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舒胖的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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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六月的江南,既悶又濕,宛如一只巨大的蒸籠,到處都濕嗒嗒的。玻璃上霧茫茫,石灰墻壁滴著水,地面上冒著汗氣,人一不小心就會滑倒,氣壓很低,使人喘不過氣來,煩躁不安。舒胖手持一只空調(diào)搖控器,站在書屋的收銀臺后面,身上汗欲出而未出,粘在毛細孔上,黏乎乎的??粗厣?,墻上,頂上冒出的小水珠,這些水珠如同他身上的汗,舒胖想,如再這樣下去,身上都要長出蘑菇了。他把搖控器對準墻角的立式空調(diào),猶豫了一下,把手放下,遲疑片刻,又抬起持搖控器的手,“嘀”一聲,一陣涼爽的風從墻角吹來。他抬起頭,發(fā)現(xiàn)墻上的電表就像一只老虎機,刻度盤飛速地轉動著,心咯噔一下,把空調(diào)關了。
反正書架上,書桌上所有的書,過幾天就要被處理掉,連房子也都要易主,潮就讓它潮吧,哪怕霉了也沒關系。舒胖想。
隔壁小區(qū)內(nèi)傳來嗩吶和道士的念經(jīng)聲,又有人歸西了。舒胖心里本來就煩,耳邊又摻雜這辦喪事的聲音,越加煩了,甚至懷疑這死者與他的書屋有仇似的,在這個時候死去。
這書屋叫習書書屋,分里外兩間,里間有個閣樓,層高較低,外間是店面,通透的玻璃門和落地窗,使得店面光線充足。書架環(huán)繞著墻壁,正中央放著書桌,上面滿是新書,書都上一定的檔次,品味很高,中外名著一應俱全,當然還有些為特殊人群服務的書,如兒童,成人教育和中醫(yī)書藉。里間全是特價書,打三至五折,窗邊有只上閣樓的樓梯,上面掛著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書畫培訓,顧客止步。樓梯下有個衛(wèi)生間和廚房。
上午房東又打電話來催房租,租期已經(jīng)到期。城里所有房租都漲了,考慮到開書店的難處以及舒胖的為人,人家漲四萬,房東只漲了兩萬,但舒胖仍拿不出錢來,唯一的希望是文化體育局的補助馬上下來,但希望很渺茫。文化體育局就像一只考拉,你踩了它尾巴一下,一個月后才有反應。舒胖酷愛圍棋,他知道他就像一顆沒有“氣”的子,“氣”被互聯(lián)網(wǎng),電腦,手機和國營新華書店占了。
房東說:“舒老板,租金集好了嗎?”房東叫他老板,實際房東才是他的老板,他是在為房東打工。
舒胖說:“還沒有,等文化體育局的補助給我后,我馬上給?!彼炖镞@么說,他心里卻沒底,畢竟錢在人家手中,自己能做到的只是等待,二是為關門作準備。
房東說:“舒老板,我都給寬限了一個月,要租的人都排著隊,再給你寬限五天。”
房東又叫他老板,他心又“咯噔”一下。每每有人喊他老板時,舒胖心都會下意識地痙攣一下,仿佛被人抽了一鞭。他哪是什么老板,他是十足的“板牢”,隔壁一間小小的煙酒店,店面只有他書屋的三分之一,但人家靠回收煙酒,賣禮卡,賺的錢是他的十倍,人家才叫老板。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舒胖從技工學校畢業(yè),畢業(yè)后去了國營大廠當工人,時運不佳,碰上了下崗潮,只工作了兩年,就下崗自謀職業(yè)。他在證券市場門口賣報紙《上海證券報》和《財經(jīng)》雜志,憑著一張報紙和一本雜志,不但養(yǎng)活了自己,還有余錢給父母,還有一半空閑時間用來做自己喜歡的事,與人下圍棋,在黑白世界里廝殺。過了兩年,掙了一些錢,受中日圍棋擂臺賽的影響,就投資開了個棋院,成為棋類愛好者的中心,生意很火。但是,好景不長,隨著經(jīng)濟越來越熱,圍棋之類的與經(jīng)濟不怎么沾邊的事,漸漸從老百姓生活中淡出,舒胖的棋院生意越來越差,最后舉步維艱,他只好歇業(yè),另起爐灶,但沒灶可起,只得回到證券市場門口,賣報,賣雜志,賣書。
一天,報紙上的一則廣告吸引了他:8萬元加盟習書連鎖店,輕輕松松做書店老板。
舒胖就這樣“輕輕松松”坐上書店的老板,與書結下了不解之緣,一做就是14個年頭。
