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芳華》看完了。
看完只覺得那真是一個神經(jīng)錯亂的時代。那個時代離我太遙遠,遙遠到我不怎么理解為什么要那么神話英雄。但還好,人性離我很近,近到我能夠像蕭惠子一樣去細細的品味人性。
故事發(fā)生在三十多年前的文工團。我沒見過文工團,要說見過,只在電視劇里見過,是軍人,也是文藝工作者,是為國家做文藝工作的軍人。真是個又紅又專的時代,又有著一股子勁,帶點魔性。人人都思想都那么上進,覺悟都那么高,只有那個叫蕭惠子的女孩分明的看到自己身上那些陰暗的人性,并明目張膽的接受。其他人呢,逃不掉的人性都像貓兒蓋屎一樣掩蓋起來。這是一種人。還有一種人,他就是劉峰,他是一個真的,好人,大家眼里少點人性的惡的好人。是他掩蓋的太好,還是他本來就是圣人,時間告訴了劉峰自己答案,也告訴了所有人。
大家眼里的活雷鋒,助人為樂,思想覺悟高海拔。其實,不過就是那么一個老實巴交的人兒,借了時代的光被推成了標兵,模范,像雕像一樣,甚至被忘記了還是一個具有人性的人兒。一個被托舉的有點走了人形了的好人。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好到女孩子無法喜歡上他。而他因為抑制不住對林丁丁的喜歡,在她后脊背摸了一下,她喊了救命,他被從模范的高海拔猛然拽下,開始被瘋狂的批斗。從前對所有人的好,都被大家徹底的忘記,仿佛那是另一個人做的。

1
誰都有秘密。
蕭惠子有秘密,十五歲的蕭惠子與一個男孩互寫情書,被同屋郝發(fā)現(xiàn)。郝引誘男孩離開蕭惠子,并且舉報了蕭惠子的情書。蕭惠子被出賣,成了思想意識不好的人。也罷也罷,總讓人可以正常的做人了,不用把自己箍成好人的模樣。郝也有秘密,那個二半夜被劉峰撞見從二樓最拐角處男生宿舍出來的郝,心想完了完了,劉峰卻毫無動作,只是提醒她注意影響。
不得不說,郝也是被感動的,當劉峰發(fā)生了那件事,她一再讓林丁丁保證不出賣別人,因為她知道出賣人的滋味,以及被出賣者的痛苦??闪侄《】覆蛔〗M織關(guān)懷的問話,而郝沒抵住大勢所趨,在劉峰被觸摸事件批斗的時候,每個曾經(jīng)被幫過忙的人,批斗的詞比尖刀還要鋒利,為了顯示自己的正派,因而刀刀致命。郝不是沒有愧疚,可是即使哭著,批判的稿子也要念完??吹竭@里,難免生出些悲哀,我不知道放我在那個環(huán)境,我會不會與他們一樣。

2
我承認我最心疼小曼。
那是一個背叛的時代。即使最親密如恩愛夫妻,也會反目。書中小曼的父親,被她的母親如同當年嫦娥偷吃不老仙丹拋棄后羿一樣狠狠的拋入地獄。自己最愛的人是批判的最激烈的那一個,曾經(jīng)的甜蜜化作諷刺,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只可憐那4歲的小人兒,在媽媽傍上大樹再嫁后,母女倆像個無殼的蝸牛一樣爬進首長的大院,從此寄居在那個冰冷的家里,哦,冰冷的只是小曼,母親從此成了首長夫人。我也是一個兩歲孩子的母親,每毎看到小曼可憐的童年,眼淚就忍不住掉下來??蓱z的小曼吃飯只能吃爛了皮的餃子,連這也要感謝首長,不然是連爛餃子也吃不上的。書中形容小曼吃飯像狗一樣,
有時母親給她夾一塊紅燒肉,她會馬上將它杵到碗底,用米飯蓋住,等大家吃完離開,她再把肉挖出來一點點地啃。在人前吃那塊肉似乎不安全,也不如人后吃著香,完全放松吃相。保姆說小曼就像她村里的狗,找到一塊骨頭不易,舍不得一下啃了,怕別的狗跟它搶,就挖個坑把骨頭埋起來,往上撒泡尿,誰也不跟它搶的時候再刨出來,篤篤定定地啃。
