顆顆麥穗總關(guān)情
文? ? 李伯強
唐代詩人白居易在元和二年作詩《觀刈麥》，詩中描寫了古人繁忙的夏收?！疤锛疑匍e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 ” 詩人用飽含同情的感情筆寫出豐收在望的麥收情景。在“人倍忙”的五月里，一家老幼全體出動，冒著酷暑費盡全力地搶收麥子的畫面從唐代展覽而來：
“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 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人倍忙”的五月，唐代的農(nóng)民們面朝大地，背朝艷陽天。在炎炎烈日籠罩中，雖然身體下面如同蒸籠，上面如同火烤，但是他們用盡一切力量揮舞著鐮刀一路向前割去，似乎完全忘記了炎熱，因為五月天，孩子臉兒，說變就變。這是“虎口奪糧”，時間必須抓緊呀！ 否則遭陰雨天，麥子會霉地里的。
兒時的五月，田地里一望無際的麥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金黃的麥穗似波浪翻滾。這炎熱的季節(jié)里，只有從綠樹叢林中流響出蟬的鳴叫，起伏不斷。
大人們早已磨好鐮刀，在天未亮時就喊起孩子領(lǐng)著他們下地割麥了。小草葉兒上的露珠沾在裸露的腳上，頓時感到?jīng)鰶龅?，臉上的睡意也漸漸地消失了。孩子們用睡眼望了望東方，天空中還未露出一點曙光，遠處顯現(xiàn)漆黑一團，看看近處的大人們已開始割麥了?！霸甭暡粩?，揮舞的鐮刀似演奏的樂器，在大地上彈奏著豐收的凱歌。
大一點的孩子也拿起鐮刀，彎腰，一手擼麥桿，另一只手握鐮割麥，一氣呵成，干得有模有樣。“莊稼活不用學，人家咋做咱咋做?！毙∫稽c的孩子有時拾麥穗，有時給大人們送飯和茶水。
口渴的人喊一聲，“來點水，又渴了”。小孩子拎著水壺一邊飛快地跑，一邊高聲喊，“水來了，水來了”。稚嫩的聲音在麥田里起伏回響，奔跑得小小身影如大海中飛馳的一葉扁舟。
太陽漸漸地升高了，氣溫也逐漸增加了。汗水早已濕透了人們薄薄的衣衫，讓人感到得不僅僅是勞累，還有腰彎時地痛楚，有時痛得直不身子。望著前邊還有很遠很遠才到頭的麥田，無可奈何地彎下痛得難忍的腰繼續(xù)割麥。炎熱已感覺不到了，總感覺眼前的陽光明晃晃得亂閃，汗水用毛巾擦也擦不完的，可一陣接一陣的腰酸背痛讓人受不了。有的人割著麥子、割著麥子……“咚”往地上一跪，用膝蓋支地匍匐前行，仍繼續(xù)割麥，可讓痛腰休息一會兒，感到不太痛楚。
小孩子干一陣活，又累又熱，終于受不了了，便放下鐮刀，找個樹蔭下休息一會兒。小臉熱得紅樸樸的，柔嫩的手掌也磨出水泡，痛痛的。在陽光下裸露的皮膚也被曬得發(fā)紅，時間長了會緩緩褪皮。
看著仍在烈日下割麥的父母，這些孩子又堅決拿起鐮刀走進烈日下，繼續(xù)割麥子。
那時候根本沒有大型收麥機，小麥的收割全靠人用鐮刀收割，運輸靠人拉架子車，這些活能把人累得東倒西歪，要死要活。老人們都說這樣一句話，“收麥一場，大人累病一場”?？梢姼铥溸@活兒多么勞苦，多么磨人??！
