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螢火蟲

1.

我在果園的竹床上躺著,看著天上稀疏的星。姥姥過來了,讓我去大舅家吃晚飯。

我才不去呢,大舅太兇了……他家的規(guī)矩也太多了。我一邊咳嗽一邊說。

姥姥說,你不是還想學武術嗎,正好跟你大舅說說,讓他去找老李頭。

我說,您跟梅三姨都快把腿跑斷了也沒管用,求大舅就有用了嗎?人家都說了,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姥姥坐在我旁邊,說,行不行的讓你大舅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我說,不去。

姥姥又說,你表嫂娘家的親戚來了,聽說還帶了一個跟你年紀差不多的小男孩,你不去看看嗎?

我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說,那我去。

走在回村莊的路上,有幾只螢火蟲飛來飛去,蛐蛐的聲音響起來,我卻覺得煩躁無比。我的咳嗽已經(jīng)從春天綿延到夏天。一開始大夫說是對楊柳絮過敏,說等春天過去了就好了,但現(xiàn)在都到夏天了,我還斷斷續(xù)續(xù)地咳。我的那些玩伴們也不知從哪兒聽說我是得了肺結核,會傳染,忽地一下作鳥獸散,一個肯跟我玩的人也沒有了。

我問我爸媽我是不是真的得了肺結核,是不是會死掉。他們堅持說不是。但我仍然有著隱隱的擔心。

暑假剛開始的時候,我媽問我想去哪兒玩兒,我說去姥姥家。要在平時,我媽肯定會擔心姥姥太縱容我,說整天就讓我玩,不管著我學習。但這次她卻很痛快地答應了。

這讓我對他們的話又產(chǎn)生了動搖。大人撒謊就像放屁一樣簡單,他們既不擔心自己的鼻子變長,也不怕自己會變成小狗。

那個冬天老爺爺快去世的時候,說要吃西瓜。我爺爺說,大冬天的上哪兒弄西瓜去?我大伯說,老人快走了,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也要想辦法摘給他,不能讓他帶著遺憾走。最后我爸跑到二十里之外的縣城才總算買到了西瓜,太爺爺吃了一小塊然后安詳離去了。

我想媽媽是不是也在滿足我臨死之前的愿望呢。

還有學武術,之前我爸并不愿意,說一個女孩子,舞槍弄棒的一點也不好看,而且也沒什么實用價值。但這次他卻主動跟我姥姥說練練也不錯,至少可以強身健體。

就這樣,我懷著隱憂和恐懼來到了姥姥家。

到了姥姥家,情況也并沒好多少。姥姥并沒有因為我生病就遷就我,仍舊一天到晚地批評我。大舅更是說我得的是懶病,是不干活的緣故。梅三姨呢,她不知又從哪里得了一個生孩子的偏方,又開始整天忙著煎藥喝藥,很少再跟我玩。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果園里,感覺自己就像冬天的果樹一樣,一下子變得寂寞,孤獨,無人問津。

2.

在大舅家,我見到了那個男孩,他長得瘦瘦小小的,安靜地站在表嫂的身邊。表嫂笑著說,他叫小文。

我剛想跟他打招呼,大舅進來了。眾人一下子收斂了笑容,屏氣凝神的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

大舅拿起筷子,說,吃飯吧。眾人這才小心地端起自己眼前的飯碗。

這就是我非常討厭在大舅家吃飯的原因。也不知道他跟哪個電視劇學的,天天板著一張臉,就像是城隍廟里的老爺。

他家的規(guī)矩更是一長串,什么說話不能大聲,吃飯要安靜,不能發(fā)出聲音。要安靜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有個蒼蠅在你旁邊飛過去,你也能聽見它哼唧的是什么。