開始還確實比較輕松,國營新華書店盡管由專營教科書的優(yōu)勢,但不打折,而習書書屋憑會員卡打八折,吸引了一大批愛書的人,把書屋作為一個文化沙龍,政府對民營書店也比較照顧,圖書館每年在舒胖這里訂購書籍。但是,后來越來越不輕松,民營書店四面楚歌,人們都在網(wǎng)上購書,或者就不買書,要看直接上網(wǎng)看,圖書館的書也從網(wǎng)上訂購,一次可借20本,借書卡加上市民卡,一人可借40本。
榮城,兩百多萬人口的城市,人均GPD超十萬,房價每平方米超兩萬的縣級市,只剩下習書書屋一家民用書店。去年“兩會”上,有人大代表,政協(xié)委員提議案和提案,要求政府對民營書店進行補助。政府采納了代表委員的建議,每年按書店營業(yè)額進行補助。通過將近一年的申報,審核,公示,審批,去年年底總算批了下來,數(shù)目也很可觀,六萬,房租的一半,說好年初給,但是,縣政府對一切補助款進行清理,良莠不分,泥沙俱下,一律被列入違反“八項規(guī)定”之列。大半年過去了,還沒清理出子丑寅卯出來。補助款成了水中月,鏡中花。舒胖僅人去過就不下二十趟,電話就不知其數(shù),租期也到了。
關了空調(diào),舒胖的汗就滲了出來,他把襯衫脫了,只剩一件汗背心,榆木疙瘩地站在書屋中央,眼光掃視著書架上的書。這些書有些是他親自到省城的書市里去馱來的,有些是網(wǎng)上訂購的,拆封后,都是他一本一本放上去的,如今要一本一本取下來,他心有不甘,進貨時,他自以為都是精品,肯定有人要。
舒胖把目光轉移到窗外,空氣里的水珠在陽光下蒸騰著,散發(fā)著霧氣。他看見他老婆騎著26吋的老式自行車過來,這自行車是他家僅有的交通工具。他向大門走去。
“胖子,怎么這么吵?”老婆推門而入,搖搖頭,想甩掉頭上的水珠。舒胖說:“又死人了,好死不死,死在書屋租期到的時候?!崩掀耪f:“胖子,我看你越來越搞笑了,難道那人喜歡死?你不是說去文化體育局嗎?快去!”
舒胖對老婆言聽計從,老婆一說,他立即穿上襯衫,奔出書屋,騎上自行車,直奔文化體育局。
二
老婆叫張琴,30歲,舒胖45歲,結婚時舒胖42歲,老婆27歲,朋友們都說舒胖老牛吃嫩草。按舒胖的說法是老天給開書店的人的恩賜。他開了14年的書店,最大的收獲是白得了一個老婆,其次認識了中醫(yī)泌尿科專家饒醫(yī)生,讓他得了個兒子。
三年前,也是這個時候,推土機開進了張琴所住的城中村,張琴再次檢查了一下房間,看看還有沒有東西拉下,什么也沒有,連根針她都已撿起了。她拎起一只旅行編織袋,里面裝著她所有的家當。走到門口,她與房東撞了個滿懷。張琴驚慌失措,說:“房東,你幫我推薦一下,哪里有房租?”房東說:“小張,我都沒地方住了,你一個外地人到哪兒去租房子!”張琴不再言語,匆匆走出房子,走到馬路上,回頭又暸一眼她生活了兩年的村莊,有些舍不得,這村不屬于她了,現(xiàn)在也不屬于房東了,房東已經(jīng)在拆遷協(xié)議上簽字畫押,這村已屬于政府了。
當她接到房東讓她搬走的通知后,她跑遍了整個城市,適合她租的房子幾乎都面臨拆遷,單身公寓和商品房倒是比比皆是,但她租不起,她只是個打工妹,城市里已容不下她那尺方的床榻。
屋漏偏遭連夜雨。她所在的工廠老板由于涉及互擔保貸款,擔保的另一方破了產(chǎn),銀行已把老板告上了法院,強制清算,廠關了。張琴要么回老家,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錦屏縣,但回去干什么去呢?除了清澈的河水,清新的空氣,涼爽的風,什么也沒有,錢更不用說,用苗語來說,叫麥搭西;要么去足浴店當洗腳妹;要么去做家政或去醫(yī)院做護工。但是,她心有不甘,她還想最后努力一把,找到適合她的工作。
天氣雖然剛進入夏天,但夏天的所有征兆都已顯現(xiàn),江南特有的潮濕和悶熱讓張琴胸悶氣短。張琴走在馬路上,就像大海里的一葉孤舟。突然,天暗了下來,天邊掠過一片烏云,烏云吞沒了太陽。要下陣雨了。張琴下意識地跑到路邊商店的雨蓬下,想躲避一下即將下來的雨。
她抬起頭,一張“招聘啟事”歪歪扭扭地掛在櫥窗上,她心為之一振,把紙揉平,認真閱讀起來:
本店招聘服務員一名,要求:女姓,30歲以下,高中以上學歷,薪資面談。
張琴向里張望,發(fā)現(xiàn)是家書店,身子頓時熱了起來。她從小就對書敬畏有加,父母一心想她上大學,但終因偏科而落榜。
天無絕人之路,張琴想。
張琴推門而入。
張琴一聲不吭,像一個看房子的人,先是打量了一下書屋,然后成為一個買書的,在書架前走走停停,當發(fā)現(xiàn)舒胖時,說:“老板在嗎?”
