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九境成丹萬骨枯 《目錄》
天,黑了下來。
很多人都知道,哭是沒用的,可沒用也想哭。
特別是在沒有人的時候。
云七酒擦干了臉上的淚痕,起身在地上扒拉起來,她想將豐姨園叔入土為安,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了。但這冬天的地太硬了,她連換了好幾個地方都挖不開一捧土。
堅硬而冰冷的地面如同一堵墻,傲視著她從未出現過的企求卻不肯退步。
扒不開土,她便捧了那些積雪一點點的蓋到兩人身上,只到將兩人的身體安全掩起,成了一個白色的墳塋,做完這些,她實在是沒有半點力氣了。又累又餓,全身的骨頭像被拆掉了一般,趴在那個墳塋旁,她有些困了,似乎,也沒那么冷了。
“嗚?!?/p>
“嗚……?!?/p>
一只混身雪白的頭狼站高石上對月長嘯,如雪的皮毛在月光下如同流鍛般光潔耀眼,隨著它一聲狼嚎,林中頓時錯錯落落又傳來了聲聲狼嚎,有遠有近,有大有小,音震四林回蕩不斷,令人毛骨悚然,云七酒自然聽到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向崖下走去,在這兒一定會被吃掉的。
但她剛爬起來便發(fā)現,幽暗寂靜的林子里已經多了許多綠色眼睛,幽幽淡淡,慢慢的向她靠了過來,云七酒退了兩步,回頭再看,身后也不知何時多了同樣的眼睛,左邊右邊,一如前后。
被包圍了。
狼是極聰明的動物,云七酒知道她在劫難逃了,對李伴情,她還可以狡言多辯,可面對一群狼,她不過是一頓晚餐而已。
緩緩低身撿了根木棍,她再抬頭,那些狼已經更近了。
“嗚。”
身長如同豹子般的狼王從林中慢慢踱出,月光下,它威風凜凜,呲著滿口白利的尖牙向她緩緩而來,粗壯的四肢強鍵有力,指尖鋒利如刀,每一步,都像走在了云七酒的心上,“咚咚咚”,突然,它在云七酒面前約三丈左右的地方停住了,前爪伸直,后腿微屈,目中幽綠的兇光在這黑夜中就是死亡,它準備好了。
云七酒手中的木棍越握越緊,心臟“撲通撲通”的在胸腔中跳動紛亂,她強制著告訴自己,冷靜點,冷靜點,越是危險越要冷靜,她不是沒有勝算的,只要這一擊她能在頭狼咬斷自己的脖子前將這根棍子捅進它的喉嚨中,就贏了。
她摒棄自己受傷了,自己沒內力,自己又累又餓,自己站也不站起來,這些會讓她感到無力的想法,她統(tǒng)統(tǒng)扔到一旁,她深深的吸口氣讓自己全身沸騰的血液慢下來,慢下來。
頭狼牙齒中的涎水滴滴落在雪地上,它后腿猛然用力,蹬地而起,如同一根離弦的快箭向云七酒射了過去,隨著它帶頭攻擊,數十條狼隨它而起,從四面八方向云七酒奔了過去。
該死!
它們居然集體進攻,云七酒以為只有頭狼自己進攻,可顯然,她猜錯了,而且,這是個致命的錯誤。
那白色威凜的大狼越來越近,云七酒甚至能看到它已伸到眼前的鋒爪。
“嘭”!
白色的人影從天而降,一掌將那頭狼擊飛了出去,旋身落于云七酒的身前,他撈過她橫在胸前的那根木棍,一擊一退,兩頭狼已斃命,腕轉如飛間又一腳將撲到云七酒側肩的灰狼踢落。
明月,白雪,飛狼,白衣。
她和他。
云七酒從來沒發(fā)現,被人救是一件這么美好的事。
他的白衣掃過雪地時飛起的衣角美好明柔,月光下,他全身上下像被鍍了一層淡淡的銀光,一轉一動,紛飛如花。云七酒承認,看到顧修嚴,她真的很開心。像是久旱逢甘霖,又像是餓極了剛好有香噴噴的烤兔肉,更像是不曾見過陽光的花兒突然知道了溫暖,開心,真的很開心。
就像他曾說過的,心花怒放,灼灼其華。
似是被顧修嚴強大的氣場和力量所震懾,那些狼慢慢開始后撤,它們知道,這頓晚餐已經飛了。
云七酒見他回身,眼眸微閃,不知道怎么去面對他。
豐姨和園叔的墳冢就在面前,她好怕顧修嚴會指責她是個害人精,她更怕顧修嚴什么話也不說,轉身而去,她還怕顧修嚴不知道豐姨與園叔已經藏身于此,她不知道怎么解釋。心里亂成一團,她從沒有這么六神無主過,平靜鎮(zhèn)定的心突然就亂了。
緩緩從樹上滑落在地,她蹲在那兒不敢抬頭看他。
“嚇傻了?怎么不說話?你怎么在這兒?”