而我偏偏是嘴閑不住的人,所以每次都忍不住要說話。但只要我一張嘴,大舅就拿筷子敲我的頭,這讓我非常討厭他。

自然他也不喜歡我。每次跟人聊起來,就說我玩的時候是皮猴一只,學習則是呆鵝一匹,整天就知道上竄下跳,沒有一點兒女孩兒的樣子。

我聽了非常生氣,嫌我淘氣就算了,干嘛要說我是呆鵝,還用上“匹”這么難聽的詞。

吃飯的時候,我拿起黃瓜,剛啃了兩口,表哥和表嫂就左右夾擊,一人給了我一腳。

我接著咳嗽了幾聲。大舅忍不住了,說,吃飯別咳。

我說,我也不想……

大舅說,忍著。

我把頭埋進碗里,心想你們這一個個的不知道我快死了嗎?一群大人跟一個將死的小孩計較,真不嫌害臊。

我吃飽了,一抬頭看見小文也吃完了,就壓低聲音說,你見過螢火蟲嗎?

小文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大舅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受驚的小鹿一樣。他沒回答,迅速低下了頭。

大舅果然拿著筷子使勁敲了一下我的頭,說,吃飯不準說話。

我捂著頭,說,您剛才不也說話了嗎?再說我都吃完了。

回應我的又是表哥的一腳。我看到小文的臉紅了。

好容易等大舅吃完飯,我跳下桌子,叫住小文,我們可以一起玩嗎?

他立馬往后退了兩步,低著頭說,我要回去寫作業(yè)。說完就緊跟著表嫂走了。

我悻悻地回來,聽見表哥在跟大舅說我想學武術的事。

大舅說,這丫頭本來就沒個正形,學了武還不知成個什么鳥樣子。人家不愿收就算了,我不會去說的。

回果園的路上,我把路上的小石子踢得老高,覺得世間的一切都變得不好玩了。

3.

我發(fā)現(xiàn)小文每天很忙。他除了寫作業(yè),就是不停地干活:喂豬,放牛,給羊拔草……我從來沒見他玩過。

每次我跟他說,玩一會兒吧。他總是頭也不抬,說,不玩。有時候我把他手里的鐮刀搶過來扔在地上,他也不生氣,只是默默地揀起來,接著干活。

我問他,你吃過螳螂蛋嗎?他說,沒有。

我說,你抓過野雞嗎?他搖頭。

我把西瓜遞給他吃,他忙擺手,說會弄臟衣服。

真無趣啊。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小孩,活得像大人一樣,一點兒也不好玩。

這天,我一個人蹲在門前無聊地挖土。梅三姨過來了,她說,你怎么不跟小文玩?

我說,他不玩。他每天不是學習就是干活,比大人都忙。

梅三姨說,這孩子是挺特別的,又懂事又聽話,從來不惹大人生氣。

我說,他一點也不特別,他就不像個小孩。

梅三姨笑了,說,你就像個小孩嗎?整天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想法,比大人想的都多。

我說,你知道小文什么時候回家嗎?

梅三姨說,回家?他哪里還有家啊?他爸爸死了,媽媽又嫁人了,所以他才在這個親戚家住幾個月,那個親戚家住半年的。

這孩子寄人籬下,當然要看人臉色,哪能跟你一樣整天敞開了玩呢。梅三姨接著說。

她的話我沒太懂,但我覺得小文好可憐。

晚上我去河灘上叫他回家吃飯。他還在割草。

我說,這么晚了還能看見嗎?而且現(xiàn)在到處都是蚊子。

他沒回答我的話,突然問我,你為什么想學武術啊?

我說,當然是長大了打壞蛋啊。我表哥說過,學一身武藝就是為了行俠仗義,掃什么除惡。

他愣住了。

我說,其實我也不懂他說的是什么東西。不過我爸說可以鍛煉身體。

他放下鐮刀,問我,那可以長生不老嗎?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簡直要笑死了,我說,那你應該去煉丹,不應該練武。

他見我笑了,又低下頭,繼續(xù)割草。

我問他,你為什么想要長生不老呢?

他說,我在等我媽回來,我怕我早死了,就再也等不到她回來了。如果能長生不老的話,不管過去多久,我一定能等到她回來。

我說,這根本不可能,就算你長生不老了,你媽呢,她不會老,不會死嗎?