用架子車拉麥的活最苦人，人們常乘天氣涼快些或溫度不高時割麥，割呀割呀……割好了，氣溫也高了，天熱得讓人受不了，該拉麥了。頂著高溫往架子車上裝麥，這是個技術(shù)活，同樣的車子，有的人裝的麥桿多還不翻車，有的人裝的少還易翻車。若高溫下，麥車翻了，人如泄氣的球，焉了。焉歸焉，活還得干，好心情絕對沒了，只剩兩鼻孔冒著滔滔濃煙。掀去重裝，在高溫得多忙活一陳，要多煩有多煩，要多火有多火。最大的好處，翻一次車，往后到夏忙結(jié)束不會再翻車，為什么？認真唄。再裝車絕對一絲不茍，絲毫不敢應(yīng)付，害怕再翻車。若有小孩在場，那么小孩以后做事也能學得認認真真絕不馬虎，因為翻車的代價太流汗了，看來，吃苦的記憶最深，最改造人。
同村的二根往架子車裝麥桿的水平最高，他和他閨女燕兒搭配裝麥車的技術(shù)最厲害。燕兒在架子車上踩麥桿壓實，二根往車上叉麥桿。二人都憑感覺干活，二根叉一疊麥桿往車上一撂，正好那里是個缺口。燕兒在上面挪挪這里，踩踩那里，烈日下，燕兒似翩翩起舞的蝴蝶，二根像軍隊里舉旗的旗手，用叉子高高地舉一摞麥子往車前沖鋒，農(nóng)活竟干出藝術(shù)級別了，不服不行。
天有不測的風云。若遇陰雨天，拉到麥場里的麥桿還需跺成一大垛。這時大人小孩齊上陣，大人們在下面往上撂，小孩子在上面踩實，并那里空缺時搬挪麥桿填實。
為了在雨來臨之前把麥子跺好，人們充分發(fā)揮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揚叉奮戰(zhàn)。小孩子們在上面來回走動，那里高使勁往下踩，那里低往上填麥桿，東挪西踩，也忙得不矣樂乎……
當麥垛跺好時，大人們累得如散了架似的，把自己往地上一撂，一動也不動。小孩子臉上手臂上被麥芒兒扎得紅紅的、癢癢的，頭發(fā)上沾滿麥芒兒，整個人成了一個大麥穗。
最臟最累的活是給麥穗脫粒，脫粒機往麥場地一放，支好、連好電線、起動機器。這時大伙兒分工明確，大人們負責往機器里填麥桿脫粒，小孩子負責脫出的麥粒用簸箕或篩子端走，各人幫各人的，但都不能操外心，否則影響機器工作。機器一工作，整個場地塵土飛揚，空氣中布滿了麥桿麥葉上的灰塵，如霧如霾。陽光下，每個人的耳邊響著隆隆的機器聲，身邊密布著飛揚的麥塵，如同狼煙滾滾的戰(zhàn)場。
人們在這灰塵密布，聲音噪雜的環(huán)境中，一干六、七個小時，一直到整個場里的麥子打干凈才停止。這時，場地里的人們不論大小長幼一律灰頭土臉似非洲人，趕緊奔家里洗涮一遍，去去灰泥汗?？珊韲档脦滋彀W痛，向外吐口水，仍有灰塵痕。
脫粒后的麥秸跺成麥秸堆，一堆一堆跺在村頭、路邊，成為當時農(nóng)村一道道亮麗的風景。
貧窮落后的鄉(xiāng)村，臟累苦的農(nóng)活，使農(nóng)民對自己的這樣命運已無可奈何了，但是對孩子的未來期許很多，最大的愿望是長大后不再當農(nóng)民。當時最貼進身邊的例子，就是要像村里某些吃商品糧的干部那樣不再種地，上班拿工資，成為吃皇糧的人。哪個不能經(jīng)商打工的年代，吃商品糧的人家很受大伙兒們羨慕的，因為他們不僅生活得好，不用下地干活，而且每個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他們是農(nóng)戶們心中的偶像。
為了讓自己的孩子不再受自己的苦，早日能魚躍龍門脫離農(nóng)村，怎么辦？讓孩子下地干活，讓他們早日體會到汗滴禾下土的艱苦，就知道學習重要性了。孩子一旦不努力學習，家長馬上來一句，“不努力學習，下地干活去?！焙⒆恿⒖滩粊y玩了，乖乖地回家做作業(yè)。疲憊，窮苦，終日揮汗的生活令人回味無窮的，所以有句諺語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大概才能是逼出來的。
