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臺上，便是戲中戲子解花。? ? ? ? ? ? 紅妝卸，終是九門解府解當家。?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
我是一個戲子，也是一個瞎子。當然，我是后來才變成瞎子的。
我的母親也是個戲子，她年輕時比我要美的多，臺上的一顰一笑也足以牽動每一個臺下的男人。據(jù)說她剛唱戲的時候，很快就紅遍整個京城。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布衣草民，為了一睹母親的容顏都紛紛踏破戲班的門檻。當時有很多富商子弟都捧她，但是這些力奉門當戶對的家庭又有誰會娶一個戲子呢。
母親一生未嫁，卻有了一個我。我的父親，我曾見過一次，僅此于我兒時的那一面。
很小很小的時候，我以為整個世界只有戲圓子那么大，我終日在戲園子的后臺和旁邊的一個小山坡上待著，寥寥一人。
有的時候，我會跑到母親身邊，看著她化妝，挑戲服，看臺本，偶爾也會偷偷藏到亂糟糟的戲服里，假裝在玩捉迷藏，等待別人來找我。不過從來就沒有人來找我，母親太忙，其他小朋友都不和我玩。他們說我是臟小孩，是沒有爹的野種，是沒有人管的小垃圾。
不過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小垃圾，也不是野種。因為那天，我見到我父親。
那一天，我依舊躲在寬大的戲服后面，本來想等母親卸妝的時候故意嚇她一跳。我聽見母親在門口與人說話的聲音，不一會就瞥見一個身軀凜凜，相貌堂堂，有著高挺的鼻子和眼睛與我極其相似的男子。
“秋葵，你過得好嗎？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我要離開這了，我被調(diào)往南方當總管了。”聽到這我由一驚，因為秋葵是母親的本名，一般人并不知道，于是我繼續(xù)靜靜的聽著?！拔疫^的很好，你走吧。”母親一臉冷漠。“那孩子呢？”聽到這句話我不由一顫，原來我父親還活著，母親從小就不肯說關(guān)于父親的任何消息，只說他死了。我剛想沖出來的時候聽到母親大怒，“孩子也死了，你給我走!”
他們又爭吵了幾句，我不記得說的是什么了，只見到父親往梳妝臺放了一些銀兩就轉(zhuǎn)身出去了。父親走后，母親把銀兩砸在地方，然后開始哭泣。我趁她哭的時候偷偷跑出去，想要追上父親，可怎么也尋不到他的蹤影。我跑出去了很遠，可還是沒看到父親，到天快黑的時候才回來。
回來的時候母親還在臺上唱《桃花扇》，“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母親的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來，我突然就大哭起來，可是掌聲覆蓋了我的哭喊，母親沒有看見我。
那天過后，我再也沒有吵著要爹，再也沒有因為沒有父親而哭泣。
二
就這樣，日子在孤單和陰郁中過去了。母親已經(jīng)只能在臺上唱老旦的唱詞了，取而代之的是我開始唱花旦的唱詞了。
也許是收到母親的影響，也許是無人陪伴玩耍的原因，年少時我都用唱戲來打發(fā)時間。久而久之，我漸漸對戲劇到了一種癡迷的狀態(tài)，常常分不清戲內(nèi)戲外。再后來，我已經(jīng)成長為亭亭玉立的一名戲子了。一顰一笑，像極了母親年輕時在臺上的模樣。可臺下的我，比當初的母親還沉默無言，終日抱著淡淡然的樣子，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
我十八歲那年，是我最紅的時候。
我把自己完全的投入到戲中，將戲文咬的珠圓玉潤，音韻流轉(zhuǎn)之間，蓮步如云。
我唱《長生殿》的楊玉環(huán)，唱《牡丹亭》的杜麗娘，唱《西廂記》的鶯鶯，但從不唱《桃花扇》的李香君。
我害怕演李香君，一想到當初母親揮著水袖將淚水和悲哀一起甩出去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東西緊緊箍住一樣，無法動彈。
直到遇上了他，點名要我演《桃花扇》的那個人。
那天是我生辰，捧我已久的一個權(quán)貴之子帶來了他的一群好友，給我捧場。
第一場我唱《牡丹亭》的時候，我感到一對灼熱的眼睛在下面直直的看著我。偶爾我也偷偷看，但一看眼神就碰上了，弄的我居然有一點臉紅。那一眼，讓我想起了模糊的父親的臉，那雙眼睛像極了父親。
我就這樣迎著臺下灼熱的眼神，心慌卻面不改色的演完了這場戲。
中午的時候我被他們請到一個上好的飯店聚香閣說要為我過生辰。
飯吃到一半時，那個權(quán)貴之子突然轉(zhuǎn)向我：“花傲，你怎么重來不演李香君呢，我們都是極想看你演的?！敝車娜艘查_始起哄，“對啊，我們都極想看你演的。”
我心里早已皺起眉頭，但還是神態(tài)自若的說：“李公子，倒不是我不想演，只是有個姐姐愛極了這位李香君，不肯讓其他人演。”
“喲，還有人敢不讓姑娘你演呀，你現(xiàn)在可正當最好的時候呢。”
