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 周紀(jì)一 1(天子之職莫大于禮也)

原文:

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

臣光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于禮,禮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謂禮?紀(jì)綱是也;何謂分?君臣是也;何謂名?公、侯、卿、大夫是也。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眾,受制于一人,雖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為之綱紀(jì)哉!是故天子統(tǒng)三公,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貴以臨賤,賤以承貴。上之使下,猶心腹之運(yùn)手足,根本之制支葉;下之事上,猶手足之衛(wèi)心腹,支葉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職莫大于禮也。

文王序《易》,以乾坤為首??鬃酉抵唬骸疤熳鸬乇埃ざㄒ?,卑高以陳,貴賤位矣?!毖跃贾?,猶天地之不可易也?!洞呵铩芬种T侯,尊周室,王人雖微,序于諸侯之上,以是見圣人于君臣之際,未嘗不惓惓也。非有桀、紂之暴,湯、武之仁,人歸之,天命之,君臣之分,當(dāng)守節(jié)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而代紂,則成湯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吳,則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寧亡國而不為者,誠以禮之大節(jié)不可亂也。故曰:禮莫大于分也。

夫禮,辨貴賤,序親疏,裁群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別之,然后上下粲然有倫,此禮之大經(jīng)也。名器既亡,則禮安得獨(dú)在哉?昔仲叔于奚有功于衛(wèi),辭邑而請繁纓,孔子以為不如多與之邑。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則國家從之。衛(wèi)君待孔子而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為名不正則民無所措手足。夫繁纓,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細(xì)務(wù)也,而孔子先之。誠以名器既亂,則上下無以相有故也。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慮遠(yuǎn),故能謹(jǐn)其微而治之;眾人之識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則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堅(jiān)冰至”,《書》曰:“一日二日萬幾”,謂此類也。故曰:分莫大于名也。

嗚呼!幽、厲失德,周道日衰,綱紀(jì)散壞,下陵上替,諸侯專征,大夫擅政。禮之大體,什喪七八矣。然文、武之祀猶綿綿相屬者,蓋以周之子孫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晉文公有大功于王室,請隧于襄王,襄王不許,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請焉!”文公于是乎懼而不敢違。是故以周之地則不大于曹、滕,以周之民則不眾于邾、莒,然歷數(shù)百年,宗主天下,雖以晉、楚、齊、秦之強(qiáng),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于季氏之于魯,田常之于齊,白公之于楚,智伯之于晉,其勢皆足以逐君而自為,然而卒不敢者,豈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誅之也。今晉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晉國,天子既不能討,又寵秩之,使列于諸侯,是區(qū)區(qū)之名分復(fù)不能守而并棄之也。先王之禮于斯盡矣?;蛘咭詾楫?dāng)是之時(shí),周室微弱,三晉強(qiáng)盛,雖欲勿許,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晉雖強(qiáng),茍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則不請于天子而自立矣。不請于天子而自立,則為悖逆之臣。天下茍有桓、文之君,必奉禮義而征之。今請于天子而天子許之,是受天子之命而為諸侯也,誰得而討之!故三晉之列于諸侯,非三晉之壞禮,乃天子自壞之也。

嗚呼!君臣之禮既壞矣,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遂使圣賢之后為諸侯者,社稷無不泯絕,生民之害糜滅幾盡,豈不哀哉

感悟:

《資治通鑒》第一句開篇:“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就寫了周烈王分封韓/趙/魏三家為諸侯,導(dǎo)致周王室制度喪失殆盡,最終導(dǎo)致周朝滅亡。

對于這一句,司馬光展開了大篇幅的感嘆與惋惜:“ 天子之職莫大于禮,禮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也許這就是我們一直強(qiáng)調(diào)的“名分”。當(dāng)代我們在強(qiáng)調(diào)自由和民主,內(nèi)心又何嘗不渴望專制和控制,在等級制度的保障下才能做到“是故天子統(tǒng)三公,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貴以臨賤,賤以承貴。上之使下,猶心腹之運(yùn)手足,根本之制支葉;下之事上,猶手足之衛(wèi)心腹,支葉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p>

當(dāng)年仲叔于奚有功于魏國,不要土地要名分(貴族才能享受的馬飾),孔子認(rèn)為不如多給土地,"誠以名器既亂,則上下無以相有故也。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只有這樣,“人之慮遠(yuǎn),故能謹(jǐn)其微而治之;眾人之識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則竭力而不能及也?!?/p>

前期周朝雖弱,但守住了名分,得以延續(xù)。而周烈王糊涂,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從此,管你什么鳥天子,拳頭說話,所以,毀滅周朝的就是周天子,怪不得別人。

現(xiàn)在很多時(shí)候,見微知著,名分/規(guī)則有時(shí)真的很重要。不該讓的絕不能讓。保持冷靜,哪怕忍辱負(fù)重,也要負(fù)重前行,一旦松手,失去的不只是給與的,還有一切,包括生命和所代表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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