仿佛看到那個弱小的孩子,頭發(fā)凌亂,因為媽媽沒有時間跟心思去打理她,穿著破舊的褪去了顏色的衣服,可憐的坐在餐桌邊埋著頭吃飯,連眼睛也不敢去看一眼桌上豐盛的菜,只吃媽媽夾到她碗里的菜。那是個最依戀媽媽的年齡,可是只有發(fā)高燒才能喚起母親短暫的愛,以至于她對發(fā)燒生出莫名的渴望。
在一次下部隊演出途中,何小曼如愿以償?shù)匕l(fā)起燒來。我們住的縣城招待所昏暗寒冷,衛(wèi)生員從她嘴里取出體溫計,就開始了下面這段著名對話。 何小曼:“多少度?” 衛(wèi)生員:“不知道……” 何小曼:“那你快看?。 ?“看不清!” 何小曼:“再不看就涼了!” 衛(wèi)生員和我們都不懂什么“涼了”。 衛(wèi)生員拿著體溫計往門外走。何小曼急得叫起來:“哎!你出去干什么?! ” 衛(wèi)生員:“這個鬼地方白天不發(fā)電,屋里看不清??!” 何小曼:“你不能出去!……” 衛(wèi)生員無語,愣在門口。 何小曼:“出去了體溫表不就更涼了嗎?” 當時我們在午睡,被她如此愚昧的話驚醒,又都笑了。她對醫(yī)學和醫(yī)療設(shè)備實在愚昧得可以,我們說,你以為體溫計跟饅頭似的,出籠就會涼下去?
小曼是書中最讓我感到心疼的人,比劉峰還讓人心疼。
小曼也是有過愛戀的人的,那個人在因為她身上的餿味,沒有人愿意跟她搭檔完成托舉動作時,站出來,不嫌棄她,她第一次被人像父親一樣的動作舉起來,那個人在她的腰上留下一絲溫暖,讓她冰冷的心得到一絲的暖意。那個人就是劉峰。因著這絲溫暖,讓小曼得以茍且的活下去。而關(guān)于愛,對于劉峰來說,只能給那個叫林丁丁的女孩。而那個叫林丁丁的女孩,對于雷鋒也會對女人產(chǎn)生愛而感到厭惡,愛上誰都可以,油腔滑調(diào)的攝影男,三十多歲帶著孩子的醫(yī)生男,卻獨獨不能愛上雷鋒,那感覺多怪,仿佛自己愛會玷污耶穌。
劉峰被處分下放連隊,恰好戰(zhàn)爭又起,又去打仗。又一次不幸受傷,又有幸被救,由他指路去衛(wèi)生所,他卻指向了自己被困的隊伍,是因為心死了,不想再活下去,還是真的雷鋒的精神已經(jīng)融入骨血,不得而知。
戰(zhàn)爭讓劉峰失去了一只手臂。
小曼也上了前線。在一次救援中,被捧成了女英雄。大街小巷都是像她學習的標語,一如當年批斗她父親的場景。我從來對名譽有一種懼怕,一個人如果帶上了某種榮譽,就仿佛帶上了緊箍咒,你不再是你自己,而是別人眼中的雕像,如果你做了跟你的名譽不大相稱的事,就好像一個美女當眾挖鼻孔或者放屁,程度輕了最多讓人大跌眼鏡,嚴重的話,恐怕高空墜落的感覺不太好。我想我是理解小曼的。
小曼瘋了,因為缺愛,因為壓抑,因為不適應。瘋了的小曼仿佛終于回家的孩子,終于離開那個變形的世界。

3
我們以為跳出時代,已走進現(xiàn)代化,有時恍惚間卻越發(fā)覺得,誰能跳出時代呢,你那時響應時代號召做的一切時代宣傳的事,卻在時代變遷后硬生生的被打回原形,原來一切那么可笑。
