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本之木 12

藥液緩慢注入血管中時會感覺冷。

我自小很少生病,無非是些頭疼腦熱。其間最重的一次去醫(yī)院輸了液,在高考后的那個暑假。那天,我媽坐在新買的臺式電腦前,用鼠標翻動著屏幕上的紙牌。

我斜躺在席子上,手肘在肋下支起上身,為了讓背接部觸到更多空氣。床邊的折疊桌上有兩樣剩菜,散發(fā)出的氣味在逐漸變淡。我渾身發(fā)冷,有些發(fā)黃的毛巾被搭在腰間。

貼在我爸照片前的玻璃映出綠色的光和跳動的紙牌。我對我媽說我身上疼。她問我是哪里。我說哪里都疼。緊接著,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并伴著手指的麻木和僵直。

高燒了三天,一直在輸液。醫(yī)生說發(fā)燒脫水甚至會抽搐。在醫(yī)院的第一夜,我迷迷糊糊地覺出有人在用冰涼的東西擦著我的腋下,這種感覺和注進血液中的涼意混合在一起,使身體舒適起來。

聞佑按動床頭的一個按鈕叫護士換液,大家便不再講話。不久,一個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我還不確定要不要按照孔老師交代的去做。在錄音中,她說她很抱歉,說了很多次,說了很久。這讓我覺出她的誠懇。可是為什么要道歉?她不一定在錄音之初就全然想好了接下來的說辭。一是怕來不及;二是有些話需要先哪怕胡亂地開個頭才能將未盡的內(nèi)容述說完整。所以,在或是回憶或是編造那些語言的空當便會用道歉來填充。

我覺得她把道歉換做感謝也無妨,效果甚至會更好些。

那個細碎的腳步聲停在門里。一位中年女護士端著不銹鋼托盤站在屏風與病床之間,像下半部分涂有白色的粗糙樹木。我從她帽子上條紋的數(shù)量知曉到她的級別不同于一般護士。

聞佑用后退的方式閃身,中年女護士徑直走到床前,嫻熟地替換下支架上空癟的塑料袋,面無表情。

聞佑道謝謝。

中年女護士點頭,轉(zhuǎn)身,又在即將跨出屏風時站定。

“像這樣多久了?”她問,向聞佑轉(zhuǎn)過頭,手指自顴骨向下,在臉上比劃出一個巨大的弧度。

“沒多久,就剛才?!崩钜缓綋屜却鸬?。

中年女護士在原地站了片刻,沒有講話便走了,手中的不銹鋼托盤發(fā)出我方才未曾察覺的玎珰聲。

“還是大家一起回去吧?!崩钜缓秸f。

“你也想知道是什么吧?!蔽覍﹃戧蝗徽f。

他又在用那種眼神看我。

錄音播放的時候,我努力跟隨著孔老師的思路。她說她在住院后,時常精神恍惚。但恍惚中卻總能清晰地憶起那個夏天。

她會在行至學校的途中經(jīng)過一處涵洞。她不記得已經(jīng)在這所學校工作了多少年,更不記得已多少次經(jīng)過那個涵洞。她騎自行車上下班,經(jīng)過涵洞的道路機非混行。

每每行至那里,她都會異常小心,尤其在雨后,怕被汽車濺上泥水。穿過涵洞,會突然覺得天空很亮,路面較之前的更顯灰白。

路的左側(cè)有一座公園,再向前跨過一個路口便是我們的學校。她自顧自地問我們是否還記得,當時,那公園里還有水,會流動。水面寬闊處有幾艘可租借的木船,狹長處架設著不算精致的石橋。

沒有水的地方被塞進了一些假山、竹欄圍繞的小徑和一個不大的廣場。她的聲音在這里停頓,像在吞咽過什么后,繼續(xù)說,那天同往年一樣標志著整個學年的結束。她不出所料地被一股對愈漸切實衰老的惶恐所擊中。這讓她不禁回想著那天早上由家中出門到學校的全部細節(jié)??勺罱K她發(fā)現(xiàn),在這條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的路徑中所能清晰知曉的卻唯有那處人造的甬洞。它的狹長和幽暗壓迫著記憶,讓其無法忽略它的存在。

