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走在綠草茵茵地河道邊，水聲潺潺，河道對岸有座小木屋，木屋前有個熟悉的身影，我緩緩地向木屋方向走去，木屋前那個身影兀自抬起頭，沖我淡淡一笑，原來是小外公。我隔著寬寬的河問小外公：“你怎么在河那邊??？”小外公笑答：“我住在這邊??！”“你怎么住在河對岸，為什么不和我們住在一起？”“我不能和你們住在一起，我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和鬼不能住一起的，這樣對人不好，傻孩子!"我有點愣住了，只見小外公默默走向木屋附近一扇鐵門，推開鐵門里面是一排排墓碑，他走到一座墓碑前蹲下，默默燒起了冥紙。我突然醒了過來，時鐘指向五點，離起床還有段時間，我閉起眼睛回想著剛剛的夢。小外公離開我們?nèi)炅?，而這次是我第一次夢見他，是因為這些年我并沒有去他陵墓前看望他，他想我了嗎？還是我想他了。

? ? ? ? 小外公并不是我親外公，小外公是親外公的弟弟，早年因為讀書而錯過了婚嫁的最適年齡，又因為生活在男多女少的偏遠山區(qū)，于是便成了單身漢，與外公外婆一大家人生活在一起。幼時偶爾去外公家，小外公總是拿出珍藏許久的零食給我吃，然后癟嘴一笑，說“我牙齒掉光了，吃不了，你幫我全吃了?！蔽议_心的吃著零食，邊吃邊模仿他那因為掉牙而癟下去的嘴，他也不生氣，反而嘴笑的更癟了，有時甚至哈哈大笑起來，露出一排光禿禿的牙床。那時外公因患癌癥，被病痛折磨，時常都是不說話，一個人靜靜地待在房間，幼小的我也不敢去打擾，而外婆因希望外公可以康復(fù)起來開始虔誠信仰基督教，日日閉門為外公祈禱，頻繁前往教堂。于是漸漸地我與小外公親近起來，讓他給我講故事，一起打打鬧鬧，而他總是不停地笑。后來舅舅家表弟出生，舅舅舅媽是上班族，希望有個老人幫忙照顧表弟，此時外公已病重，外婆照料外公，小外公便自告奮勇要求替舅舅照顧年幼的小表弟。自此小外公從老家山區(qū)搬往縣城舅舅家，一輩子未婚，膝下無子的小外公將舅舅視為親兒子，將表弟視為親孫子，悉心照料。

? ? ? ? 后來我去了縣城讀高中，住在學(xué)校，舅舅經(jīng)常喚我去他家改善伙食，每次小外公都親自下廚做一桌豐盛的菜肴等我到來，然后咧著嘴笑呵呵看我一一吃完，露出他一排潔白的牙齒，此時舅舅已給他裝了副全新的假牙。每次吃完飯歸校，舅舅舅媽已去上班，小外公總會親自將我送至小區(qū)門口，目送我上公交車，笑呵呵說：“記得下次再來?。　鞭D(zhuǎn)眼表弟到了上學(xué)年級，小外公除了接送表弟上學(xué)便無需做其他家務(wù)，多出了大量時間，舅舅讓他沒事和小區(qū)老人一起鍛煉身體或者打牌，小外公執(zhí)意不肯，一輩子忙碌的他央求舅舅給他找份工作，舅舅起初并不同意，最終經(jīng)不起央求，小外公于是成了舅舅家小區(qū)門衛(wèi)大爺，每天天明開小區(qū)大門，深夜關(guān)門，碰到半夜回家的居民替他們開門，盤問每個可疑人員，自此舅舅家小區(qū)再無小偷光顧。小外公還主動做起了垃圾分類，小區(qū)整潔有序，他自己偶爾賣點廢品換點零錢，爾后偷偷買零食給表弟吃，因為要求嚴苛的舅舅不允許表弟吃零食，表弟只好求助最疼他的小爺爺。每年寒暑假快要到來時，小外公都會讓我將住校的杯子被套拿給他洗曬，因為學(xué)校離我家有幾個小時車程，而去舅舅家只需要十幾分鐘公交車。每次開學(xué)前我都會去小外公那取被子，被子松軟整潔，套好了干凈的被套，散發(fā)著足足的陽光味。

