道?！彼f，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三千七百年來，我第一次‘不知道’?！?br>

他退后一步，轉身要走。

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月白的料子觸手冰涼，像是握了一把雪。他停住了，沒有回頭。

“你下次什么時候來？”我問。

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然后他掙開我的手，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流光，消失在北邊的天際。

我站在銀杏樹下，看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心臟跳得比跟夜叉打了一整夜架之后還要快。

白十七說得對，青丘的風真的變暖了?？勺屛矣X得暖的，不只是銀杏閣里的那個人，還有這個從雪谷里走出來的、連“情”字都不認識的神君。

（二十一）

兩日之后，他又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站在銀杏樹上，而是直接落在了我修煉的洞府前。手里拎著一壺酒，壺身凝著薄薄的霜花，一看就是從雪谷的千年冰窖里取出來的。

“雪谷的寒潭釀?！彼丫茐剡f給我，“喝了能穩(wěn)固根基?！?br>

我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冰得我一激靈。他的手指迅速縮了回去，動作快得像是被燙到了。

我仰頭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冰寒刺骨，可落到腹中之后卻化作一股溫熱的力量，順著經脈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得我差點叫出聲。

“好酒！”我舉著酒壺朝他晃了晃，“你喝不喝？”

他搖了搖頭：“我三千七百年不沾酒食?！?br>

“那你拿酒給我，自己干看著？”

他沒說話，只是在洞府前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月白的衣擺鋪在青石上，長發(fā)垂落，幾乎曳地。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暖光，可他的側臉依舊是那種清寂的、不染塵埃的冷。

我拎著酒壺在他旁邊坐下，中間隔了半個手臂的距離。

“青桓，我問你個事?！?br>

他偏過頭看我，灰色的眼睛里映著夕陽的顏色，變成了一種淺淺的琥珀色。

“這是小祖宗的意思嗎，讓你給我送酒？”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點了點頭。

“她臨走時說，你根基受損，雪谷寒潭釀能幫你修復，讓我送來?！?br>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神女啊神女，你嘴上說的是“好生修煉”，背地里卻把你修無情道的弟弟從雪谷里挖出來，讓他給我送酒。你的“托付”未免也托付得太明顯了些。

想讓我們兩個，相處生情，還是酒后看清自己的心意？

“她還說什么了？”

青桓垂下眼睫，像是在回憶。

“她還說，‘阿藜性子野，你多看著她些。她打架不要命，你幫我把她那條命看住了?！?br>

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所以你那幾次來，是因為她讓你看著我？”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灰色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絲極淡極淡的困惑。

“最初是。”他說，“可后來不是了?！?br>

“后來是什么？”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我手里的酒壺拿過去，用我喝過的那個地方，灌了一口酒到自己嘴里。

我發(fā)現(xiàn)他的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紅了。

（二十二）

“青桓。”

“嗯?！?br>

“你是不是從來沒有跟人坐得這么近過？”

他的眼睫顫了一下，臉還是很紅。

“是。”

“那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暮色從東邊漫過來，把整個青丘染成了深藍色。他坐在暮色里，月白的衣衫在發(fā)著幽幽的光，像是深海里的一輪孤月。

“很奇怪?！彼K于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心跳比平時快。呼吸比平時淺。腦子里的念頭比平時多，可每一個念頭都跟你有關?！?br>

他轉過頭看著我，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一種可以被稱作“茫然”的情緒。

“阿藜，你對我做了什么？”

我放下酒壺，側過身面對著他。暮色里他的睫毛在微微發(fā)顫，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繃得很緊，像是一只隨時準備逃走的鹿。

“我什么都沒對你做?！蔽艺f，“是你自己在對我做些什么?！?br>

他的眉頭微微擰起來。

“可是我的道……”

“你的道斬的是七情六欲，對吧？”我打斷他，“那你告訴我，你現(xiàn)在想做什么？”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想……”他的聲音啞了，“我想再靠近你一些，我想擁抱著你至天明，我想將你視作此生的追求?！?br>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住了?；疑难劬ξ⑽⒈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說了什么。