她照例布置完暑假作業(yè),拎著人造革提包走向辦公室,身后是那群嘈雜的初中生。她在自己配有玻璃板的辦公桌前發(fā)著呆,臟兮兮的紗窗上停過一只蟬,不叫。

她就這樣沒干什么地挨到了天色變得半黑不黑。想起在鋼絲繩廠值中班的丈夫和早已返回家里,即將餓肚子的兒子。

又是停頓,我抽空留意了聞佑的神情。

她抓起包走了,特意提起隨手關了燈。錄音里孔老師的聲音中開始出現(xiàn)一些堅實的顆粒。她騎車經(jīng)過那座公園時,突然停下。她說當時不知是什么讓她想把自行車支在路邊。那個時間,公園旁的存車處已經(jīng)下班,一塊硬紙板用電線穿起掛在鐵欄桿上,上面寫著紅色的“5角”。

她鎖好車,步進公園。她說現(xiàn)在想來只是打算散散心。地上一塊明一塊暗,她便躲著那些暗的地方走,直至過了石橋。

在往深處是開闊的水面,岸上砌著參差的石頭。

她在昏黃的光里,發(fā)現(xiàn)一個女孩坐在距水面不遠的一塊石頭上。女孩戴著耳機,臉埋在膝間,她穿著校服,背上印有大概是校名的文字。

孔老師說她看不清那些字,那校服的款式她從未見過。女孩模糊的輪廓在微微抖動。水面上靠近岸邊的地方漂著些垃圾。日光漸漸消融在水里,公園中供人途徑的地方大多亮起燈來。

灰色的水面中心泛起跳動的波光。

傍晚的最后總會起風,孔老師說。她這才記起眼前的水面有個名字,就刻在不遠處一塊直立的石頭上。

這個愜意的場所離她工作的地方那么近,可她卻很少光顧。她說,在過去的那許多年間,她每每在經(jīng)過那里時不由心生厭煩。那時,她還未加速衰老,頭發(fā)只是發(fā)黃,夾雜有零星的灰白。午休時,同辦公室的老師們在飯后一同去那片水邊散步,她從不參與。她說她擔心,擔心大家誤以為她是在減肥。如果不是因為生得大病,她也許永遠無法擺脫肥胖。

吞咽的聲響。

她繼續(xù)說,她厭煩在休息的時間還要和同事寒暄,不只是因為她帶的班成績總是靠后;厭煩在角落里或陰暗處膩在一起的年輕男女,也不只是因為愴然于自己不曾有過的青春。

于是,她便在心里離那公園越來越遠,直到那個初夏的黃昏。

抱膝的女孩身上籠著一層毛絨絨的光影,其間生出許多細密的絲,繞在她的心上,繼而讓后者隨之震顫。

那是經(jīng)年累月靜默的抗拒與不安所堆砌出對噩兆的警覺。

她想喚那女孩,可又不確定該不該出聲。她開始慌亂,自覺如何都不妥當,即不敢離女孩太遠,又怕驚動。于是便呆立在原處,腳下的石頭不平,她牢穩(wěn)住自己肥胖的身軀已然筋疲力盡。