時代的車輪碾過,口號標語終于成為過去。每個人走向了自己的人生。林丁丁先是嫁給了高干子弟,后來又嫁給了澳大意亞,反正,沒嫁給愛情。郝淑雯嫁給了那個開著吉普車追她的二流子,過上了闖蕩、富有又小三不斷的生活。小慧子呢,寫了書,離了婚。時代向前走,走向了新的時代,走向了人人南下下海的繁榮時代。時代不再是那么紅了,變成了金黃色,連劉峰也變成了金黃色。轉(zhuǎn)了業(yè)的劉峰去了南方做起了盜版書的生意。公共汽車上認識的老婆也跟人跑了,留下一個女兒,劉峰一邊賺錢一邊往家寄。孤身寡人因為同情站街的小慧,因此有了一個卸了妝比化了妝好看的女伴。時代不再那么紅了,而劉峰依舊憨厚,即便女伴,也要勸她向上,收留她,為她先是報了美甲班,后來又報了插花班,只求她有一門手藝,吃上干凈的飯。雖然沒能感化小慧,卻也在小慧的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那種子就是小慧后來在老家買了房,努力掙錢,發(fā)誓要讓女兒過上不一樣的人生。
時代不再紅了,劉峰還是雷鋒的模樣。
這本書,老實的人,不老實的人,淺薄的人,弱小的人,輝煌的人,渺小的人,最終人生都沒有放過。讓他們起起跌跌,讓他們欣喜,讓他們哭泣,讓他們高傲,讓他們蜷縮。當三個中年油膩的女人再談起當年的青澀,只怕是再讓劉峰摸一下劉峰都不愿意摸了。劉峰果然不愿意再見林丁丁,因為怨恨?因為珍惜?
劉峰突然又問:“小林現(xiàn)在一個人?” 我說是一個人。 “過得咋樣?” 我記得剛才告訴他了,過得還行,給富豪看守空房子,活兒輕,掙的不錯。但那番介紹似乎沒讓他滿意。也許他想聽我說,丁丁過得不好,寂寞,異鄉(xiāng)異客,老無所依。也許他想聽聽細節(jié),有色彩,生動點,比如她穿什么戴什么,胖了瘦了眼睛是否老花了。我拿出手機,打開聚會時拍的照片。 我用手指劃拉著小屏幕,喏,這是丁丁,這是我,這是小郝……劉峰靜靜地看著,臉上帶著靜靜的微笑。
再一想,我醒悟到,他那么高度的老花,一定看不清我手機小屏幕上的照片。他當時為什么不戴老花鏡?他不想看清楚林丁丁嗎?他難道不好奇曾經(jīng)讓他愛得劇痛的女子幾十年后變成了什么樣子?我想,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不想看清現(xiàn)在的丁丁。他不來參加聚會,首先是參加不動——身體和精力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要看見一個多了許多肉、少了許多頭發(fā)的林丁丁。因為他當年那么愛那個小林,他不愿意她變,不愿意她老,不愿意她不好看;他不看她,是為了自己好,也是為了小林好。不看,那個年輕的林丁丁,好看的林丁丁,就永生了;至少永遠活在一個人的心里,夢里。此刻我發(fā)現(xiàn)自己看見的紅綠燈像是掉進了水里;我哭得那么痛。劉峰對林丁丁的愛使我也多情了。

4
告別芳華。
小曼的精神病好了。在出院的時候領(lǐng)取衣物,發(fā)現(xiàn)了自己和劉峰的合影。在她住院期間一共有五人次探望她,她的母親來過兩次,一個教導員來過一次辦理事物,另外的兩人次就是劉峰。小曼改了姓,恢復了從前親生父親的姓,她又叫回沈小曼了,那個何字與她有何相關(guān)。
劉峰生病了,小曼陪在跟前,照顧著他。
寫到這里,猛然回頭想起本書的名字,就叫《芳華》,不禁剎那間懂了作者的用意,又或者我只是以為自己懂了,芳華,那些青青蔥蔥的年齡可不就是芳華么?那些經(jīng)過時代的碾壓,經(jīng)過時間的洗禮所得以淬煉的不就是芳華么?只是這芳華如一縷幽香,禁不住時間的狂風,禁不住時代的碾壓。
所有人都跟劉峰告了別,跟芳華告了別。這是他們的芳華。而我們每一個人的芳華,有的正在盛開,有的已經(jīng)敗落,但至少我們都擁有過,如果還你擁有,請稍微珍惜些,愿時代放過我們,慷慨贈你一世安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