他蹲在她面前,連問三句,語氣似乎并沒有什么不一樣,云七酒以為他還不知道豐姨與園叔的死訊,心下糾結該如何告訴他這件事,既怕他知道后怨恨自己,又擔心他過度傷心,原來,她的果斷與狠決也不是對所有人的。
“你是不是臉上被狼爪刮傷了?”
顧修嚴見她抱頭不語,以為她是臉上受了什么傷,伸手扯下她的手,想看看她臉上的情況,云七酒不肯,他更是著急的以為她傷的嚴重,硬是用蠻力將她捂著臉的手扯了下來。
月光下,她臉色蒼白,紅腫的眼睛如同兩個大核桃,臉上凌凌亂亂盡是淚痕。
顧修嚴眼中急意一轉,柔聲問道:“出什么事了?”
云七酒心中糾意閃了片刻,吸了吸鼻涕,道:“豐姨和園叔死了。”
話落,她看向不遠處那個白色墳冢,接著道:“我不知道他們是怎么從上面掉下來的,但也許可李伴情有關系,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無論如何,他是我?guī)нM山里的,對不起?!?br>
她說著,淚水又不受控制的落了下來,側過身抬袖擦了擦,她想忍住的,可那些淚水像決堤的洪水般,越想讓它們回去,它們越是要瘋狂的涌出來。云七酒忐忑不安的等待著他的反應。
卻沒想到,顧修嚴什么也沒說,伸手一把將她扯進了懷里。
直到耳旁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傳來,云七酒還有些回不過神,抬頭看到他冒出些青茬的下巴,她沒反應過來這是什么情況。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br>低沉暗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云七酒瞬間不動了。
“豐姨和園叔的死我知道,你怕我怪你嗎?”
云七酒聽他說自己知道,微愣了片刻,隨后搖了搖頭,又馬上點了點頭。
“我是怕你怪我,可我又擔心你不怪我。我怕你知道,又擔心你不知道,更擔心你知道后受不住這消息?!?br>她坦白的通通徹徹,一點也不隱瞞的交代了出來。
顧修嚴低聲笑了笑,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將她整個人都撈進了懷里:“我就喜歡你不掖著藏著的模樣,豐姨園叔的死的確和李伴情有關系,我不會放過他。”
云七酒點了點頭,她說不清楚現在自己是什么感覺,李伴情已經不是李伴情了,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想要他的命,畢竟他曾經那么善良過,而且不只一次的救過她的命!但現在,顧修嚴要殺李伴情,她沒有理由阻攔他,相反, 她更擔心顧修嚴不是李伴情的對手。
“如果我們對決時你在,你會阻攔嗎?”
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顧修嚴輕聲問道。
云七酒心下一滯,點了點頭,道:“我不知道,可能會?!?br>顧修嚴對她這個回答也并不生氣,他起身將她抱起向林子外走去。
“先不說這個,你身上的傷需要馬上處理,我先帶你回去?!?br>云七酒含了含眉,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顧修嚴的懷里很暖,而且有股淡淡的竹香氣,讓人覺得莫名的安全與依賴,像是小時候窩在母親懷里曬太陽的感覺,任憑你做錯了什么,他都會永遠在你身邊,不離不棄。顧修嚴就這么抱著她在林子里慢慢走著,清月高懸,他們的影子纏在一起,不顯寂寥,平生安寧。
走了大半夜,顧修嚴將她放到一塊石頭上歇息,從這個角度看上去,她剛好能看到顧修嚴重臉上的淚痕,反著月下清光,印出幾分男兒悲到極點時的慟痛。
顧修嚴不答,云七酒扯著他的袖子從石頭上站起身,伸指替他揩了揩臉上已經干掉的淚水。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豐姨和園叔的死對他來說,似是又經歷一次十幾年前的那種稚心之痛,他臉上的淚痕已干,云七酒怎么擦也擦不掉,皺了皺眉,她突然按著顧修嚴的肩膀低頭吻在了他的眼睛上,隨后緩緩向下,溫熱柔軟的唇覆在他略顯訝異的面容上,輕輕移動著。她雙唇微啟,丁香小舌緩緩的伸了出來,像是一只大膽至極的白兔,一點點的將顧修嚴臉上的淚痕從上到下的徐徐舔去。
既然這淚擦不掉,就換成口水好了。
一臉淚水的男人,還不如一臉口水。
待她的舌終于移到顧修嚴的唇邊時,這個男人終于回過了神,用力將她撈進懷里,鐵臂牢牢的錮住她的腰,一手扶著她的后腦勺,狠狠的吻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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