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蟲子。
隔壁樹上的蟲子,對,就是那只能聽懂人說話的蟲子,總是嘲弄我,其實也算不上"總是",大概有四五次。但我的時間可寶貴的很。
他自言自己是方圓幾百里壽命最長,知識儲備量最大的一只蟲,沒辦法,他活得太久了。我也看的出來,他對我短暫的生命很不屑,你看,和我說話時,他從不看我,只有前額突出的那對觸角,一動一動的。
"喂,小年輕。"那對纖細的毛茸茸的觸角輕輕振動了兩下。"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只在這里陪我說了半輩子話的蟲子,哦,當然,我說的半輩子,是指你們這類蟲,畢竟,你知道的,我活得太久了……我只是覺得,你很不一樣,很奇怪,你知道的,雖然我活了很久了,但我不明白,……"
"我只不過是只小蟲罷了。"
"那也你會像那些蟲一樣嗎,在黃昏降臨時刻,戰(zhàn)栗悲鳴,胡亂沖撞,然后,丑陋的死去……"
"誰知道呢,不過看你這嫌棄的樣子,我最好還是離開的體面一些。"我小小伸展了下透明的雙翅,看著日光反射在上面的顏色,我估摸著某個時刻的一點點推進。
"老蟲啊,怎么都不聽你提起你的家族,真想知道你們是吃的什么能活得這樣久,怕是人類都要羨慕你們哩,哦對了,你可千萬別被人類逮著了,他們準會拿你做個實驗的……"
日頭像是又低了幾度,光線滑來滑去的。
老蟲像是沒聽到我的話似的,觸角也一動不動,我猜他在打盹?
"我是個異類,就只有我,只有我活得久。"老蟲的話語變得支吾吞吐,聲音有些沉悶,眼尖的我注意到有團閃亮的東西順著那細長的觸角緩慢滑動,又駐留在尾端。
"那你也會寂寞吧,老蟲。"
"我忘記了,你知道的,我活得太久了,忘記那是什么了……"
"對不起。"我努力爬到老蟲的身前,老蟲一直在悄悄哽咽,此刻他正用那對灰色有些混濁的老眼睛看著我,而我在那雙眼里,竟好像也看到數(shù)萬年的寂寞。
我的氣力在無聲無息地流失,這時候意識到其實我還是會驚俱的,但我寧愿悄悄的驚懼。至少在老蟲面前,我是不一樣的。
"喂,小年輕。"老蟲輕輕喚了一聲,眼底依舊混濁。"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嗎?或許我可以講給你聽,作為你陪我聊天的報答。比如說你想知道星星是什么樣子的嗎,這是你無法見到的最美的東西了。"
"不,我不想,謝謝你的好意老蟲。"我下意識的拒絕了,雖然心里會癢癢的。"那個東西本來就不應(yīng)該在我的生命中出現(xiàn),我覺得我不能這樣占有它的美。這是自私的。"
身體內(nèi)部的各種器官開始攪動并無規(guī)律地傳來陣痛,呼吸甚至成了一種負擔。
那個時刻似乎越來越近。
"其實,我從不覺得自己的生命很短,你明白嗎。"
"朝生暮死不該被定義成是枯槁的,悲痛的,我同你們一樣,都度過了自己的一生,一樣的,都是一生……"
我的時間,還是沒有任何意外的,靜止了。世界不再是鮮亮的,但好像,也沒那么失望。
"謝謝你,小年輕。"老蟲輕輕抱住,那具和他度過了一天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