舒胖瞟了張琴一眼,然后眸子像被磁鐵吸住,盯著張琴,說:“什么事?”
張琴說:“我是來應聘的?!?br>
舒胖疑惑不解,說:“應聘什么?”
張琴也疑惑,說:“櫥窗上不是貼著招聘啟事?”
“噢,噢……”舒胖緩過神來,想到“招聘啟事”的那事。這“啟事”三個多月前就張貼在櫥窗上,來過幾個應聘的人,不是嫌工資低,就是嫌工作時間長,其中有一個職高畢業(yè)生做了一星期,走了。他已不要人了,要了也付不起工資。
本來他打算把書屋關了,想不到榮城作協(xié)主席心血來潮,為舒胖和他的書屋寫了篇長篇報道,發(fā)表在《榮城日報》上,讓舒胖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如果這時關門,面子上下不來,也對不起那作協(xié)主席。他打掉牙齒往肚子里咽,把父母55平方米的住房作抵押,向銀行貸了款,交了房租,書屋才活了下來,茍延殘喘,兩年,房租都漲了一半。
但是,張琴的模樣鬼使神差地像鉤子一樣勾住了他,把他搞暈了。
張琴身穿一條牛仔褲,上身一件白襯衫,個子一米六左右,五官比較勻稱,眼睛圓大,而且重瞼,梳著一支麻花辮子,十分乖巧。
舒胖問:“什么學歷?哪里人?幾歲?”張琴說:“高中,貴州,27歲?!笔媾钟謫枺骸澳阌惺裁匆??”張琴說:“包吃包住,工資隨你?!?br>
丘比特之箭突然擊中了舒胖的心。舒胖凝眸于張琴身上,仿佛見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忘了書店的現(xiàn)狀,自己仿佛又成了名副其實的老板,說:“你先做著再說,睡覺閣樓上有張鋼絲床,棉被我等會給你去拿來,講究著用?!变摻z床舒胖原來是準備值夜用的,但一次都沒用過,畢竟孔乙己已基本消失。
三
張琴上班后,書屋有了復蘇的跡象,不但老客戶來的次數(shù)多了,新客戶也有所增加。她還把衛(wèi)生間隔小,隔出一個廚房,買菜做飯。張琴的口味充滿貴州特色,嗜好酸味,舒胖的口味充滿江南和胖子特色,喜歡甜食和腌制的菜,如腌白菜,梅干菜扣肉,張琴就把買來的腌白菜進行深加工,讓腌白菜帶酸菜的味道,舒胖吃后也上了癮。書屋像個家,充滿家的溫馨。
張琴整日與書為伍,不經(jīng)意之間便沾染了書的氣息,書香附上了身子,顯的那么文雅。她對書也呵護有加,每次搞衛(wèi)生時都細細地擦試每一本書,即使那些包了塑料薄膜的書,有時她在書前滯留片刻,看一會兒,對內(nèi)容感興趣時,把書放到柜臺上,等打掃完后,靜靜地享受,如同進入自助餐廳,先嘗嘗菜的味道,對口味時,把菜夾進盤子里,待盤子滿后,坐在餐桌前慢慢品嘗。她發(fā)覺書是現(xiàn)實之外的尹甸園,是逃避現(xiàn)實的避難之地。有時,她雙手托著下巴,雙肘支在柜臺上,瑩瑩的雙眼像在唱歌,看著書架上那五顏六色的書藉,想,她的歸宿在書里。
一次,她翻閱了一本博爾赫斯詩選,看到了兩行詩:上帝同時給我書籍和黑夜,這可真是一個絕妙的諷刺。對照習書書屋的現(xiàn)狀,仿佛這詩專為舒胖寫的,從而對舒胖產(chǎn)生愛慕之情,企盼著舒胖對她表白。
舒胖最大的財富,至今未婚。他對婚姻沒抱什么希望,當生理有需求時,就用手,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的左手是妻,右手是妾。他還說,既然最終的快感是相同的,何必還要女人來幫忙,多此一舉,用手省事又省錢,還可時常換妻妾,夢露,結衣,井空,曉慶,曼玉,玉卿,冰冰……想要誰腦子里就會出現(xiàn)誰。
當張琴出現(xiàn)后,他把左手當成張琴,產(chǎn)生結婚成家的念頭。但是,想到自己一無所有,除了書店里的書,除了身上的肥肉,想到結婚后種種事情,想到養(yǎng)兒育女,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命中注定他的愛人該屬于他的左手和右手。他猶猶豫豫,畏首畏尾。他每天都想向張琴表白,懷揣求愛之詞到書屋,但是,每每踏進書屋,一見張琴,心跳加快,血壓驟升,想好的求愛之詞立即跑到爪洼國去了。