他不說話。

我說,你媽媽還會回來嗎?

他說,會的。我奶奶跟我說過,只要我乖乖的,聽大人的話,不調皮搗蛋,我媽很快就會回來。

我沒明白他的意思。怎樣做算是乖呢?聽大人的話,從來不哭不鬧不玩就是乖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算是天底下最乖的孩子了,為什么他媽還不回來呢?

我想不明白。

4.

一天下午,我看見表嫂一個人在院子里晾衣服,就過去問她,嫂子,小文乖嗎?

表嫂說,當然乖啊,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

我說,那他媽媽為什么還不回來?

表嫂愣了,我把小文的話告訴她。

表嫂看了我一眼,繼續(xù)晾衣服。她說,那是他奶奶哄他的,他媽已經(jīng)去世好幾年了。

我愣了,那就是說他永遠都等不到他媽媽回來了。

那他這么乖又有什么用呢?

他每天傻呵呵地干活,只是因為心里還有著一個美好的夢,他并不知道那個夢永遠都不會實現(xiàn)了。

我為他感到委屈。

我去河灘上找小文,他不在。幾個野孩子惡作劇,朝我身上扔泥巴。我生氣了,也挖起河灘上的淤泥扔他們。

我到果園的時候,小文正坐下樹下寫作業(yè)。他見了我愣住了,我知道我渾身上下只有眼珠子沒沾泥。

姥姥生氣了,她扯著我的胳膊回去換衣服。

她說,你個女孩子家怎么能弄成這樣。你看看人家小文,每天老老實實的,就知道學習,幫大人干活。你呢,整天跟個傻子一樣就知道玩。

我不以為意,換完衣服出來,我拿了本故事書,來找小文。

我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我還沒把書翻開,姥姥就沖了過來,說,你就不知道念點兒有用的書嗎?整天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說著把我的書塞到了爐子里。

我哭了,一個人跑到蘆葦?shù)乩锶ァ?/p>

一會兒小文來了,他把那本故事書塞給我——已經(jīng)燒的殘缺不全。

他說,你真好,還能看故事書,我從來沒看過。

我說,你也喜歡看故事書嗎?

他說,我也喜歡,我只是……

他沒說下去,只是抬頭望著天空。月亮已經(jīng)升起來了,螢火蟲又開始在草叢間打著小燈飛舞。

他突然放聲痛哭。

我被他嚇到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我說,我的書被燒了,你哭什么?

他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肩膀還在微微抽動著。

他說,原來我奶奶是騙我的啊,我一直以為是我不好,我做的不好,所以我媽媽才不回來的。我拼命干活,好好聽話,就是想讓她快點回來。

原來他已經(jīng)知道了。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安慰他,只好看著他一個人默默哭泣。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知道媽媽不在了感到難過。直到多年后,我才真正意識到這件事對他的傷害,不僅是因為他沒了媽媽,還有,他是一個孩子,但卻從來沒有過真正的童年。

5.

一天,我站在河灘上,往水里扔小石子。小文站在我旁邊,說,人死了是不是也跟這些小石頭一樣,掉進水里,然后就再也看不見了?

我說,梅三姨給我講過一個故事,說從前有一個國家叫海國,那里的人死了以后靈魂會變成草,變成花,變成樹,就長在自己親人走過的路邊。雖然花會謝,但是還會再開。草會枯萎,但還會長出來。它們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地陪在親人的身邊,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他的眼睛亮了,說,這個故事真好,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我說,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呢?也許你媽媽就在什么地方看著你呢。你高興她能看見,你難過她也知道,只是你看不見她。

