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飯桌上，氣氛有點冷。

73歲的爺爺說他想買一輛車，在小區(qū)門口做擺渡司機。

“您是錢不夠花嗎？不夠，您說話啊，我們會給您的?！惫霉谜f。

“不是，我就是看拆遷公交車改道，大家都要走好久到站牌。我閑著又沒事兒，你們平時也不在家。”

“那也輪不到您一這么大年紀的老頭兒操心啊，還是別去了，街里街坊的看著了還以為我們不孝順呢！”姑姑說著對著桌子上的我們挑了挑下巴。

爺爺氣得臉通紅，姑姑又說：“您得空還是跟您那群老伙伴玩兒吧！勞心半輩子了，歇歇啊?！?/p>

“啪！”爺爺扔掉了筷子，“玩兒玩兒玩兒！我跟誰玩兒！他們都死光了！”

我聽得心里一梗，姑姑一時也沒話，整個桌子上的氣氛好像被凝結(ji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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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爺爺有點奇怪，小時候村子里的人都說他奇怪。

春天來的時候，他會跟一群小孩子去野地里放風箏，他的風箏是他自己做的，一個八卦圖的形狀和圖樣，有好幾米長的尾巴，要飛起來很困難，但是每天他都會讓它飛上天。

風箏起飛以后，找兩塊廢棄的磚頭把線轱轆壓住，脫下一只鞋坐著，把一只光著的腳埋在土里，望著天空翱翔的八卦圖。

小時候的風箏都是自己做的，沒有現(xiàn)在這么繁復(fù)的花樣，只是白紙糊了，大人拿彩筆給描上幾筆。

李爺爺會做風箏，也會畫風箏，我們總是湊到他家去排隊請他幫忙畫，他都會笑著接下，但不說話，畫完了就遞給你。

李奶奶去世那天，李爺爺家院子里一地的廢棄風箏紙和竹篾。

他仍舊放風箏，那只已經(jīng)泛黃的八卦圖，只是再也不做幫我們畫風箏。

幾年后，李爺爺去世了，下葬那天，他的兒子把那只再也飛不起來的風箏扔到了燃燒著李爺爺衣物的熊熊大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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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爺爺是個醫(yī)生，是個十里八鄉(xiāng)少有的正骨醫(yī)生。

附近十個孩子里有九個麻煩過他，跌打損傷，錯位正骨，他都會，鄉(xiāng)親們?nèi)タ匆膊皇斟X。

是個很儒雅的老先生，永遠一身整潔的中山裝，即使補丁里也透著一股讓人舒服的氣質(zhì)。

我們每次見到他都會立正站好，再調(diào)皮的孩子也會停下狂奔的腳步，好好叫一聲：“鐘爺爺?！?/p>

他會微笑著模我們的頭，他的手很柔軟，像一塊蓬松的白云。

有一次腳踝錯位，疼得眼淚嘩嘩直流，鐘先生從媽媽懷里接過我，放在沙發(fā)上，輕輕捏了捏受傷的腳。我透過眼淚看到他濃黑的長眉毛抖動了一下：“哎呀，孩子苦了?！彼酒鹕碓谀炯茏永锏乃柚邢戳讼词?，擦干了，又拿起一塊白毛巾蓋在我的腳上，“不疼啊，別怕?！陛p聲細語地。

治完了，在桌子上的盒子里拿出一顆糖來給我。逆著光抬頭接的時候，看到鐘先生彎腰遞糖的樣子被夕陽拓印成一幅好看的畫。

鐘爺爺三代單傳，兒子繼承了他的衣缽，打理在縣里開的醫(yī)館，鐘先生晚年就安心在家服務(wù)十里八鄉(xiāng)的鄉(xiāng)親。

他是去年秋天去世的，快要中秋節(jié)的時候。

聽說好多人去參加他的葬禮，無親無故的人們哭得真心實意。

再后來聽說，鐘爺爺唯一的孫子考上了哈爾濱工程學院的博士，拒絕繼承鐘爺爺?shù)氖炙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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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寶爺爺是個神奇的人物。

同輩的人叫他大寶，姓什么也不知道，個子矮，敦實。左胳膊常年纏著厚厚的布，上面站著一只目光炯炯的鷹。

小時候家里大人嚇唬孩子都說：“不聽話找大寶的鷹鑿你??！”

后來都怕，老遠見到大寶爺爺走過來，提前一個胡同就轉(zhuǎn)了彎。

再后來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這回事兒，專門站在最大的十字路口召集我們，排隊摸他那只鷹。

我輕輕摸了一下，油滑似的，便害怕地縮回了手。

他抽著一支廉價的荷花煙蹲在碾子底下看著我們笑。

后來一個同學家里進了一條大蛇，吃了好幾只小雞還不走，不知是誰叫了大寶爺爺來，他來了胳膊一抬，那只鷹就飛了出去，據(jù)說把那條蛇鑿死了。

我沒有見到那個血腥的場面，但見了依靠養(yǎng)雞生活的同學奶奶給大寶爺爺送了一籃子雞蛋。

大寶爺爺?shù)牡L壽，是村子里最高齡的人，99歲，沒過百。

老人98歲的時候，大寶爺爺跟人聊天說：“誒，我爹怎么還不死？我這還等著分錢呢，看來沒盼頭兒了！”

街坊四鄰都說他“有病”。

次年，老人去世，“有病”的大寶爺爺哭得暈倒在墳邊。第二天，一大早鄰居看到他習慣性地去敲西邊的門說：“爹！吃飯了！”

2009年，大寶爺爺死于肺癌。

……

好多好多人，和爺爺一起長大的人都沒了。

這一刻突然理解了爺爺心中空曠的寂寥。

飯沒吃完他摔門出去了，剩下一桌子人誰也沒有說話，姑姑抬頭看了看奶奶的遺像，嘆了口氣。

吃完飯大家都走了，我趴在床上覺得腦子空空得難受，一覺醒來已是傍晚了。剛要出門看老人回來了沒有，同學打來電話問晚上能不能聚餐，嘰嘰喳喳，對面好像有一群人，“我們已經(jīng)在往金馬趕了，你也快來吧！好久沒聚了！”“快來！聽到?jīng)]有！”“敢不來就殺到你家去！”聽筒傳過來的聲音有點失真，我突然覺得這群七嘴八舌的人都離我特別遙遠。抬頭望向窗外，夕陽好像把無邊的天地染成了一片空曠的紅海，這一刻，仿佛可以聽到自己呼吸的回聲。

少頃，被開鎖聲拉回現(xiàn)實，伴隨興奮的聲音：“未未，來看！爺爺買了一盆茉莉花，可香了！”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