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世，我終究是白活了。他如是說。
1.如夢之夢
入夜，夢方來。
每個人都會做夢，這是人的權(quán)利。夢，是人心底之所念，是希望。
根據(jù)心之所往造出人的夢境，是我的職責。我叫織夢，是一個造夢師。
你一定覺得我在說謊，夢不過是虛無的東西，怎么會是真實的呢。我淺笑不語，夢，似幻若真。這世界上有許多你不知道的事，即使我說的天花亂墜，不信的人始終是不會相信的。
唯一能讓你相信的辦法是，讓你親眼所見，親身經(jīng)歷。
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我會突然出現(xiàn)在你的夢里，為你造一個夢。到那時你就會知道，你所謂的虛幻的夢里，也會真切體會到喜怒哀樂，嘗到酸甜苦辣。
但我從來不會主動入夢，除非有人呼喚。
黎安，是我的第九十九位客人。她找我的時候，我剛送走上一位客人。她是一位年近五十歲的母親，神采奕奕，風(fēng)韻猶存。
遇見造夢師時，人的夢境會是茫茫白色，無邊無際，無風(fēng)無水無山。我看到黎安站在白色的一片中，茫然無措，甚至有些焦慮。
“織夢大師，你在哪兒？”她在呼喚，聲音有點發(fā)抖。我看得出她有些害怕，畢竟誰也不會想到人的夢里有另一個人。
我不知道她是從哪里得知我的存在的，畢竟造夢師這個職業(yè)是很隱秘的。也許是某個隱匿在人間的占卜師告訴她的，當然，我也不在乎這個。
“織夢大師？”她提高了聲音。
我應(yīng)聲出現(xiàn)，卻又把她嚇得不輕，差點摔倒。我連忙扶住她，問：“你有什么事？”
“我，我……”她的眼睛睜的很大，滿是驚恐也帶著一絲興奮，“我想請您幫我造夢?！?/p>
“造夢？”我略感詫異，她竟然不問問其他的什么嗎？轉(zhuǎn)念一想，既然能找來，就一定是知道的，“你可知……”
“我知道！”她打斷我的話，眼中的驚恐全然消散。
她怎么知道我想說什么？其實我什么都不想說，只是覺得應(yīng)該故作神秘這么一說而已?？墒牵斐鰜淼膲羰钦媸羌?，她也似乎并不關(guān)心，
“你想造一個什么樣的夢呢？”我問。不是什么夢，都值得造夢師造夢。
“我想女兒這一生都不要違背我的意愿，一生順遂平安就好?！崩璋舱f。
我意味深長地望著她，沒有說話。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黎安的夢何其簡單卻又何其殘忍，剝奪了孩子選擇的權(quán)利。
“大師？”黎安小聲喚道。
“你這是要你的孩子認同你，聽從你！難道就不怕孩子將來恨你嗎？”
聽我說這么說，黎安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她顯然沒有想到后來的后來，只知道是一心為了孩子好，哎，可憐天下父母心。
我不自覺地嘆了口氣，這樣的夢，我見過太多了。
她見我嘆氣，以為我為難，連忙說道：“不敢隱瞞大師，我只有一個孩子，叫黎沖。他對我極為孝順，凡事總是聽我的，許多事即使并不認同我，也都會順從。如今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我為他擇了良人，只盼他能早些結(jié)婚。唯獨這件事，他執(zhí)意不答應(yīng)?！?/p>
“他為何不肯？”
“他心中已有了喜歡的人?！崩璋惭壑杏行┦?。
“那你這不是棒打鴛鴦嗎？”我直截了當，毫不避諱。
“呵呵，”她尷尬地笑了笑，“那女孩來自鄉(xiāng)下，學(xué)歷也不高，還上有老，下有弟妹，雖然工作勤奮努力，可是有什么用呢！我兒子娶了她，始終是個拖累！她還……”
她越說越激動，恨不得把那個人掐死的模樣，憤怒道：“若不是因為她，我們母子的關(guān)系不至于此?！?/p>
“這哪里能怪那個女孩呢！”我有些鄙夷地看著她。
她倒毫不避諱，似乎并沒有聽出我的鄙夷，反而笑著說：“所以我想求大師造夢，我知道大師造就的夢是可以改變現(xiàn)實的！”
我一直盯著她，讓感覺很不自在，她的眼中已沒有了剛才的憤憤然，剛才罵罵咧咧的人，仿佛不是她。
為了造出一個真實的夢，我常常要了解有關(guān)夢的人的過去、現(xiàn)在和將來。關(guān)于黎沖的故事，我已從她的眼里知曉。
黎沖極為孝順，從小便是大人口中孝子。父親在他5歲那年去世了，去世時拉著他的手要他好好照顧母親，聽母親的話，他發(fā)誓牢記于心。
自父親去世之后，母親一個人擔起了這個家，不僅要工作還要照顧他，時常忙到深夜。母親的辛勞，黎沖都看在眼里，所以只要是母親提出來的，他便盡力做到。如此長久，他便習(xí)慣了聽母親的話。
他不想上學(xué)，母親勒令他上學(xué)；選大學(xué)，也選了離家近的城市，雖然喜歡攝影，卻還是按照母親的意愿當了老師；實習(xí)時，又按照母親的安排去了當校長的親戚的學(xué)校。就這樣有條不紊地按照母親的意愿去過日子。