我正想虛偽的回應(yīng)時，一個聲音從側(cè)邊傳了過來，“姑娘你演技極好，李香君你不演一演實在是浪費呀?！?br>
說話的正是上午臺下那雙灼熱的眼睛的所屬人?？粗夷涿罹陀悬c魂不附體，想要靠近他。
接著說話不由得的也結(jié)巴了起來，“我…我試試演吧。”說出這句話的我后悔莫及，但也無奈只能下午準備演出。
三
臺下的人都是付了錢的，我知道我能演好李香君，我只是一直害怕自己入戲太深，會在戲里留下自己的眼里。因為其實我在背地里早已聯(lián)系過無數(shù)遍《桃花扇》，從小時候那次看到母親在臺上演的時候，我就對這部戲有著不一樣的情感。
當我唱到“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時，我的眼淚果真控制不住的流了下來。臺下看戲的人鼓掌鼓的很響，只有他，沒有鼓掌，眼睛里多了一絲的悲傷，似乎知道我的眼淚不是為戲而流，而是為自己而流，也為母親而流。
之后的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他經(jīng)常來看我演戲。他在臺下的眼神有時讓我春心蕩漾，有時又讓我心如刀絞。后來熟悉之后他都會來后臺看我卸妝，在他面前我竟成了一個純粹的人，慢慢對他袒露自己的內(nèi)心。
在我十九歲那年，他說要帶我走。他和戲班的老板討價還價之后，便牽著我的手離開了這個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最后的離別很簡單，我只是打扮的很素雅來到母親房間。
“母親，我要走了。你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少留點淚?！?br>
“你才是要好好照顧自己，在外不要只顧自己，要看著點別人的眼色?！?br>
“知道的母親，其實…那天我見到父親了?！?br>
“什么?”母親的眼里充滿驚恐，還帶著一點淚珠。她的皮膚已經(jīng)沒有以前那般靚麗了，甚至有點下垂。
“就是小時候那天，我跑出去很遠才回來那次。我那天在后臺等你，聽見了你和父親的對話?！?br>
“孩，是娘對不住你?！蹦赣H的眼淚徹底的流了下來。
“娘，你保重身體，我有時間會回來的?！蔽冶ё∧赣H然后就轉(zhuǎn)身離開了，頭也沒回。
我害怕我回頭，會看到母親的眼淚，也害怕她看到我的眼淚。
“怎么哭了呢，開心一點?！彼兆∥业氖终f。
“沒什么，只是舍不得我母親?！?br>
“我們也離得不會很遠，你想她的時候可以回來?！?br>
事實上，離得很遠。
他不是京城人，只是來這邊經(jīng)商。我跟著他去了很多地方，從一個城市到了另一個城市，就這樣漂泊著。
他教我如何和別人交往，如何去做一個真正的女人。但我是個戲子呀，怎會不知如何演一個正常的人和女人?？墒俏矣憛捄蛣e人交往，討厭用那副假惺惺的模樣說話。
我在臺上演戲子，在臺下還要演一個不是真正的自己，終究是要做一輩子的戲子。
四
他說等他賺夠錢了就帶我回家，我一直準備和等待著做他的新娘。
可是誰會娶一個戲子出身的女人呢?
我最終還是成了新娘，但新郎卻不是他。
那天，我陪著他和一個當?shù)氐闹右黄鸪燥?。風(fēng)流成性的權(quán)貴之子看中了我，居在背地里和他說想要讓我當他的妾。
那天晚上他淚流滿面，我聽出了他的意思，負氣出走。
第二天我回來了，為了他我還是屈服了，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犧牲。
沒想到當初權(quán)貴之子的父親沒能娶母親，而我卻嫁給了另一個權(quán)貴之子。
過了一年，我嫁的那個人早已失去了對我的興趣，我日日在房間內(nèi)看書演戲，像極了一個瘋子。
那日天氣甚好，我心情也變得開朗許多。然后自己去街上逛了一逛，想要看看這人世間的風(fēng)光。
“相公，你覺得我?guī)н@個會不會太過艷麗?”
“不會不會，你戴什么我都覺得甚是可愛?！蔽衣牭绞煜さ穆曇艋亓祟^，他和一位女子在一個銀飾攤眉開眼笑。
我呆呆的站著那駐足了許久，“姑娘，你可以讓一下路嗎?”聽到別人在背后喊我我才回過神來。
他和那女子回了頭，這我才發(fā)現(xiàn)這女子和我長的像極了。
“花…花傲”他眼神里再也沒有當初那種感覺的，只有驚慌失措的神色。
沒等他說下一句，我就跑了，跑的極快，以至于只聽見了他們一絲微微的對話。
“你認識她嗎，他和我長的好像啊?！?br>
“沒…只是一個以前認識的一個戲子?！?br>
我跑了很遠很遠，直到天黑才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哭了整夜。第二天，發(fā)現(xiàn)眼睛有點模糊，到了第五天，就已經(jīng)完全看不見了。
是的，我瞎了。其實瞎了也好，只是一個戲子罷了。
霧里看花，水中望月，盡管我瞎了，我也能從湖里看到自己。戲里戲外，臺上臺下，戲中盡其奢華，那僅是戲，戲外任是貧苦，任是窮酸，那是自己，那是天涯。到底是我扮演了別人，還是別人扮演著我。
今生今世，我是個臺上的戲子，亦是人生劇本的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