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那么多的要求，只是想讓他有事可做，不想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向死亡，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她不愿意他有任何的無措和內(nèi)疚。她要讓他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可以給她帶來幸福。她希望等她走后，他可以這樣安慰自己：“月娥走得很安心，她想做的事情，我都陪她做了?！?br>
董笑嫣回到家時，董天放正在替劉月娥捶腿。她很驚訝，印象中，爸爸并不是一個體貼入微的人。戀愛中的人看啥都是美好的，看著爸爸媽媽這么恩愛，她心花怒放。
“媽媽，你好幸福哦。以后，我也要他給我捶腿?！倍︽套哌^來，靠在媽媽身邊。
“他？他是誰啊？”劉月娥輕笑。他早就收到許子峰的信息，知道他們已打開心結(jié)，正式在一塊兒。
“嘿嘿，當(dāng)然是——子峰啦?！倍︽桃荒樚鹈圩院馈?/p>
“傻丫頭，看來要準(zhǔn)備嫁妝了?？茨氵@小花癡樣，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劉月娥坐起身子，輕撫女兒的頭發(fā)，“戀愛時光真美好。”
“相伴到老才好呢。像你和爸爸一樣?！倍︽特Ｗ阅樂禾一?，想象著自己和許子峰老去的樣子，乍然瞥見父親憂傷的神色，“爸爸，你怎么了？”她收斂了神色。
“哦，你爸吃醋呢。小情人被搶走了，他的心碎成豆腐渣了?！眲⒃露疒s緊打岔。
“爸爸，你別難過。他是我的王子，您永遠(yuǎn)是我的國王呢。來，抱抱?！倍︽探裉煨那楹?，竟拿爸爸調(diào)侃了。
“胡鬧?！倍旆判牡椎乃釢凰@番抽科打諢給沖淡了，但兀自擺著一副嚴(yán)肅模樣。
董笑嫣吐吐舌頭：“我不打擾你們恩愛了?！彼贿叧督裉煳夷阋藿o我》，一邊往臥室走去。
“不是要跟孩子說嗎？”董天放握住妻子的手，“怎么……”
“你看她今天多快活。我這一把冷水澆下去……”劉月娥有點哽咽，“讓她多快活一天吧……”
雖然死亡近在眼前，但劉月娥對此還是很隔閡。她無法確切描述自己的心情。那是什么感覺呢？當(dāng)身體劇痛，當(dāng)雙腿浮腫時，耳邊有個聲音告訴她：“喂，你快死了?！?/p>
“我，我快死了?！彼貜?fù)，既沒特別恐懼，也沒特別驚訝，只是認(rèn)同了這個事實。而這個事實，又似乎很飄忽。
然而，當(dāng)見到無法掩飾悲慟的丈夫和對此毫無覺知的女兒時，她的心底就涌起無限哀傷。她清晰地嗅到死亡的氣息，悲哀壓抑，難以割舍，卻無可奈何。她不知道死亡對別人意味著什么，而于她而言，死亡意味著舍不得。“舍不得”是她心底最深的軟弱。舍不得離開他們，舍不得他們傷心難過。
董天放緊了緊握住妻子的手，便不再言語，室里的空氣都彌漫著憂傷。
“天放，我們以前沒拍婚紗照。我想拍。”劉月娥轉(zhuǎn)移話題，她聲音帶幾分嬌嗔，好似回到了戀愛時期的模樣。
“這……”董天放似有為難。
“我知道你不愛拍照?？墒俏蚁矚g，就要拍。明天就拍?！?/p>
這幾天，妻子總是心血來潮，要他去做各種事。家務(wù)全攬，這自然沒問題，就算她不開口，他也會做?？墒?，她要求他每天送一束玫瑰花，還要附帶一張贊美他的卡片，這著實讓他有些為難。但看到她捧著花兒開懷的樣子，他覺得一切都值得。
還有，她要求他要有“早安吻”、“晚安吻”。這本該是年輕小夫妻的情趣，開始他很不習(xí)慣，吻她的時候一臉嚴(yán)肅，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做到宛如蜻蜓點水，春風(fēng)拂面。
她要求他每天都說“我愛你”。老夫老妻的，愛都在心底，哪有人天天掛嘴上的。然而，說著說著也就順溜了。她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精致的妝容也無法掩飾憔悴，但每天強打精神，為了他，也是為了女兒。
每次出門，她都不再挽著他的手，要和他大手牽小手，十指相扣。
她說，你沒有送過我花，沒有說過你愛我，沒有送過我戒指，你沒和我穿過情侶裝，你沒背過我……
他從不知道，他的老妻原來有那么多小女孩情懷。那些他覺得扭捏造作的事情，她竟那么看重，并且引以為憾。他愿意陪她做完所有的事，只要她開心快樂。如果，如果老天愿意多給他們一些時間，他愿意改變自己，去做一切她喜歡的事。
他當(dāng)然不知道，其實，她也不在意那些小細(xì)節(jié)。她知道他愛他，所以不需要任何形式，也不需要任何儀式。這是幾十年的相濡以沫積淀起的信任，牢不可破，堅不可摧。
她提那么多的要求，只是想讓他有事可做，不想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向死亡，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她不愿意他有任何的無措和內(nèi)疚。她要讓他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可以給她帶來幸福。她希望等她走后，他可以這樣安慰自己：“月娥走得很安心，她想做的事情，我都陪她做了?！?/p>
“拍。你說拍就拍。就是，我怕你累著了?！倍旆沤忉?。
看著他一臉嚴(yán)肅慎重的樣子，劉月娥忍俊不禁。
這段日子，丈夫的臉上依然會不時流露出哀傷。她知道，分別對誰都不容易，有些傷痛，必須要面對。他還是會半夜在夢里嗚咽，甚或大聲喊她的名字。她從背后緊緊抱住她，想傳達(dá)給他力量。他陪她面對死亡，他陪他治愈哀傷。
那女兒呢？是該盡快告訴她真相的?？墒?，她真的怕她難過。記得董笑嫣5歲時，問過她：“媽媽，人死了會去哪？”
“人死了，就會到天上去，變成小星星?！?/p>
“那你會死嗎？”
“人都會死的?！?/p>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媽媽死，我不要媽媽死……”小小的董笑嫣哭得梨花帶雨，那模樣，好像媽媽真的馬上就要死了一般。
“就算媽媽死了，媽媽也會在天上看著寶寶，陪著寶寶的?！眲⒃露鸲紫律碜樱粗畠旱难劬?，雙清澈的眸子淚光閃爍，寫滿猶疑和不舍。
“我不要媽媽死，不要媽媽死?！迸畠簱涞剿龖牙?，兀自大哭不止，“爸爸不許變成小星星，媽媽要永遠(yuǎn)陪著寶寶，你變成小星星，我就永遠(yuǎn)都不原諒你……媽媽不能變成小星星……”
孩子的心是多么柔軟敏感，大人不經(jīng)意間的幾句話，竟能給她帶來這樣大的震動。劉月娥抱起女兒，在她臉頰上親了又親：“好，媽媽不死，不變成小星星，媽媽永遠(yuǎn)陪著寶寶?！?/p>
“真的？”小家伙馬上就不哭了，“那媽媽要和寶寶拉鉤鉤?！?/p>
回想往事，劉月娥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個承諾，她再也無法履行了。一想到自己走后，女兒孤獨無依的樣子，她的心一陣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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