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

這是讀書人的自嘲。

“整天從書本到書本，從概念到概念?！?/p>

這是實(shí)干家的諷刺。

不知從何時開始，讀書人竟給世人留下了迂腐窮酸、不諳世事、不通人情的刻板印象，成為了坊間閭里人盡嗤哂的“榆木疙瘩”。對此，讀書人多也不加辯駁，或默然而應(yīng)，或詩以自嘲，話里話外，無非“然也然也”。

當(dāng)然，不排除有人在讀萬卷書之余，也兼行萬里路，深入一線，見多識廣，縱橫捭闔，人情練達(dá)。但這樣的人多恥以“讀書人”自居，不惟如此，他們更會義無反顧地投身于嘲笑讀書人的行列，不失時機(jī)地給讀書人貼上“不接地氣”的標(biāo)簽。

——好一個“不接地氣”，四個字道盡了讀書人的前世今生。

2

話說古希臘哲學(xué)家泰勒斯喜歡觀察星星。一個夜晚，他邊走路邊看星星，不料前面有一個深坑，一腳踏空，掉了下去。幸好一個路人將他救出。泰勒斯對那人說：“明天會下雨！”第二天，果真下雨了。有人嘲笑泰勒斯知道天上的事情，卻看不見腳下的東西。

知道天上的事情，卻看不見腳下的東西，這應(yīng)該可以算作典型的“不接地氣”吧。而仰望星空，正是所有讀書人的通病。盡管不是每一個仰望星空的讀書人都像泰勒斯那樣，具備預(yù)測天氣的能力，但他們對星空的好奇，對未知的探索，卻別無二致。

專注于仰望星空的人難免會看不到地上的坑，難免會避之不及，一腳踩進(jìn)坑里，引人嗤笑。只有那些永遠(yuǎn)躺在坑里，從不仰望星空的人，才不會掉進(jìn)坑里，不是嗎？

一個只盯著腳下的人不會走遠(yuǎn)，一個只關(guān)心眼前的民族沒有未來。

每一個民族，每一個國家，都需要那些仰望星空的人，那些走路會掉進(jìn)坑里的人，那些“不接地氣”的讀書人。

需要他們跳出生活的茍且，踏上無人的小徑，一路披荊斬棘，為世人尋來詩和遠(yuǎn)方；

需要他們發(fā)揮聰明才智，思考世界應(yīng)有的樣貌，勾勒未來的藍(lán)圖，為人們指明前進(jìn)的方向；

需要他們以道義為先，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即便被現(xiàn)實(shí)碰個頭破血流，也要用自己的骨頭鑄成一個民族的脊梁。

在思想上，讀書人永遠(yuǎn)要與現(xiàn)實(shí)保持一定的距離。你說他們曲高和寡也好，你說他們不接地氣也罷，正是思想上的這段距離，讓他們能夠作為一個群體與普通人區(qū)分開來。

語言是思想的體現(xiàn)，那些通過語言而輕率判定讀書人“不接地氣”，并加以嗤笑的人才是真正可笑的。沒有了這點(diǎn)“不接地氣”，讀書人與引車賣漿之流、販夫走卒之輩何異？

3

相信很多人都聽過“假階救火”的故事：

趙國人成陽堪家房子著了火，讓兒子成陽肭去奔水家借梯子。成陽肭是個讀書人，他穿著整齊，慢條斯理地來到奔水家，見到主人，先三揖而拜，然后隨主人緩步登堂，赴宴飲酒。推杯換盞之后，奔水問其來意，他這才說家里著火，想借梯子去救火。奔水直罵他迂腐，立即命人帶上梯子去救火，到達(dá)時房子只剩下一片灰燼了。

故事中的成陽肭具有讀書人的典型特征：原則性強(qiáng)。只可惜這個特征在他身上體現(xiàn)地太過明顯，導(dǎo)致他行事過于迂腐，甚至于分不清輕重緩急，太“不接地氣”，被人罵了也是應(yīng)該，家被燒了也是活該。

如果要把成陽肭當(dāng)作讀書人的典型，那就委實(shí)冤枉讀書人了，畢竟成陽肭那樣的只是特例，大多數(shù)讀書人盡管語帶窮酸，行事還是很有分寸的。

事實(shí)上，書讀通透了，讀書人對人情世故的拿捏，對社會規(guī)則（包括潛規(guī)則）的運(yùn)用，都不會比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江湖差。每念及此，我都會想到電視劇《瑯琊榜》中的一段對白。

靖王道：“人情中若沒有真情，再多又有何用？我以為結(jié)交良臣手腕勿需太多，只要以誠相待，何愁他們對我沒有好感？”

梅長蘇：“用人之道，本就不能一概而論，殿下有殿下的策略，我有我的方法，殿下品的是德，我量的是才。有時候以德為先，有時候以才為主，這就要看殿下把人用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了。殿下去看看院中的那個人吧，他叫童路，我與外界的一應(yīng)對接都由他來負(fù)責(zé)，我對這個人可謂是信任至極，可是他的母親卻被我留在廊州，由江左盟照管。我對童路委以重任，用人不疑，這是我的誠心；把他的家人留在手里，以防萬一，這就是我的手腕?！?/p>

靖王一介武夫，卻宅心仁厚，思維單純，凡事仁義為先，仿佛宋襄公，盡顯迂腐；梅長蘇雖是書生，卻洞察人情，權(quán)衡輕重，張弛有度，恩威并施，王佐之才，文而不弱。

梅長蘇雖是小說家筆下的角色，但在歷史長河中，這樣的人物卻并不僅見。張良、諸葛亮、陸遜、劉基……這名單可以列上長長的一串。

讀書人想要一展身手，有所作為，僅憑有高度的思想是不夠的，他還必須熟悉社會運(yùn)行的規(guī)則，并靈活運(yùn)用，換句話說，行事要“接地氣”。否則，縱使粉身碎骨，也于事無補(bǔ)。

4

行文至此，很多人可能要說，思想上要求讀書人“不接地氣”，行事上要求讀書人“接地氣”，這也太難為人了。

誠然如此，對于讀書人來說，做到思想上“不接地氣”很簡單，但要做到行事上“接地氣”并不容易。所以大多數(shù)讀書人，多多少少還是“不接地氣”的一面占優(yōu)。也因此，本文的題目說的也是“‘不接地氣’的讀書人”。

這是讀書人的可愛之處，同時也是他們的可憐之處。自古迄今，多少讀書人因?yàn)椴煌ㄊ拦剩谏鐣习锨隘F后，動輒得咎，又有多少人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遠(yuǎn)的不說，前不久全網(wǎng)熱議的那位被騙婚要挾，跳樓自殺的程序員，不正是一個典型嗎？

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一方凈土，讀書人必須要認(rèn)識到這一點(diǎn)。只有在這個世界上存活下來，才能守護(hù)心中的那片“凈土”；只有諳熟這個世界的法則，并依照行事，才有可能把心中的那片“凈土”在現(xiàn)世中投射——哪怕這個世界的法則與你心中的“凈土”相悖。

古人云：“外圓內(nèi)方”。善哉斯言！讀書人當(dāng)如是也！

可是，如果一個讀書人做不到這一點(diǎn)該怎么辦呢？

沒有關(guān)系，做不到就做不到吧。我寧愿你退守心田，飲酒賦詩，放聲高唱“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繼續(xù)做那“不接地氣”的讀書人。

可愛的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