舒胖的思前顧后,讓別人有了可乘之機。
自從張琴來到書屋后,隔壁煙酒店的胡老板趁舒胖不在時,經(jīng)常到書屋里,還煞有介事地翻翻書,不時地買幾本,當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還時不時地送禮物給張琴,如珍珠手鐲,項鏈和絲巾之類,還許諾,一旦書屋關門,張琴到他店里干。開始張琴都婉言謝絕,時間一長,熟了,也就收下了。她不知道禮物的真正價值,也不知道胡老板已有妻室,只是想讓她做情人。
那天,胡老板笑容可掬,氣色極佳,手里還拎著一籃所前楊梅,踏進書屋就對張琴說:“小張,正宗的榮城杜家楊梅,我特地給你捎來嘗嘗鮮?!?br>
張琴從柜臺里跑出來,看著粉紅色的楊梅說:“這楊梅還未熟呢?!焙习逭f:“品種就是這樣,這可是楊梅中的極品?!睆幕@子里拾起一顆,往張琴嘴里塞。張琴沒有回避,啟唇接納。張琴對胡老板已不存戒心,不但不存戒心,而且產(chǎn)生好感,盡管禮物都是在胡老板軟磨硬泡,甜言蜜語下才接受的??墒?,胡老板并不這么想,以為張琴收了禮物,已經(jīng)有戲,得寸進尺。
“呀!”楊梅的酸刺激了張琴的舌,她咧嘴尖叫了一聲,雙眉緊鎖。楊梅粉紅的汁從白齒紅唇間流出。
胡老板從桌上拿起紙巾,湊上去為張琴撫試下巴上的楊梅汁,前胸碰了她的胸,腦海里出現(xiàn)他臆想出來的胴體,張琴的胴體,圓潤的乳房上有兩顆剛結果的楊梅,他得寸進尺,右手替張琴擦下巴,左手摟住張琴的腰,身子緊貼上去。
一股熱風滑進,緊接著,一個肥碩的人影在地上晃動。舒胖走進書屋,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舒胖的身影一現(xiàn),張琴利索地推開胡老板,臉緋紅。
“哎喲,老胡,你怎么這么客氣,送楊梅過來?!笔媾盅鹧b什么也沒看見,若無其事地說,心里卻燃起一團火。
“舒老板,我知道你最喜歡吃楊梅,所以特地給你捎來一籃?!焙习逍奶?,竟然叫舒胖為舒老板,平常都叫舒胖。
舒胖狠狠地瞪了胡老板一眼,又乜了張琴一眼,彎腰拎起楊梅籃,走到空調(diào)出風口,悶不吭聲,低著頭吃楊梅,還忿忿地把核吐到地上。
張琴發(fā)現(xiàn)舒胖生著悶氣,撇開胡老板,拿起笤帚和簸箕,掃楊梅核。
舒胖又狠狠地瞪了胡老板一眼。胡老板訕訕地走出書屋。
“你以后別理他,他是有老婆的人?!笔媾忠姾习咫x開,悻悻地說。
張琴心一緊,臉剎時鐵青,低沉著頭,沉默不語。
舒胖心里卻如倒了醋壇子,怔怔地看著張琴,想,如果自己再這樣猶豫不決,這鴿子就會飛走,投入別人的懷胞。他站起,用紙巾擦擦手,拉住了張琴的手,說:“到里間去,我有話對你說?!?br>
舒胖把張琴拉到閣樓上。他確實有許多話要講,從張琴出現(xiàn)在書屋那刻起就想講,一直沒有講出來,一直也沒有心思講,現(xiàn)在他很想講,把多年沉積于心里準備對心儀的姑娘傾訴求愛之詞,在這潮濕悶熱的初夏早晨,在這寧靜的閣樓里面,如錢江潮水洶涌而出。空氣中只有他倆的呼吸聲,只有書里散發(fā)出來的油墨氣。
舒胖像剛咽下一只蛋黃,塞在食管上,突然語塞,什么話也講不出來,大腦嚴重缺氧。
舒胖一把抱住了張琴。張琴猝不及防,后退了一步。舒胖不依不饒,使勁抱住了張琴。在這洶涌的愛潮面前,張琴順從了。
舒胖把嘴湊到她的嘴唇上,與其說是吻,還不如說是啃。他張著雙眼,發(fā)現(xiàn)張琴雙眼緊閉,趕緊也閉上雙眼。當舌頭交織在一起時,張琴不禁叫了起來,他咬了她的舌頭。
活了四十二歲,他從來沒與女人接過吻,在他的潛意識里,一直以為吻只是一種形式,最終的目的是為了做愛。但在所愛的姑娘面前,除了吻還真的施不出別的辦法,吻可以讓說得出說不出的話全部在唇齒的彌合中轉化為激情,支配他的全身。