當女孩陡然起身時,孔老師說,她還是被那種毫無征兆的迅猛驚呆了。女孩像一條受了電擊的魚,抽搐似的繃直了身體,腳下有碎石和土滑入水面,無聲無息。

她想到女孩也即將這樣消失,心中的慌亂便化作焦急,可身體卻動彈不得。

又一聲吞咽。

她接著說,就在女孩躍入水中前,一襲白裙突兀地闖入她的視野,像黑暗中被點燃的鎂光燈。她的眼睛被刺痛,至今還清晰記得,在眼底和心里同時灼下的烙印。

那是她最后一次見到林惠,在并非慣常的場所和時間。她的這位學生穿著她從未見過的裝束,像一塊整齊無色的布料移到女孩身邊。

林惠伸出一只手,搭住女孩勢在劇烈聳起的肩頭,又湊近女孩的耳邊說了些什么。

孔老師說,林惠沒有注意到她,像是來到這公園的水畔與女孩赴一個約會。她在稀薄的昏黃里望著兩位少女間的低語,像遲暮的母親無望地揣度著女兒的秘密。

女孩平靜下來,林惠挨著她,兩人最終朝向水面,并肩坐到一起。

孔老師趁著夜色悄悄離開了,然后便徑自回家。那晚,她忘記了買菜。

最后她說,在林惠的葬禮上,剛剛失去女兒的父親告訴她,曾聽女兒提起有幾位朋友,他有些意外,之后便流露出欣慰。

他說,林惠有東西還給他們,讓孔老師代為轉(zhuǎn)交。

“當時,我將它們帶回了學校,至此就徹底忘了這件事,直到不久前。你們回去取吧。一定要去?!?/p>

錄音就此終結,我覺得她但凡要是還有多余的氣力,勢必會再贅述幾個“一定”。


“確實不記得借過東西給她。”李一航說。

“沒人記得?!标戧蝗徽f。

“我會好奇那東西是什么?!蔽艺f。

聞佑沉默,望向門口,體態(tài)中有一股翹首企盼的意味。

一群“白大褂”果然魚貫而入,將本已急不可耐想就此逃遁的陸昊然硬生生地沖了回來。李一航懸一懸笑出聲來。我則被慌得連連退后。

他們簇擁著一位瘦小的老者。聞佑迎上前,稱呼他為江主任,看架勢想必是這個科的負責人。他的神情和步態(tài)也充分彰顯著自己是那類典型公家封的專家。

江主任推了推眼鏡,手指像粗些的枯葉柄。他急急地走向病床,在那群“白大褂”上豁開一個口子。

他繞著病床轉(zhuǎn)啊轉(zhuǎn),“白大褂”們像一條肥碩的尾巴跟在他屁股后面也這么轉(zhuǎn),好像生怕遺漏下什么。

不知道這支龐大的醫(yī)療隊伍究竟轉(zhuǎn)了多少圈才最終停下。江主任問聞佑,像這樣多久了?那根粗些的枯葉柄指著孔老師的臉。

聞佑答,沒多久,就剛才。

江主任朝床頭俯身,然后點手喚了一個名字。那個名字的主人便擠到近前,小臂上托著一本巨大的手冊。我覺得它比兩三塊磚摞起來還要厚。

書被攤開,舉起。江主任用指尖沾著口水翻動著它。

李一航一臉好奇地觀察著這個嚴肅的場景。陸昊然則還是渾身散發(fā)著不耐煩,但卻沒有離開。

“你們看,”江主任開口,“這就是非常典型的表征。”

“白大褂”們像接受到了一個強烈的訊號,一擁而上,將腦袋擠向床頭。

聞佑也跟著往里擠,可是那堵致密的白色墻壁沒有絲毫空隙。他只能提高嗓音,仿佛遠隔萬水千山似的向江主任喊話:“主任,這到底是什么狀況?”

“這是蘇醒的跡象。”江主任聲音中帶有明顯的興奮,向聞佑喊道。

李一航看著我,高興得手舞足蹈。我回她一個微笑,心里想著等孔老師醒了,有些疑問就自然解決了。

“白大褂”們嘰嘰喳喳地討論了一陣,便爭相恐后地涌出病房。聞佑雙手牢牢握住江主任干枯的手掌,拼命地上下?lián)u動。我擔心以這樣的力道,那根瘦小的胳膊要被扯下來。

聞佑口中不停地道著“謝謝”,江主任則一邊點頭,一邊用盡全力終于將手抽走。

病房里重又安靜下來。

聞佑趴伏在床邊,緊攥著被子的一角,有些激動。此刻的他像個孩子,套在他身上的西裝愈發(fā)顯得不合身。只是都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就好,我想必是出于對未來的疑慮,才希望這靜默能更為長久。我眼中的男孩蜷縮在成人的衣物中,他像沉湎于一個久違的儀式,小心翼翼地執(zhí)起一件器物。我不知道他下面要干什么,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李一航囁嚅著真好呀,真好。我也覺得好,便對陸昊然說:“你看見了吧?”

“看見什么?”他問。

“只要肯等,事情總會向清晰的方向發(fā)展?!?/p>

“你別是有病吧。”說罷,他便急匆匆地走了,像一只被剃了毛的兔子。

聞佑不動,也不說話。李一航問我:“你呢?”