他望著遠處,好像突然生出了勇氣。他說,那以后我一定要開心地活著,我不想讓我媽媽看到我難過的樣子。

果然從此以后,他開始變得開心起來。

我們一起去樹林里抓蟬蛹。我拿著手電筒晃來晃去,有時候光打到了他的臉上,他就笑了。

我們去菜地里拔草。那是盛夏,黃瓜頭上戴著小帽,絲瓜在蕩著秋千,菜蟲趴在菜葉上,向日葵立著,昂頭看向太陽。他一邊聽我講故事一邊笑。

他又不知從哪兒聽說河灘上有一種野菜可以治咳嗽,就天天去找。

夏天的日頭就像火球一樣,烤的整個河灘都是滾燙滾燙的,我說,別找了,太熱了,回去吧。我爸說只要我好好吃藥就會好的。

他故意大聲說,我也不相信大人的話。

然后我們兩人大笑。

一個清早,我爸來接我,說要帶我去醫(yī)院復查。

我說,那檢查完了能馬上回姥姥家嗎?

我爸說,先看看情況再說吧。

檢查完,我爸拿著天書一樣的報告單,小心翼翼地交給大夫。大夫一會兒皺皺眉,一會兒又聽聽我的前胸后背。我忍不住了,說,叔叔,我是不是快死了?

大夫看了一眼我爸,哈哈笑了,說,你不會死的,只是一點小毛病,我再給你換換藥,吃了就好了。

我說,您真的沒騙我嗎?

大夫說,不騙你,騙人是小狗。你好好吃藥,回去多鍛煉就好了。

我很高興,我跟我爸說,我要馬上回去,小文肯定在等我。

當我爸把我送到姥姥村口的時候,小文果然正站在那里等我。

他見到我,立刻把一個東西塞到我手里。我一看,原來是一顆雞蛋,上面還帶著灰白的雞屎和飄揚的雞毛。

他說,我在麥堆里撿的。我想起來,生雞蛋用熱水燙開了喝了就不會咳嗽了。

我爸笑了,說,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啊。

我手里捧著那顆熱乎乎的雞蛋跟小文一起回家。

在路上,他問我,你真的不會死嗎?

我說,不會的,大夫跟我發(fā)過誓了。

他說,你別騙我,我會難過的。

我說,知道,知道,你怕你難過的樣子讓你媽看見。

他笑了,說,我知道你上次給我講的那個故事是你自己編的。

我說,你去問梅三姨了?

他搖頭,說,我就是知道,我在果園里看到了你寫的好多故事,我讀了,每一個故事我都喜歡。

那是第一次有人說喜歡我的故事。

我高興地差點哭了。我說,可是大人們都不喜歡,大舅還說我不務正業(yè)呢。

他說,為什么要讓他們喜歡呢,有人喜歡就行了。

那句話對當時的我來說,簡直醍醐灌頂。

6.

一天晚上,小文來找我,他神神秘秘的,說要帶我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我們沿著河灘走了好久,不知道經(jīng)過了幾個村莊。后來我又累又渴,咳嗽也越來越厲害。小文就背起我,又走了好遠。

我們在一個河塘邊停下。我看到了漫天飛舞的螢火蟲。它們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像是天上的星星都落到了地面上。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那么多螢火蟲。

他說,好看嗎?

我說,真好看。

他說,我以前從來不知道成片的螢火蟲這么好看。

我說,你怨你奶奶嗎?

他搖頭,說,我知道我奶奶騙我,是怕我在親戚家淘氣,會讓人嫌棄。她是為了我好。

我看著他的臉,突然想哭。

我說,以后每年夏天我們都來這里看螢火蟲好嗎?

他說,好啊。

但事實上,那是我們最后一次一起看螢火蟲。

那個暑假之后,他就被省城的一個親戚正式收養(yǎng)了,從此以后我再也沒見過他。

他沒告訴你,可能是怕你難過吧。表嫂說。

但我還是很開心,我想他一定開始了新的人生了吧。

再后來表哥和表嫂離婚了,我徹底失去了他的消息。

這么多年過去,我一直在想我們當初相遇的意義是什么,或許就像那晚的螢火蟲一樣,照亮了我們彼此的生命吧。

以后每年的夏天我都會去那里看螢火蟲。我想告訴他,不管你現(xiàn)在在哪里,一定要繼續(xù)勇敢且溫柔的生活下去啊。

愿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為了照亮彼此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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