我伸手按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指冰涼，在我的掌心下輕輕顫抖，他沒有抽走，也沒有反握，只是僵在那里。

“那就靠近，那就擁抱，那就永遠在一起?！蔽艺f。

（二十三）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最后一縷夕陽沉入地平線，久到青丘的夜風開始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雪谷的寒意。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把被我按住的那只手翻了過來，掌心朝上，手指一根一根地穿過我的指縫。

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十指交扣的那一刻，他閉上了眼睛，似在享受這一刻。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依舊是淡的，可嘴角有了一絲極細微的弧度。不是笑，是某根繃了三千七百年的弦，終于松了一分。

“阿藜。”他閉著眼睛叫我的名字。

“嗯?！?br>

他說，“我的道，青丘的禁制，神君的責任。所有這一切都在告訴我，我應該抽手，走回雪谷，繼續(xù)做那個斬斷七情的神君?！?br>

他睜開了眼睛。

灰色的眼睛里，此刻裝著一整片青丘的夜空，裝著月亮，裝著銀杏樹的影子，裝著一個紅衣獵獵的我。

“可我不想抽手?！?br>

我握緊了他的手指，把他拉近了一些。他沒有抗拒，順著我的力道傾過身來，額頭幾乎要碰到我的額頭，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嘴唇上，帶著雪松的涼意和寒潭釀的清冽。

“那就別抽?！蔽艺f。

他在極近的距離里看著我，灰色的眼睛里翻涌著三千七百年來第一次出現(xiàn)的情緒。不是冷漠，不是茫然，是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不敢確認的歡喜。

“好?！彼f。

就一個字。

跟他姐姐一模一樣。

（二十四）

那之后，他不再每隔一段時間才來一次。

他開始每隔兩日來一次。然后是每隔一日，再后來，他干脆在我的洞府旁化出一座冰雪筑成的小亭，白天在那里打坐，晚上就坐在亭子里看我修煉。他不說話，不打擾，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一盞永遠守候的燈。

我一望，就知道他一直在那里。

青丘的狐貍們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這件事。

白十七來找我的時候，表情極其復雜。

“阿藜啊，”他捋著胡子，聲音都在發(fā)抖，“你跟青桓神君……是怎么回事？”

“沒怎么回事?！蔽艺P膝坐在洞府里運轉周天，眼皮都沒抬，“他喜歡待在這兒，我總不能把他趕走吧，青丘是他的地盤，我讓他喜歡，就在那兒待著吧?！?br>

“他修的是無情道??！”

“嗯?！?br>

“修了三千七百年！”

“嗯?！?br>

“整個青丘的北邊結界全靠他的道心維持！”

“嗯?！?br>

白十七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的道心破了，青丘的北邊結界會出現(xiàn)裂隙？到那時候，北荒的妖魔……”

“他的道心不會破?！蔽冶犻_眼睛，看著冰雪亭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他只是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

“什么事？”

“無情道修到極致，不是斬斷所有情感?！蔽艺f，“是看遍所有情感之后，仍然選擇不動搖。從前他沒見過情，所以他的無情是無根之木?，F(xiàn)在他見過了，他的無情才是真正的無情，止于一人的情，對其他人無感的無情道?！?br>

白十七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著我，又看了看亭子里的青桓，忽然嘆了口氣。

“這話是誰跟你說的？”

“他自己悟出來的?！蔽艺f，“就在昨天晚上，他坐在那個亭子里，拉著手，對我說了這番話?！?br>

白十七沉默了很久，然后朝冰雪亭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禮。

“青桓神君的道，怕是比三千七百年前更進了一步?！彼逼鹕?，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阿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不是因為你而破了道心?！卑资咭蛔忠活D地說，“他是因為你，才真正修成了他的道?！?br>

（二十五）

那天晚上，青桓照舊坐在冰雪亭里。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給他披了一層光輝。

我走出洞府，走到亭子里，在他對面坐下。

“白十七今天來過了?！蔽艺f。

“我知道?！彼犻_眼，“他朝我行了一禮?！?br>

“他說你因為我才真正修成了道?！?br>

青桓看著我，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層淡淡的月光在流淌。

“他說的不全對?！彼斐鍪?，把我被夜風吹亂的頭發(fā)攏到耳后，指尖劃過我的耳廓，涼涼的，“我不是因為你修成了道。我是因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準確的說法。