? ? ? ?轉(zhuǎn)眼高中結(jié)束，我進入了大學(xué)。某日媽媽突然打來電話，說：“小外公今天查出來食道癌，你是學(xué)醫(yī)的，知道這癌能撐多久嗎？”我腦袋嗡嗡亂響，唯一能想起來的只有小外公呵呵的笑聲和那句：“記得下次再來??！”小外公查出食道癌后舅舅和他商量治療計劃，小外公神情落寞的告訴舅舅：“我才六十五歲，雖然我?guī)讉€兄弟都在六十歲左右因為癌癥去世，但我還是希望至少能活到七十歲，因為從老家來縣城這十年我覺得很開心，年輕時又窮又苦，現(xiàn)在生活條件這么好，我不想死，我覺得還沒活夠。”舅舅流著淚說：“叔叔，從小我就和你一起生活，你一直就是我的家人，爸已經(jīng)去世多年，這些年你就是我爸，我一定會照顧好你，給你最好的治療！”舅舅履行著自己的諾言，細心照料起小外公，陪他去醫(yī)院治療。病痛使小外公慢慢消瘦下來，雖然裝著假牙，臉頰嘴角還是慢慢凹陷下去，一笑起來又有點癟嘴的感覺，也開始不再吃硬的食物，每頓只能吃下湯面。即使如此，小外公的食道癌還是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寒來暑往，小外公一直與癌癥抗?fàn)帲牟∮严嗬^去世，唯獨他撐過了一年又一年。轉(zhuǎn)眼五年過去了，小外公七十大壽，我們歡聚一堂給他祝壽。小外公很開心，又想起他早已去世的幾個兄弟，說：“我?guī)讉€兄弟都苦，沒有趕上好年代，最早的五十歲就去世了，最久的也只活到六十歲，我能活到七十歲已經(jīng)很知足了，但我還想多活幾年，能看到你們這幾個小年輕結(jié)婚生娃就更好啦！”說完呵呵笑了起來，我和表弟表妹們圍著小外公說：“好，我們都努力抓緊結(jié)婚生娃，爭取下次帶娃來看您！”小外公呵呵呵笑的更開心，也許每一個對未來的期望都是他和癌癥抗?fàn)幍膭恿Α?/p>

? ? ? ?給小外公過完壽，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城市努力工作生活，彼時我已經(jīng)在南京一家醫(yī)院工作，工作忙碌，轉(zhuǎn)眼大半年過去，媽媽某天突然打來電話，說：“小外公今天查出來得了小細胞肺癌，醫(yī)生說頂多只有三個月到半年時間，我們不懂，打電話問問你?！蔽夷X袋嗡嗡亂響，小細胞肺癌，無法手術(shù)，只能化療，而小外公的身體經(jīng)過食道癌五六年的消耗，無論如何也經(jīng)不起化療。舅舅再次和小外公商量治療計劃，告知實情后，小外公說：“我想試試看，也許可以和食道癌一樣控制住呢！”舅舅含淚答應(yīng)，住院化療前小外公讓舅舅帶他去買套冬天的新羽絨服，回來后，他將新衣服放進衣柜，說：“等到過年再穿?！本司送低蹈嬖V我們他是希望能撐過年，買件新衣服買個好盼頭。化療第一個療程順利結(jié)束，進入第二個療程后嚴重的副作用開始出現(xiàn)，脫發(fā)、惡心嘔吐、劇烈咳嗽，這些迅速消耗著小外公，某天他突然告訴舅舅他不想化療了，感覺身體吃不消，想趁著身體還可以回老家看看，舅舅一一答應(yīng)。

? ? ? 回到老家的小外公白天的生活起居由一位他的發(fā)小照顧，一起長大的兩人年老時又相伴一程，晚上舅舅舅媽下班后驅(qū)車趕回老家照顧?；氐嚼霞乙恢芎蟮哪硞€午后，小外公告訴發(fā)小他感覺身體好了些，不想待在家里，讓他扶他去門前的躺椅上曬曬太陽，小外公剛躺上躺椅便呼吸急促，迅速昏迷，未再醒來。我從南京趕回老家參加小外公葬禮，蓋棺前我去看他，他的頭發(fā)落光了，人也更黑更瘦，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認不出來他，直到后來看到他未戴假牙而癟下去的嘴，想起那年夏天他拿著零食說：”我牙齒掉光了，吃不了，你幫我全吃了！“然后癟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