我說不知道。

她又問:“還呆在這里?”

我說,你呢?

“要不咱們也走吧。”她說,“我請你喝咖啡?!?/p>

“我請你?!?/p>

“還是我請你吧,盡地主之誼。”

“好吧,好吧?!蔽倚α?。

“你笑起來不好看?!?/p>

“好吧,好吧?!蔽揖o繃起嘴唇。

她反倒笑起來。我覺得她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好看?!昂孟窈苌僖娔阈??!蔽艺f。

“我也很少哭。”

“但我見過?!?/p>

“那次以后再沒有過。”她說。

我突然好奇“那天”以后她又去做了什么。“你走的時候狀態(tài)不好。”我說。

“我直接回家了,沒再去別的地方。”她望向窗外,仿佛忘記了這里是病房,“我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要這么做,應該說我對有關她的一切都不很了解。那個年紀的女孩無非是兩種:要么爭奪別人的目光,要么躲避它?!?/p>

“可她兩者都不是。”我插話道。

李一航抬頭看天,陽光使她的臉變成金色。她盯著一個正在移動的物體看了一會兒,也許是一只鳥,或是飄舞的塑料袋,而后接著說:“沒錯,都不是。她是無法被歸類的那種?!?/p>

“無法被歸類也是一類?!?/p>

“她不會同意的?!?/p>

“同意什么?”我問。

“和別人放到一起。”李一航將目光投向暗處,“我回家后,把那些剪刀擺在床上。當時想的是,她在下定決心弄死自己的時候,是不會太在意用什么工具的?!?/p>

“一片碎玻璃也許也行?”我說。

“也行,只是可能不太順手?!?/p>

我從她的言辭間窺出她嘗試過什么的可能性。

“我覺得這里的皮肉很薄?!彼檬置嗣弊樱胺浅H菀着?,位置也好找,下面就是頸動脈。我能想象出林惠把剪刀捅進去時的樣子?!?/p>

“血會噴出來嗎?”我問。

“會噴得很遠?!?/p>

“像噴泉?”

“沒那么夸張,應該像水槍?!彼f。

“哪種?”我問。

“什么哪種?”她也問。

“你不是說像水槍?玩具水槍?”

李一航接連“哦”了幾聲,繼而沉思片刻。

“有哪幾種?”她又問。

我開始認真回憶起來,“有一種能充氣的,容量大,射程遠,還能連續(xù)噴。其余的無非就是普通的那種,只能一下一下地噴。”

“吶,就像是普通的那種了?!崩钜缓秸f,“血從那個洞里是一下一下噴出來的?!?/p>

“要是及時堵住了也許還能活?”我問。

“能活。”她答道,“但是當時旁邊沒有人。”

“你還真的是就像在現(xiàn)場一樣。”

“我看過一個日本電影,就是那樣的。”她說,“一個武士用刀尖捅了另一個武士的脖子,然后那個被捅的武士就捂住脖子開始下蹲,特別特別慢。血就從他的指縫里往外噴,一下一下的。”

“可那是電影?!蔽艺f。

“最后那個武士就倒在地上不動了,血也不噴了?!?/p>

“那是演的?!蔽艺f。

“我知道?!崩钜缓綇拇斑呺x開,腳尖朝向門口,“演得棒極了,特真實?!?/p>

我察覺到有一滴汗從腦后的發(fā)梢流進了衣領,搞得我奇癢難耐,便忙將手伸進去抓。但卻越抓越癢,就越用力,身體也跟著扭起來。

“你怎么了?”李一航問。

“沒事?!蔽艺f,“那電影叫什么名字?”

聞佑起身喝水。床頭上孔老師的臉還是那副模樣。

李一航對我說,走嗎?我說,走。

我們便和聞佑道別?!坝惺码S時聯(lián)系。”我說。他點頭,她也跟著點頭。

醫(yī)院外的氣息清爽了些。

“我回家?!彼f。

“我也是,去看看我媽?!?/p>

“走啦?!彼D(zhuǎn)過身。

“你還沒告訴我吶,”我突然想起來,“那電影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崩钜缓教ь^望向病房大樓,向我擺手。

(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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