“是因為你讓我看見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我不需要斬斷什么，也可以保持初心。在那個世界里，‘有情’和‘無情’不是對立的，無情始于有情，它們一方繁華落盡，一方繁花似錦，春去冬來，貴在珍惜，便能生出大道。”

他的手指從我的耳廓滑到我的下巴，輕輕托起來，讓我的眼睛對上他的。

“阿藜，你愿意跟我一起經歷人世萬千的春去冬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三千七百年的孤寂在里面沉淀成了一種極深極靜的溫柔，像雪谷最深處那潭千年不凍的寒水，表面是冰的，深處是活絡的。

“我不做神?！蔽艺f，“我是狐貍精，散漫慣了，受不得神位的約束，且妖的壽命是有盡頭的?！?br>

他笑了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神女那種春風化凍的笑，而是一點一點地、極其緩慢地，像是冰封了千年的湖面裂開第一道細紋，陽光從裂縫里透進去，里面的魚躍出湖面，那種生機勃勃的笑。

“不用你做神?！彼f，“你做你自己就好?！?br>

“那你呢？”

“我做你的青桓?！?br>

他低下頭，在我的眉心落下一個吻。嘴唇是涼的，觸感卻燙得驚人。

（二十六）

百年之后。

青丘北邊的雪谷里多了一座洞府。

洞府一半是冰雪筑成的，清冷素凈，一塵不染；另一半是紅木搭成的，掛滿了從山下村子里撿來的鍋碗瓢盆，石壁上還掛著一盞長明燈，火苗終年不滅。

兩半洞府中間沒有門，只有一道拱形的通道。風雪從冰雪的那一半吹進來，到了紅木的這一半就化成了暖風。

紅木的這一半炊煙裊裊，不多時，出來一個紅衣姑娘，喊著：“青桓，洗手吃飯了?！?br>

青丘的狐貍們管這座洞府叫“半雪居”。

白十七每隔一陣子就會跑來找我喝酒，每次來都要嘖嘖稱奇一番，說整個修仙界都找不出第二座這樣的洞府。

一半是無情道神君的清凈地，一半是紅毛狐貍精的安樂窩，中間連著一道拱門，風雪和暖風來回地吹，吹了百年，大家伙都等著一場喜宴，一杯喜酒。

“這是阿藜你的本事?！卑资吆攘宋野雺鼐?，捋著胡子開始胡說八道，“青桓神君的三千年寒冰道心，被你的狐貍體溫給焐熱了。你的狐貍野性，被他的清靜無為給鎮(zhèn)住了。你們倆啊……”

他打了個酒嗝。

“天造地設。”

我把他一腳踹出了半雪居。

“的一對……”消散在半空中。

他趴在雪地里哈哈大笑，笑完了又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突然正色道：“對了，我來是有正事的?！?br>

“說?！?br>

“神女讓我傳話，說你百年前吃的那半顆青丘仙果，藥力已經化盡了。如今你體內的妖力正在轉化為神格，最多再有三五年，你就能真正踏入神境。”

我愣了一下。

“神女還說，”白十七看著我，蒼老的眼睛里有一種看透世事之后的溫和，“她說五百年前她從獵人手里抱過你的時候，就看見了你命格里藏著的那一縷神性。她給你吃仙果，帶你回青丘，把青桓從雪谷里喚出來，都是為了等這一天?！?br>

（二十七）

風從雪谷那頭吹過來，穿過半雪居的拱門，帶著冰雪的寒冷和紅木的溫潤，拂在我的臉上。

我轉過身，看見青桓站在拱門處。他穿著一身月白的長衫，長發(fā)沒有束，披散在身后，手里端著一壺剛溫好的寒潭釀?；疑难劬镉持胙┚拥臒艋穑灿持?。

“你都聽見了？”我問。

他點了點頭。

“你怎么想？”