難忘的五月，倍忙的夏收。這些景、這些事會不時的出現(xiàn)在每個從農(nóng)村走出人們的夢里。它激勵了兒時的我們努力奮斗，并賦予我們在奮斗的路上不怕苦不怕累，堅持不懈的努力奮斗。就像紅軍走過二萬五千里的長征，不是走的路途遠了就驕傲，而是戰(zhàn)勝一切困難的長征精神最值得學習。有農(nóng)諺曰：“收麥如救火”，“寸麥不怕盡水，尺麥但怕寸水”，正是對麥收季節(jié)搶收搶種緊張氣氛的形象描述。我們經(jīng)歷過這樣緊張的搶收過程，以后在我們?nèi)松薪?jīng)歷同樣的波折時也無所畏懼，發(fā)揚拼命收麥精神，怎會有過不去的坎呢？
現(xiàn)在，農(nóng)村已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大型聯(lián)合收割機早已普及。麥子熟了，交上錢，幾十分鐘過后，麥子就可以入倉了，省時省力，我村的一個花甲老太太騎個電動三輪車，一天就把二十多畝麥子收完入倉。“現(xiàn)在，這大機子（割麥）厲害??！不服不行的！”，這是漏著豁嘴的老太太說得。用鐮刀割麥已成歷史了。那種臟累苦的五月不見了，人倍忙的夏收已被人溜溜代替了。
年青人都出去打工掙錢去了，在外面經(jīng)歷了不少的人和事，也見了外邊世界多么得精彩，觀念變得多元化。大伙兒們對土地的認識已經(jīng)多樣式思維，土地不再是苦臟累的代表。“土地是資源，整合才能發(fā)展”，這是某個鄉(xiāng)村墻壁上的宣傳標語。農(nóng)民們總把自己生活的期待、希望、夢想同土地捆在一起，一季莊稼的豐收，一種農(nóng)種物的價格升高，都會令他們笑開顏、樂開花。給他們無限的憧憬、向往和滿懷喜悅的信心。
家里的孩子若不努力學習了，再不會有“不學習，下地干活去”的呼喊聲。地里無活可干了，人閑了。人倍忙已成某一個時代的縮影，某一代人專享的記憶。
每當“外面的錢不好掙啊，有知識才能找到好工作啊”，這樣的苦口婆心地嘮叨，這樣雞湯、勵志句很難讓孩子們產(chǎn)生感同身受得共鳴。因為不像烈日下用鐮刀割麥，身心都在痛、苦、累里煎熬，能讓人終生牢記，能讓人對未來產(chǎn)生深刻思考。
從家庭到學校一致認為現(xiàn)在孩子難管了，只會玩樂享受，一丁點兒苦也不能吃。老師們感嘆孩子們在學習、生活中稍遇困難便退避三舍，吃苦的勁頭沒有，更不用說拼搏精神了。家長們埋怨孩子啥也不會干，還不努力學習，成績一般般，這長大了怎么辦？
科技帶給社會的發(fā)展和進步，讓人們逐步擺脫繁重的體力勞動。但是人是有惰性的，在逐步脫離了體力勞動后，緩緩地養(yǎng)成享福模式?！巴饷媸澜缒敲创螅蚁肴タ纯础?，憑什么？將來老了，走不動，怎么去呢？趁年青，為了看看，這位老師不教學上班了，義無反顧的踏上征程，這本無可非議?？晌易尠四昙壍囊粋€女生努力學習時，她竟學著也說道，“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我想去體驗體驗?！边@樣想體驗的夢一直在請批準和不準中體驗，令人啼笑皆非。
看來人倍忙的五月，收獲不僅是顆粒，還是一種精神。五月?。≈鴮嵙钊藨涯?！
（完）
2018? ? 01? ? 07晚原創(chuà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