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雨中舊夢
"東門市場？"蘇糖盯著行程表上的地點皺起眉頭，"顧氏味業(yè)的新品調(diào)研要去菜市場？"
電話那頭，顧沉舟的助理小王解釋道："顧總說想看看普通消費者的真實反應，超市環(huán)境太標準化了。他說您應該很熟悉那里。"
蘇糖的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電話線。東門市場確實是她大學時常去的地方，因為價格實惠且食材新鮮。那時候她總是拉著顧沉舟一起去，美其名曰"體驗生活"，其實是因為自己根本不會挑菜。
"告訴顧總，我會準時到。"她掛斷電話，從衣柜深處翻出一套休閑裝——白色T恤、牛仔外套和黑色 leggings。既然是去菜市場，穿得太正式反而奇怪。
東門市場比記憶中更加擁擠。清晨的陽光透過塑料頂棚的縫隙灑下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諝庵袕浡~腥味、泥土味和熟食攤飄來的香氣，混合成一種獨特的市井氣息。
蘇糖站在入口處張望，突然有人從背后輕輕拍了她肩膀一下。
"等很久了？"
顧沉舟的聲音近在耳畔。蘇糖轉(zhuǎn)身，差點撞上他的胸膛。今天的顧沉舟完全顛覆了商務精英形象——深灰色休閑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黑色牛仔褲和運動鞋，連手表都換成了簡約的卡西歐。要不是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太過醒目，簡直像個普通的大學生。
"剛到。"蘇糖向后退了半步，拉開安全距離，"調(diào)研流程是？"
"很簡單，"顧沉舟從背包里拿出幾個小玻璃瓶，"這是我們準備上市的樣品，找?guī)准沂焓硵傊髟囋?，聽聽真實反饋?
他遞過一瓶給蘇糖。標簽上寫著"秘制菌菇醬"，正是她上周建議開發(fā)的產(chǎn)品。蘇糖擰開瓶蓋聞了聞，香氣濃郁中帶著一絲甜味，但似乎少了點什么。
"肉桂粉放少了，"她脫口而出，"而且應該加一點陳皮提味。"
顧沉舟挑眉："你鼻子還是那么靈。"他從包里又拿出一個小本子記下，"我讓研發(fā)部調(diào)整比例。"
他們沿著狹窄的過道慢慢前行，兩旁是堆積如山的蔬菜和吆喝不斷的攤主。顧沉舟自然地走在靠外一側(cè)，為蘇糖擋住來來往往的手推車和購物籃。這個小動作讓蘇糖心頭一顫——大學時他就是這樣，總是不動聲色地把她護在安全的位置。
"李阿姨家的鹵味攤還在嗎？"顧沉舟突然問。
"在啊，轉(zhuǎn)角第二家。"蘇糖下意識回答，然后才反應過來，"你還記得？"
"記得。"顧沉舟的目光掃過她的側(cè)臉，"你最愛她家的鹵雞翅，每次都要加雙倍辣油。"
蘇糖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沒想到顧沉舟連這種細節(jié)都記得一清二楚。為了掩飾慌亂，她加快腳步走向最近的熟食攤。
"老板，嘗嘗我們的新品醬料？免費試用，給點意見就行。"
攤主是位五十多歲的大叔，狐疑地接過瓶子，蘸了一點在手指上嘗了嘗："唔...蘑菇味挺濃，但不夠鮮。加點蝦皮粉或者干貝粉會更好。"
顧沉舟認真記下建議："謝謝您。"
他們就這樣一家家走訪，收集了十幾位攤主的意見。蘇糖驚訝地發(fā)現(xiàn)，顧沉舟對待每位普通攤主都像對待重要客戶一樣尊重，耐心傾聽，細致記錄。這與她印象中那個驕傲的學霸有些不同。
走到市場轉(zhuǎn)角時，一個驚喜的聲音叫住了他們："蘇糖？顧沉舟？真的是你們！"
一個扎著馬尾、圍著圍裙的女生從鹵味攤后面沖出來，一把抱住蘇糖："天啊，多少年沒見了！"
"劉婷？"蘇糖認出了大學同學，"你在這工作？"
"這是我爸媽的攤子，"劉婷笑著擦了擦手，"畢業(yè)后我就回來幫忙了。你們倆還在一起啊？真好！"
空氣瞬間凝固。蘇糖和顧沉舟同時開口：
"我們不是——"
"只是工作關(guān)系——"
劉婷眨了眨眼："啊...抱歉，我看你們一起走過來，還以為是..."她尷尬地轉(zhuǎn)移話題，"要嘗嘗新品鹵鴨脖嗎？免費！"
他們接過食品袋，匆匆道別。走出十幾米后，蘇糖才長出一口氣："尷尬死了。"
"嗯。"顧沉舟簡短地應了一聲，但蘇糖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發(fā)紅。
他們找了個人少的角落開始整理收集到的意見。蘇糖翻閱著記錄本："大部分反饋都提到鮮味不足，還有三位攤主說甜度偏高。"
"和實驗室數(shù)據(jù)一致。"顧沉舟點點頭，"看來需要調(diào)整配方了。"
"其實..."蘇糖猶豫了一下，"我有個想法。與其加干貝粉提鮮，不如用曬干的香菇柄，成本更低，而且符合全素趨勢。"
顧沉舟眼睛一亮："好主意。你總是能想到我想不到的角度。"
這句贊美來得太直接，蘇糖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她低頭假裝研究樣品，卻聽到顧沉舟繼續(xù)說："大學時就是這樣。記得那次市場營銷課的小組作業(yè)嗎？你提出的'校園美食地圖'點子讓我們拿了全班最高分。"
蘇糖當然記得。那是他們第一次合作，也是顧沉舟第一次主動約她吃飯慶祝。那家小餐館的老板后來成了他們的朋友，每次去都會送一份特制甜點...