他走過來，把酒壺遞給我，然后在我身邊坐下。百年過去，這個動作他做了無數次，每一次都跟第一次一樣。先在我身邊坐下，然后偏過頭看我，然后等。

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可他就是會等。

“我在想，”他開口了，“等你修出神格之后，青丘就有三位神了?！?br>

“然后呢？”

“然后姐姐就可以把青丘交給我們，自己去云游四海。她守了青丘太久，也該出去看看了?！?br>

我灌了一口寒潭釀，把酒壺遞給他。他接過去，也灌了一口。三千七百年不沾酒食的神君，如今已經能面不改色地喝掉半壺寒潭釀了。

“還有呢？”我問。

“還有。”他放下酒壺，伸手把我攬進懷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上，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胸腔的共振，低沉而溫潤，“還有就是，等你修出神格，我就娶你?！?br>

我被酒嗆了一口。

“你、你說什么？”

“我說，”他把下巴從我頭頂移開，低下頭看著我，灰色的眼睛里全是我的影子，“等你修出神格，我就娶你。不是神君娶神女，是青桓娶阿藜。半雪居作新房，銀杏樹作見證。青丘的狐貍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要來參加喜宴，喝喜酒?！?br>

我的眼眶里熱浪翻滾。

“你什么時候想好的？”

“百年前?！彼f，“你第一次在銀杏樹下拉住我袖子的時候?！?br>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過我眼角。他的指尖依舊是涼的，可動作溫柔得像是怕碰碎一片落在掌心里的雪花。

“因為那時候你還沒有修出神格?！彼f，“我不是在等你的神格，我是在等你的選擇。妖的壽命不過數千年，神的壽命與天地同壽，我知道你的顧慮，我不能問你，問你就是在逼迫你，你說你散漫慣了，我記在心里了，現(xiàn)在呢，結果不一樣了，我想認真問一問，你是愿意做青丘的妖，還是愿意做青丘的神？是愿意留在人間，還是愿意跟我一起，走到時間的盡頭？”

他雙手捧住我的臉，手指整理我略亂的碎發(fā)，灰色的眼睛里翻涌著百年來積攢的所有溫柔。

“阿藜，你不用現(xiàn)在就回答。等你神格大成的那一天，我會在銀杏樹下等你。你若來，我娶你。你若不來……”

他頓了一下。

“你若不來，我就在銀杏樹下一直等。反正三千七百年都過來了，再等幾千年也無妨。”

（二十八）

我伸手拽住他月白衣衫的領口，把他拉下來，吻住了他。

半雪居外的風雪忽然停了。

整個雪谷安安靜靜的，像是連天地都在屏息。

唇與唇分開的時候，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我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縷是他的，哪一縷是我的。

“你等什么等?！蔽艺f，“我現(xiàn)在就告訴你?！?br>

“告訴什么？”

“我愿意。”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好?！彼f。

就一個字。

從神女到青桓，他們姐弟倆都是這個字。可神女的“好”是春風化雪，青桓的“好”是冰川消融。不一樣的溫度，卻一樣地讓人心頭發(fā)燙。

我靠在他懷里，看著半雪居外重新飄起的雪。雪花從拱門飄進來，落在冰雪的那一半就停住了，落在紅木的這一半就化成了水珠。

而我和他坐在兩半洞府的交界處，一半沐浴著雪，一半沐浴著暖風。就像他說的，不需要斬斷什么，也不需要改變什么。

他是青桓，我是阿藜。他是世外之神，我是凡塵之妖。我們各自是各自的模樣，卻又在彼此身邊，成了最好的模樣。

青丘的風吹了千年萬年，從銀杏閣吹到半雪居，從神女的袖間吹到青桓的眉梢。

風里裹著歲月的長、仙果的甜、寒潭釀的冽。

還有一句被風翻來覆去傳送的話。

阿藜，阿藜。

叫這個名字的人，一個在銀杏閣里等她回家，一個在半雪居里等她娶他。

她是青丘最普通的紅毛狐貍。

是小祖宗救回來的雜毛狐貍。

也是青丘最不普通的神的心上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