當張琴的舌頭從他嘴里抽出時,他咂摸了一下嘴,感到有種難以言表的味道,酸甜苦辣咸似乎有,又似乎沒有,又感到還有許多味道,五味之外的味道,說不明道不清,這味道似一把火苗,把全身點燃,身上該膨脹的地方都膨脹了。他不管張琴的舌頭被他咬的還在隱隱作痛,再次抱住了她,再次把嘴唇貼住她的嘴唇,舌頭伸進里面,吮吸著張琴分泌出來的唾液。他感到甜滋滋的。
“舒胖,舒胖在嗎?”樓下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舒胖的舌頭從張琴嘴里抽出,一把推開張琴,說:“你快下去,饒醫(yī)生來了,他來拿那本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的《百年孤獨》,150元,你對她說我不在?!?br>
張琴整整衣服,下樓。
這本老版的《百年孤獨》,舒胖找了半個月才從一個語文老師里找到的,老師開價130元,舒胖還了價,120元買下,賺了30元,舒胖有些不好意思,就叫張琴去處理,此外,如果他在,饒醫(yī)生一定不肯走,此時,舒胖狠不得把店門關了,只與張琴在一起。
果然,饒醫(yī)生見舒胖不在,付了錢,拿上書就走了。
舒胖下樓,坐在樓梯上。張琴走了進來,舒胖拉住張琴的手。
張琴的臉頰似個紅蘋果,在舒胖的身邊坐下,把頭靠在舒胖那渾厚的臂膀上,似樹找到了根。
四
一個月后,舒胖和張琴結了晉秦之好?;楹笈c舒胖的父母合住,擠在那55平方米的房子內(nèi)。
舒胖很喜歡孩子,每每有孩子來書店,總送給他們連環(huán)畫。有次,他愛屋及烏,愛上了一個帶兒子來買書的少婦,晚上把左手讓位于她。他很想要孩子,但是,他要不起孩子,自己養(yǎng)自己都半死不活,茍且地活著。倘若添個孩子,那自己只得死,除非生下來直接送孤兒院,讓政府去養(yǎng)。
為了確保不懷上,舒胖采用雙保險,每次都用兩只避孕套,里面一只表面還涂上風油精,這樣外面一只如果破了,她立即有感覺,里面一只破了,他立即有感覺,真做到了固若金湯,鐵壁銅墻。
但是,父母犯愁了,以為媳婦有毛病,急的團團轉。
“兒子,不生孩子你結婚干嗎?我們只有你一個兒子?!蹦赣H耐不住了,在結婚三個月后,對舒胖說。
舒胖說:“媽,我也很想要孩子,為舒家傳宗接代,但現(xiàn)在這狀態(tài)能要孩子嗎?等書店經(jīng)營狀況改善再要?!?br>
母親說:“你都四十多了,再等就太遲了,孩子生出后,全部由我們負擔,一分錢也不要你花?!闭f著,淚眼婆娑,像是乞求。
舒胖是個孝子,母親一流淚,他鼻子也發(fā)酸,咬咬牙,決定生孩子,心想,最好生個女兒,以后的負擔可以減輕。
為此,父母還回鄉(xiāng)下的老家,把房子留給舒胖和張琴造孩子。
舒胖把避孕套束之高閣,全力以赴造孩子,床頭還專門放著一本受孕手冊,這書一般人很難找到,也只有開書店的人才有,顏色已經(jīng)發(fā)黃,里面有幾頁還破損。在排卵期期間,夫妻倆一天做兩次愛。
但是,過了兩個月,張琴的肚子沒一點動靜,月經(jīng)也準時到來。
舒胖去了醫(yī)院,檢查精子濃度。檢查后,醫(yī)生給他化驗單,結果正常。
舒胖心灰意冷,怒火中燒,與往日的棋友一起喝了酒,破天荒地去KTV胡鬧了一陣,又喝了許多酒。深夜,醉醺醺地回家,見了張琴氣不打一處出,陰陽怪氣地囔囔道:“我姓舒的前世作孽啊,討個老婆是個絕代佳人!”
張琴不知舒胖所云,五里霧里的,說:“你什么意思?什么絕代佳人?白天你不是去醫(yī)院檢查了,結果如何?”
一聽檢查,舒胖心中的火“噌”地往上躥,從口袋里掏出化驗單,揉成一團,往張琴的臉上砸去。
張琴接過化驗單,打開,仔細看了一下,說:“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上面的姓名叫舒丐,你叫舒丏啊!”說著嗚嗚地抽泣起來。
舒胖奪過化驗單,定神一看,發(fā)現(xiàn)病人一欄上不是他的名字,酒醒了一半,罵道:“媽的,見鬼!”話音一落,拔腿沖出家門,直奔醫(yī)院。
值班的護士看著氣喘吁吁的舒胖,以為他家人病危了,說:“你快打120!”
舒胖遞上化驗單,說:“你們把化驗單搞錯了,我叫舒丏,不是舒丐!”
