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剛編輯戳我,短篇終審被退了,理由是情節(jié)不夠曲折,人設不夠討喜。我回復:謝謝告知啦,順便附上超萌表情包一套。
本人當然沒有好臉色,但也沒很不爽,臉上只剩一片怡然自得,云淡風輕。
“唉,又被退了?!蔽以趯嬍胰豪锇l(fā)牢騷,“每次收到改稿郵件都喜憂參半。”
喜的是編輯覺得還行,有修改的必要,有過稿的可能,憂的是不管我怎么改,不管編輯是否覺得改的不錯,還是肯定會死在二審或者終審。
“那你還寫嗎?或者換一家再投???”室友好心鼓勵我。
我猶豫兩秒,回她:“不了,我需要停一停?!?/p>
這話有點矯情,仿佛一個歷經(jīng)世事的俠客放下寶劍準備歸隱江湖,但實際上我現(xiàn)在連拔刀都沒資格。
對寫作的熱愛,在我身上能追溯到很久以前。
小學隨便寫篇作文就是范文,初中在貼吧寫同人文收獲不少粉絲,高中懷著“考上大學就能夢想起航”的心好好學習……
可如今高考已如過眼云煙,夢想光在水里瞎撲騰,半點沒有揚帆的征兆,倒有點快要溺死的跡象。
回憶在水里掙扎的心路歷程,大致如下:
最開始的稿子,真的是爛到編輯都懶得回復的地步。可因為有那些自認輝煌的過去,所以我白眼一翻,袖子一拂,心中全是古代文人懷才不遇的憤慨:
哼,這小編輯真沒眼光,不就是看不上新人嗎,拽什么拽。
為自己開脫可以有很多理由:編輯沒有好好看,稿子和雜志風格不符,小說標題不夠吸引人,也許筆名不太好聽?
反正,懷疑什么都不會想到自己的能力頭上,堅信手里每一篇文都閃閃發(fā)光,誰沒被亮到那一定是TA眼瞎。
至于現(xiàn)在,我真的很想穿越回去,把這個尾巴翹上天的同學,給狠狠地暴打一頓啊。
大多數(shù)懷才不遇,其實是無才不遇,理所當然。
大概自我催眠了兩個月,我終于學會慢慢來,一頁一頁碼大綱,認真構(gòu)思,反復推敲,同時靜下心研究樣文,學著怎樣描寫得更細膩,怎么塑造得更獨特。
和以前沒頭沒腦寫同人文不同,我學會把情節(jié)全部想好再動筆,如此不容易寫到一半卡殼,還可能中途冒出更好的點子,收獲大腦給我的驚喜。
然后我就一路順風順水過關(guān)斬將,實現(xiàn)夢想熱淚盈眶,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哦不不不,“努力了就能獲得成功”,這是八點檔電視劇的套路,放在現(xiàn)實可行性太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事實是我繼續(xù)被退稿,編輯的回復毫不留情,字字若刀,刀刀見血。不過總算有編輯肯加我好友,偶爾稿子改一改還能沖進二審終審,然后依然光榮被砍。
這感覺,就像煮熟的鴨子在眼前溜達了一圈,正當我拿起刀叉準備開動,它突然展開雙翅,揚長而去,獨留我一人和一地塵。
我試著安慰自己:再苦再累,只當自己是二百五,再難再險,只當自己是二皮臉。
那段時間我像瘋了一樣把幾篇稿子來回投,照編輯說的反復改,結(jié)果依然一篇接一篇被丟回來。
終于有一天,我把電腦一合,仰天長嘆,聲音哽咽。
“稿費很多嗎?”室友問我。
我點頭如搗蒜,“多,至少八九千字,千字一百二一百五的,你算算看。”
但話音剛落,我眨眨眼,想起某一個刷晨跑的早上。
“畢業(yè)了就去考個公務員或者當個大學老師,”聊到未來,室友如此說道,“工作輕松,薪水還行。反正女生嘛,輕松自在的多好?!?/p>
我也覺得不錯,“但我還是有點想法啊,比如可以寫小說啊發(fā)表文章啊,可以讓我的筆名混個眼熟啊……當然還是要有靠譜工作啊,寫作是愛好,難道能指望靠寫作養(yǎng)活自己嗎?反正錢不重要,重要的是開心?!?/p>
那天初晨的陽光很溫柔,說話的女生雙眼發(fā)亮,她的眼前滑過一個個跑步的剪影。
而她當時說的話,后來好像漸漸忘記了。
人常說凡事都要有目標,朝著目標往前走,全世界都會讓路之類的雞湯。但目標和目的不同,前者聽上去就更遠大,后者總讓人感到功利。
我現(xiàn)在寫稿,日復一日地修改,死皮賴臉戳編輯,到底是為了實現(xiàn)曾經(jīng)信誓旦旦的夢想,還是為了那一點零花錢呢?
捫心自問,我更多想的是錢,是收到人生第一桶金,我甚至有過把小說寫得長一點稿費會多一點的想法。
看到編輯說改的可以,我立刻幻想收到稿費后拿去買什么。
而被退稿后,讓我心塞的是一筆錢沒有了。
如果當年的我看到這個為了賺錢瘋狂投稿的自己,估計也想穿越過來把我暴打一頓吧。
曾經(jīng)那個沒時間寫文,就把腦內(nèi)劇場記在紙片上,一遍一遍修改,樂此不疲的女生,她真的每天都很開心充實。
不管不顧,無所畏懼,想做就做,非常符合中二熱血少女的人設。
因為她沒有目的,純粹因為喜歡寫想要寫,她就拿張紙去寫,她就注冊賬號去寫,她就決定要一直一直寫下去。
但她長大了,懂事了,卻變得功利,變得市儈,寫的文章失去了以前的干凈和美好,只充斥著滿滿的急功近利。
同樣的,我也因為被無數(shù)次的退稿激起了逆反情緒,一心想著趕緊過稿證明自己,保持住我自以為是的輝煌。
我碼字時苦大仇深,目露兇光,再也沒有了以前的歡脫。
而我所謂的受苦受累和艱難險阻,不過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自我感動,可笑至極。
我似乎看到那個握著鉛筆和橡皮的小女孩,正一邊伏案疾書,一邊冷冷嘲笑我:“這種東西怎么可能好?你腦子壞了吧。”
所以,我該反省自己了。
直到我回到那個不care稿費,無所謂評價,只取悅自己就開心的中二少女。
就算回不到過去的自己,也至少不要離她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