可是黎沖始終是記得攝影的初衷，于是，在他畢業(yè)那年，他毅然決然去別的城市追尋自己的夢想。為了讓母親快樂，他一直認同她所有的想法，如今要追尋自己的夢想，也是要和母親說明白的。
終于在一次促膝長談之后，母親同意他去學(xué)攝影。三年后他學(xué)有所成，將母親接到自己的城市。那三年間他愛上了一個姑娘，可是母親堅決不允。
兩個人就一直僵持到現(xiàn)在。
我禮貌的笑了笑，應(yīng)了她：“你且回去睡一覺，睡醒之后夢即為真?！?/p>
不等她道謝，我便飄然而去。
2.似夢非夢
黎安醒來后，她根本分不清是在夢里，還是現(xiàn)實。當她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里黎沖還是在和她抵抗時，心底暗自罵了我祖宗十八代，她決定用自己的方式來解決。
她的方法簡單，以死相逼。黎沖也吃這一套，很快和姑娘分了手，與黎安看中的姑娘結(jié)了婚。五年間，他和妻子相敬如賓，妻子為他生了一兒一女，母親很滿意，周圍的人也很羨慕，直言人生圓滿。
每次聽到這樣的話，黎沖只是淡淡一笑。只有他知道，他對妻子的感情里，什么都有，除了愛。
他的笑容里，少了一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
有人說，他是丟了魂；也有人說，他心死了?？墒?，黎安卻不看見。
不管怎么樣，他還是活成了黎安所認同的模樣。黎安很開心，還特意找到我對我千恩萬謝！
當黎安最后一次找到我的時候，我知道黎沖死了。
那個一生都在做別人的黎沖，死了。
黎沖是在一次車禍中死去的，他是為了要去參加一個人的葬禮。當他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醫(yī)生告訴黎安，他的求生意志并不強烈的時候，她不明白為什么。整整七天過去，黎沖才醒了過來，精神甚好，靈光返照而已。
黎安扶起黎沖做起來后，黎沖笑著說：“媽，您過來坐。”黎安就坐在他的床邊，緊緊握著他的手。
“媽，您覺得我這一生還有遺憾嗎？覺得我這些年過得好嗎？”
“什么？”黎安不明所以。
“您只知道我過的好，卻不知道這份好我是如何擁有的?！崩铔_苦笑著搖搖頭，“我要和您說什么呢？說我這些年其實在過得不好嗎？”
“你這是……”黎安覺得他神思錯亂，胡言亂語，一句也聽不懂。
“我一直按照您的意愿而活，從出生到現(xiàn)在，樁樁件件都有您的影子。那我是誰呢？這么多年，我才知道我不過是另一個您，您想象中的自己而已。為了讓您快樂，我終于活成了你所認同的樣子，可是，我為什么不快樂呢？媽，您看見過我的不快樂嗎？”
“兒子，媽也是為你好啊！”
“我知道，我不怪您！這一世，我也沒有負您，下一世，還是不要……唉，不要下一世了吧！”黎說完又慢慢閉上了眼睛，任憑黎安怎么呼喊，也不會回應(yīng)了。
這段對話一直在黎安的腦海揮之不去。她怎么也沒有想到黎沖會這么恨自己，雖然嘴上不說，但他的心里是恨得，不然怎么會連來世也不想要了呢。
后來整理遺物時，黎安注意到一個精致的盒子，里面放著一些泛黃的照片。那些照片或是黎安，或是自然、或是無名的背影，每一張照片的背后都記錄著他過去的時間、地點和帶著遺憾和無奈的心情。
很顯然，那些背影是他心愛的女孩兒。從照片背后黎安才知道那幾年黎沖過得很難，他在外打拼那幾年，沉浮谷底時，是她不離不棄陪在身邊，聽說他沒錢，便偷偷將錢塞進他的錢包，故意裝作不知情……
也是她主動離開他的，為了不再讓他為難。而最后一張照片時女孩的正面照，也是標準的黑白照，女孩在黎沖車禍的前一天死去了。
黎安終于明白黎沖的愛、恨和遺憾。那一刻，往事一幕一幕涌現(xiàn)。黎沖笑臉的背后的心酸，深深刺進她的心。
“織夢大師，求你，求你讓我的兒子回來?！彼蛟谖业拿媲?，顯現(xiàn)出了她這個年齡該有的老態(tài)，松弛的皮膚，混沌的眼。
“黎沖已按照你的意愿活著，走的是你所認同的路。倘若這個夢碎了，他便不會……”
“沒事的，只要他能回來！”
“可你也知道，你剛所經(jīng)歷的，并不是夢，而是現(xiàn)實！”
“我……”
“好了，你累了，睡吧！”我翹起食指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她便識趣地睡去了。
我看到她的夢里，漫天大雪，她獨自站在風(fēng)雪中，等著什么。
睡吧，睡醒了，夢便會成真的。
黎安入夢之后，我聽到一聲熟悉的呼喚。
“織夢大師！”
當我出現(xiàn)在那人夢里的時候，依舊是茫茫一片白，無邊無際，無風(fēng)無水無山。他在黎安的夢里死去，又將在她的哀求里活著。
他看著我，嘴角浮現(xiàn)一絲感激微笑。
他是第九十八號的夢的主人，名字叫黎沖。他的夢，才剛剛開始。
按照自己認同的路上，夢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