護士說:“現(xiàn)在只得在電腦上查,化驗單你明天來取?!?br>
結果大為錯愕,舒胖的精子活力嚴重不足。
舒胖馬上想到了饒醫(yī)生。饒醫(yī)生是中醫(yī)院的中醫(yī)泌尿科專家,業(yè)余愛好文學和書法,是書屋的???,與舒胖關系很鐵。
翌日一早,舒胖取了化驗單去找饒醫(yī)生。饒醫(yī)生看著單子,說:“舒胖,該你小子運好,要不是你開書店,我倆也不會認識,你就無后了?!笔媾帜樕钒?,說:“有這么嚴重?”饒醫(yī)生笑笑,說:“你找對人了,一個月后,你老婆馬上有喜?!笔媾终f:“饒醫(yī)生,有沒有辦法讓我生個女兒?!别堘t(yī)生瞪大了雙眼,十分驚訝,說:“你小子腦子進水了,叫我想辦法給你生個兒子倒是可以,生女兒,沒這種事碰到過,我不干。”舒胖說:“我的經(jīng)濟狀況你不是不知道,生了兒子你叫我以后怎么辦辦,一副老骨頭抵上也不夠。”饒醫(yī)生說:“就讓你兒子做上門女婿,這個不說了,你會不會生現(xiàn)在還是個問題?!?br>
饒醫(yī)生給舒胖配了膏方。舒胖吃了,一個多月后,張琴奇跡般地懷上了。
懷孕三個月后,舒胖帶著張琴由饒醫(yī)生陪著去醫(yī)院檢查,做了B超后,舒胖問醫(yī)生:“是男是女?”醫(yī)生刮了舒胖一眼,又看看一旁的饒醫(yī)生,問:“你朋友?”饒醫(yī)生點點頭,醫(yī)生說:“帶柄的?!笔媾肿ё♂t(yī)生的手,哭喪著臉,說:“你會不會搞錯?再做一次?!贬t(yī)生說:“開什么國際玩笑,看在饒醫(yī)生面上我才講的,人家高興都來不及。”舒胖氣鼓鼓地拉著張琴走出B超室,連聲“謝謝”都沒說。
饒醫(yī)生望著舒胖夫妻倆的背影,嘆息道:世上的事,唉,都是逆著而來。
五
舒胖“哼哧哼哧”地拼命地踏著自行車,向文化體育局駛去。但是,欲速則不達,半途輪胎爆了。舒胖下車,汗水已洇濕了襯衫,嘴里罵道:“太娘的?!焙筝喬ト?,鋼圈都已變形。“太娘的!”舒胖又罵了一句,推著自行車,眼光掃視四周,找尋自行車修理鋪。
沿街清一色商鋪,服裝店,洗腳店,美容院,棋牌室,藥店,銀行,理發(fā)店,汽車專賣店和修理店,沒有自行車修理鋪。舒胖把自行車推進一家汽車修理店,老板向他投去詫異的目光,說:“你干嗎?”舒胖說:“輪胎破了?!崩习逭f:“車子在哪里?我馬上派人去拖?!笔媾种钢缸孕熊?,說:“這輛就是?!崩习逖壑樽尤鐑芍恍襞冢赃叺男蘩砉ひ捕夹α?,其中一位很熱情,指著馬路對面一個共公廁所,說:“那邊有個修自行車的攤位?!?br>
舒胖推著自行車穿過馬路,到公廁旁,在公廁背后發(fā)現(xiàn)了修理攤。見到舒胖,神秘兮兮,說:“老板,我給你補胎,你到外面放風,見城管就咳嗽一聲?!笔媾钟X得好笑,給自行車補個胎還要當一回偵察兵。
舒胖放哨的地方“這里的黎明靜悄悄”,修車的那邊卻出了狀況。舒胖聽到一聲喊叫聲:“老板,胎已補好,快來取走,城管來了!”
舒胖轉身跑到廁所背后,修車的跑進了女廁所,舒胖跨上車就逃。三個城管從后方發(fā)動襲擊。
舒胖一口氣騎到文化體育局門口,脫下襯衫,又脫下汗背心,把汗背心當毛巾,擦干身子,又穿上襯衫,踏進大門,驚詫不已。文化體育局內(nèi)悄無聲息,像是放假。舒胖問保安,保安說:“全體工作人員都在大會議室,文化體育局要與廣播新聞出版局合并,在開動員大會?!笔媾峙艿搅鶚谴髸h室,管文化的科長剛好出來上廁所,舒胖拉住了他。
舒胖說:“錢科長,我的補助款怎么樣了?”
科長說:“舒老板,我自己的去向現(xiàn)在都還不明,領導也要換,你的事要等到合并后,新班子組成后才能解決,你先想辦法到親戚朋友那兒周轉一下?!?br>
舒胖說:“錢科長,組建新班子要多長時間?”