"要下雨了。"顧沉舟突然抬頭看天，打斷了她的回憶。
確實，市場頂棚上的雨聲驟然變大，幾滴水珠從接縫處漏下來。顧沉舟迅速收起資料："走吧，趁還沒下大。"
他們剛跑到市場出口，傾盆大雨就澆了下來。沒帶傘的行人紛紛擠在屋檐下躲避。顧沉舟從背包里拿出一把折疊傘："幸好帶了。"
"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蘇糖忍不住問。
"習慣。"顧沉舟撐開傘，"走吧，我車停在對面馬路。"
傘不算大，兩個人不得不靠得很近。蘇糖能聞到顧沉舟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還是那種雪松氣息，混合著雨水的清新。她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一厘米距離，避免身體接觸。
"小心水坑。"顧沉舟突然攬住她的肩膀往自己這邊一帶。蘇糖猝不及防撞進他懷里，臉頰貼上他的胸膛。雨水打濕了他的襯衫，透出底下溫熱的皮膚。
"抱歉。"顧沉舟立刻松開手，但傘依然穩(wěn)穩(wěn)地罩在她頭頂。
"沒...沒關(guān)系。"蘇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心跳快得不像話。
他們就這樣在雨中奔跑，像兩個逃課的大學生。蘇糖的鞋子全濕了，發(fā)梢也滴著水，卻莫名感到一種久違的快樂。有那么一瞬間，她幾乎要伸手抓住顧沉舟的衣角，就像從前那樣。
顧沉舟的車停在一個小停車場。跑到車邊時，兩人都已經(jīng)半濕。顧沉舟拉開副駕駛門："上車吧，我送你回家。"
車內(nèi)空調(diào)吹出溫暖的風。蘇糖用紙巾擦著臉，突然笑了起來："記得大三那場暴雨嗎？我們被困在圖書館，最后冒雨跑回宿舍，比現(xiàn)在還慘。"
"記得。"顧沉舟的嘴角微微上揚，"你第二天就感冒了，還堅持是我傳染給你的。"
"本來就是你傳染的！"
"我那天根本沒生病。"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突然輕松起來。顧沉舟發(fā)動車子："先去換件干衣服吧，你這樣會感冒的。"
"不用了，我家不遠。"蘇糖系好安全帶，"今天收集的數(shù)據(jù)很有價值，菌菇醬的改進方向基本明確了。"
顧沉舟點點頭，從后座拿出一個文件夾："你看看這個。"
蘇糖翻開文件，發(fā)現(xiàn)是菌菇醬的新版配方和包裝設計。配方完全采納了她上周提出的所有建議，甚至連她隨口提的"標簽用暖黃色更溫馨"這種小細節(jié)都被采納了。
"你真的...全都按我的建議改了？"蘇糖不敢相信。
"專業(yè)意見當然要聽。"顧沉舟目視前方，"你比我更懂消費者想要什么。"
雨點敲打著車窗，蘇糖低頭翻看文件，心里泛起一絲暖意。無論過去發(fā)生了什么，至少現(xiàn)在的沉舟尊重她的專業(yè)能力，認真對待她的每一條建議。
車停在她公寓樓下時，雨已經(jīng)小了很多。蘇糖正要道別，顧沉舟突然說："對了，下周有個行業(yè)交流會，很多美食博主和供應商都會參加。要一起去嗎？作為顧氏的顧問。"
蘇糖猶豫了一下："什么時間？"
"周五下午。結(jié)束后有個晚宴，不過不強求參加。"
"好。"蘇糖點點頭，"把具體信息發(fā)我郵箱就行。"
她推開車門，雨后的清新空氣撲面而來。走出去幾步后，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顧沉舟的車還停在那里，車窗降下一半，他正望著她的方向，目光專注得仿佛世界上只剩這一件事值得關(guān)注。
蘇糖迅速轉(zhuǎn)身走進樓道。電梯上升的過程中，她摸出手機，發(fā)現(xiàn)有一條來自顧沉舟的短信：「忘給你這個了。」緊接著是一張照片——市場里買的鹵鴨脖，裝在食品袋里，安靜地躺在副駕駛座位上。
「明天帶到公司給你。」又一條短信跳出來。
蘇糖盯著手機屏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想起劉婷那句"你們還在一起啊"，想起雨中那把傾斜向她的傘，想起顧沉舟筆記本上工整記錄的她說的每一句話。
有什么東西，正在她小心筑起的高墻上悄悄松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