科長說:“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現(xiàn)在連單位名稱都取不好,錢江市榮城縣文化廣播新聞出版體育局,太長了,牌子上都寫不下,甚至連印子都不好刻。”
舒胖說:“這不是很簡單,用簡稱,或別名,就像朋友稱呼我舒胖,其實我叫舒丏。”說著說著,舒胖竟然忘記了來文化體育局的目的,繼續(xù)道,“我看稱為,榮城縣文廣新體局?!?br>
科長說:“舒老板,你也別咸吃蘿卜淡操心了,回你的書屋慢慢等吧,我要上廁所了。”
舒胖蔫頭耷腦地下樓,走出大門,發(fā)現(xiàn)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的汗背心不見了,四處尋找。他看到一只狗叼著汗背心向樹叢跑去,他馬上追趕上去,狠狠地朝狗踹上一腳,狗丟下汗背心拔腿就逃。舒胖拾起汗背心,見已被狗咬破,就把它當抹布,擦起自行車來,嘴里嘟囔著:“人要倒霉,喝涼水都塞牙,連狗都來欺負你?!?br>
舒胖原路返回,經(jīng)過那公共廁所時,想起補胎的事,錢都還沒付。他拐進去,見修車的扔在,就把錢付了。修車的以天地為經(jīng)營場所,不用交房租,交稅,管理費,所以城管想方設法要取締它,把它趕到市場里。
到了書屋,張琴已把特價書整理了一大半,見舒胖沉著臉,臉上的贅肉棱棱地顫動,說:“文化體育局怎么說?”舒胖沉重其實地說:“書店馬上就要關門,這文化體育局也不存在了,要改為文化廣播新聞出版體育局,真折騰。文化局像個小三,真賤!前幾年與體育局合并,現(xiàn)在又與廣播新聞出版局合并,不知在搞什么名堂。他們正在搞籌建,領導都要換,連名字都取不好,因為太長,估計要用簡稱,文廣新體局。他們根本沒心思管我們,補助款在哪里都不曉得。再過五天,房東寬限期就到了,書屋不關也得關?!?br>
張琴說:“那這么多書怎么辦?”
舒胖說:“這最后的幾天里,搞個活動,大甩賣,賣不完只好把書退了,特價書送給慈善總會?!?br>
張琴說:“我剛才在理書時,無意之中發(fā)現(xiàn)莎士比亞的一句話:黑夜無論怎樣悠長,白晝總會到來。你再找找別的店面,偏僻一點的也可以啊,酒香不怕巷子深。”
舒胖不置可否,愣怔在一邊。
旁邊小區(qū)內(nèi)的念經(jīng)聲和嗩吶聲再次響起,哭喪聲搖山振岳。
六
晚上,舒胖在朋友圈上發(fā)了一則消息:習書書屋,承蒙各位厚愛,走過了14個年頭,近日歇業(yè),望各位來轉轉,臨終關懷一下。
消息一出,立即爆屏,不脛而走。翌日一早,下著毛毛細雨,書屋門前擠滿人,好多人都在拍照留念。張琴買菜回來,一見門前這么多人,愕然,以為出事了,馬上打電話給舒胖。
舒胖騎著自行車,馬不停蹄地趕到書屋,一看,自己也驚呆了。
來的人都是書屋曾經(jīng)的顧客,見到舒胖,讓出一個通道。門開后,人們涌進了書屋。舒胖決定所有新書打7折,特價書在原來打折的基礎上再打9折。
14年以來,這一天是最忙的一日。吃中飯時,張琴對舒胖說:“一個上午的營業(yè)額都八千多了,按此下去,還關門干嗎?”
舒胖苦澀地笑笑,說:“你有所不知,這些人是來吊喪的,買書只是形式,送白包?!睆埱巽裸露櫩偷男那榇_實也只有舒胖懂,與書打了十多年的交道,他已然看透。但是,不管怎樣,有這么多人惦記,書屋死也瞑目了。
下午,兩年前寫報導的作協(xié)主席也來了,舒胖對他說:“主席,書屋要關門了,你千萬別再寫報導什么的去發(fā)表,要是書屋那年就關了,我的虧損就不會這么大的?!?br>
主席說:“舒老板,做人只看到錢就甭做人了,上次報導登出后,人們都知道榮城有家書屋,老板叫舒丏,你兒子長大以后,也一定會為有你這樣的父親而驕傲?!?br>
舒胖走進里間,手里端著一只紙板箱出來,放在主席面前,說:“這一箱書都是你的書,上次報導發(fā)表后你送來的,只賣出去一本,一本我送人了,剩下的你拿回去。”
主席臉色紫漲,端著紙板箱訕訕地走了。
饒醫(yī)生也來了,懷揣人民幣。他確實是舒胖的真心朋友,他把書屋里所有中醫(yī)書都買走了,這些書絕大多是他推薦的。
到了晚上,微信朋友圈上基本上都是習書書屋的照片,有的只曬照片,有的還寫文章,寫自己與習書書屋的書緣,寫舒胖和他的習書書屋,還有的在微信公眾號上為民營書店唱挽歌,舒胖再次成為焦點。
但是,三天后,不但微信上的習書書屋消失了,現(xiàn)實中的習書書屋再次冷清下來,旁邊小區(qū)也出奇地靜,死者在凌晨就被送到火葬場,當時,據(jù)門衛(wèi)說,聲勢浩大,白茫茫一片,來送葬的車都有三七二十一輛。
舒胖的父親叫了個朋友也來書屋幫忙,處理新書,他自己和張琴一起用自行車馱著特價書到慈善總會。
慈善總會清一色退休干部,基本都是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的,他們做慈善,容易拿到慈善金,對慈善金的使用也不會出格,但眼高,做大慈善,舒胖捐特價書,他們不屑一顧。
“書我們不要,要了也送不出去,你的心我們領了,如果你要我們寫個捐贈證明,我們可以出具?!彼麄儗κ媾终f,他們不知道舒胖也是一個需要救助的人,一個需要救助的人救助別人比任何救助都要高尚。
舒胖和張琴癟塌塌地走出慈善總會。舒胖想不通,書是人類進步的階梯,難道這階梯在中國斷了?
“喂,胖子,對面有個回收廢紙的人,我看還是把書賣了?!睆埱偻蝗唤辛似饋怼?br>
“賣了,值幾個錢?還是馱回到家里吧?!笔媾稚岵坏?。
“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雞籠一樣的家,五個人,還有地方嗎?”張琴說。
舒胖猶豫片刻,說:“那你把那人叫過來吧?!?br>
書賣了98元,書出版價為1980元,打折價為792元,真正的價值,誰也說不清。里面有莫言的紅高粱系列,托爾斯泰的《復活》,王小波全集,斯湯達的《紅與黑》,《喬布斯傳》,彼得·林奇的《戰(zhàn)勝華爾街》……
張琴說:“這些書如不變成紙漿就萬幸了,我擔心它們成紙漿后變成衛(wèi)生紙,多可惜呀?!?br>
時間已到餉午,太陽火辣辣的,路兩旁的法國梧桐上,知了聒噪著,像唱著歌,但不知道是挽歌,它們在地下呆了三年,五年,七年,最長的十七年,爬出地面,只活了一個夏季。舒胖覺得知了的挽歌為他而唱,不禁酸楚起來。
七
書屋關門后,舒胖就開始找工作。
舒胖并不知道,像他這歲數(shù)的人,要找到一個適合他的工作還真是難。與書打了十多年的交道,竟然成了個書生,一百八十斤的體重,連提個煤氣罐都很費勁。他想去張琴的貴州老家,租一片山林,搞種植。張琴說:“胖子,你別癡人做夢了,去那里玩玩倒是很好的地方,想賺錢,門都沒有?!?br>
舒胖找工作找了兩個多月,最后在手機電腦市場上找了個活,正打算去干,他接到了錢科長的電話。
錢科長說:“舒老板,你的補助款可以來取了?!?br>
舒胖說:“什么,錢科長,你在說什么?”舒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錢科長說:“在新局成立前,局里決定把歷史遺留問題先解決掉,你帶著營業(yè)執(zhí)照和稅務登記證來局里,錢要打到你賬戶上的?!?br>
舒胖腦袋里“嗡”的一聲,像是要炸了。他已到工商局把習書書屋給注銷掉了,稅號以及銀行賬戶也撤銷了。
舒胖說:“錢科長,我的書店已經(jīng)關門兩個多月了?!?br>
錢科長在電話那端發(fā)出“啊……”一聲長嘆。
舒胖說:“我以前確實是開書屋的呀,錢科長,這補助款應該給我的?!?br>
錢科長說:“我們對民營書店進行補助,主要是為了讓民營書店繼續(xù)生存下去,蓬勃發(fā)展,既然你已經(jīng)把書店關了,肯定拿不到了?!?br>
舒胖擱了手機,嗒然若喪。
此時,張琴走了過來,也哭喪著臉,對舒胖說:“胖子,我有話給你說?!?br>
舒胖沒有應答。
張琴說:“胖子,我又有了。”
舒胖拉長著臉,看著張琴,說:“什么又有了?”
張琴說:“我又懷孕了,前些日子你忙于找工作,不敢對你講,怕影響你,現(xiàn)在工作找好了,就對你說?!?br>
舒胖說:“媽的,什么時候的事?”
張琴說:“書屋關門后沒幾天,媽帶著兒子出去玩,我在搞衛(wèi)生,你抱住了我,我還說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大白天的,你卻把我抱進了臥室。”
舒胖說:“媽的!”
張琴說:“你不想要,我去流掉?!?br>
舒胖說:“誰要你去流掉,留下來!”
張琴目瞪口呆,問:“生下來?”
舒胖說:“堅決留下來!”
張琴又問:“生下來我們靠什么來養(yǎng)活?”
舒胖活了45年,從國家那里只拿過兩年工資,后來就自力更生,賺過一些錢,也虧過一些,從經(jīng)濟學上講,收支基本平衡,從哲學范疇上講,盈利巨大——至今他還活著。面對張琴的提問,他突發(fā)奇想。
舒胖說:“生下來!”
張琴說:“真的?”
舒胖說:“賣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