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你的初戀，我的暗戀》 第十三章 攝影機(jī)下的妖婆
所謂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哪怕我阿公與他弟弟只有兩兄弟，但兩人性格、為人處世卻是大相徑庭。
阿公木訥少語，但是家里缺從來都不缺各位大叔大伯的往來：早上，過來喝杯小茶，吹吹牛；午飯前，過來抽支煙，嘮叨嘮叨家中細(xì)碎；傍晚了，過來坐一坐，或許，什么話都不說，就坐著看看阿嫲放養(yǎng)的雞，看看藍(lán)天，晚霞，或許，在日落前回憶過往。
叔公家是幾乎不會(huì)有人上門拜訪，或者有人過去閑聊的。這讓我想起劉禹錫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哪怕阿公住在老房子里，叔公住在一大棟房子里。
阿公在家院子里安放了一張長木椅，放在不怕風(fēng)吹雨淋的屋檐內(nèi)，夏天可以坐著喝茶聊天，傍晚的風(fēng)混著農(nóng)家婦人在菜地里新翻泥土的氣息，一陣陣飄過來，使得茶味更加清香可口。大家就更喜歡下午過來，跟阿公喝一杯茶了，在悶熱的夏季來一場(chǎng)熱鬧的茶會(huì)。
一個(gè)夏天沒過完，我回到家，發(fā)現(xiàn)阿公的長椅不見了，我問：“阿公，你該不會(huì)把長椅劈了，當(dāng)柴燒了吧？”
阿公：“有一天5點(diǎn)多醒來，發(fā)現(xiàn)不見了。一開始，我還以為我沒睡醒，看花眼了。回去又睡了一覺，起來真的發(fā)現(xiàn)不見了?！?/p>
我心中留下了同情且心疼阿公的汗水，“額，那就算了吧！可能是被需要的人搬走了。畢竟那張長椅看著不錯(cuò)，放在房子里用還是可以的，那就換一張長椅吧。”
阿公：“家里還有一張比較破的長椅，那就將就用著吧！”
我：“嗯嗯，破，不怕被人搬走?！蔽页了剂讼拢骸鞍⒐?，這么重的長椅，你說，誰拖得走啊?而且，又不能驚動(dòng)睡覺的你們和四周的鄰居，還要花那么大的力氣，讓我拖著走，我還不如買個(gè)小椅子坐著得了?！?/p>
“你這小笨蛋，人家要偷走，自然是因?yàn)樾枰蛘呦矚g，不然，干嘛花那么大的力氣？我怎么知道人家怎么偷走呢？不過，也得兩三個(gè)人才能搬走吧！”阿公沉思了一下。
我竟無話可說，因?yàn)樾枰蛘呦矚g，偷走別人的東西，多么光明正大的理由??！
我家后院有一大理石石缸，是過去留下來的，老豆見沒啥用處，便安放在后院菜園子里，平時(shí)用來裝洗菜水，到了下午，又可以用洗菜水澆菜，實(shí)現(xiàn)循壞利用。
一天我回家后去逛菜園子，定眼一看，發(fā)現(xiàn)我們家的菜園子里放石缸的位置只留下一堆凹陷的泥土，我相信了阿公的說法，于是又繞著菜園子走了一圈，回來一看，天啊！石缸真的不見了。
“阿嫲，阿嫲，石缸被人偷了，不見了。”我大叫起來。
阿嫲走了過來，看了一眼石缸留下得坑，“沒被偷多久，我昨個(gè)都有看到?！?/p>
“哎，這都什么人??！石缸都搬走！”我嘆息道。
“你以為這石缸不值錢啊？！能賣好幾百呢!現(xiàn)在很多新聞不是有很多旅游景點(diǎn)嗎？很多農(nóng)具人家也不用，往那一放，就嘩啦啦地需要收門票呢!要這樣，我們家還不到處得收門票啦!”阿嫲誠實(shí)道。
“也對(duì)。可惜，我們家不是景區(qū)，嘻嘻?！蔽野参克?。
沒多久，便過年了，每逢過年，我們總是把祖祠打掃干凈，在祖祠里祭祀祖先，捧上一整只雞，雞頭插上松柏，意味：百子千孫，代代興。左邊放一條魚，右邊放一塊豬肉，意為：年年有余，六畜興旺。再端上餅干糖果，各類堅(jiān)果等供奉，焚香放炮，恭敬叩拜，以求祖先保佑來年身康體健，闔家幸福，財(cái)源廣進(jìn)。
每年總有很多人衣錦還鄉(xiāng)，過來祭拜，因我們家與隔壁家離祖祠最近，所以每次放炮后，滿地的紙屑與炮灰，便由我們兩家共同打掃干凈。他們留下得鞭炮盒子也是我們兩家拿去賣，用于廢品回收。像往年一樣，鞭炮盒子收拾好，放在屋檐下，結(jié)果，過完年，盒子都不翼而飛了。我老媽子生氣的說：“哪個(gè)混球，竟然連紙盒子都不放過，大過年的，真是太可惡了?！?/p>
后來，隔壁家的大姑跟我阿嫲說起：她房間的窗戶剛好對(duì)著大路，一天夜里起來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于是撩開窗簾，看到我叔公和另外一個(gè)不認(rèn)識(shí)的人把長椅搬走了。但是畢竟我們兩家是親戚，所以，她沒有聲張。因?yàn)榈谝淮螞]說，以至于后來石缸的事，她也沒說，到后來，大概是覺得自己辛苦打掃得來的紙盒被偷了，才私下跟我阿嫲說了這事。
我阿嫲說：此事莫聲張。
我問：“為什么？”
她說：“人活一輩子，這些都不算什么事，而且，別人說不說與我無關(guān)，重要的是流言不要從我們嘴里說出去。一個(gè)人到老了，不管有沒有錢，還要靠偷著度日，才是真的可憐?！?/p>
“可是，他家也不見得窮啊!”
“他們家的事，你不要理會(huì)?！?/p>
“好?！?/p>
后來，叔公病了，聽說是胃癌。我阿嫲讓兒女們都去看望他。我問：“阿嫲，以前，你們生病住院，他們沒句好話，他們子女都沒來看望你們一下，你為什么讓他們?nèi)タ赐?”
“他畢竟是你阿公的兄弟，或許，很多事，做的不對(duì)，但人之將死，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都不重要了。”
大姑，姑姑，叔叔們給他送上慰問費(fèi)。他躺在床上，不知道是看見后輩們笑了，還是看見紅票子笑了，高興地嘴都笑咧開來，露出被香煙熏成灰黑色的牙齒，灰白的臉上，兩眼凹陷。日薄西山的樣子，顯得單薄可憐。
叔婆對(duì)著姑姑嘆息道：“怎么你阿爸阿媽沒過來？你媽這么不過來?我們也沒做什么事得罪她了??！”
姑姑說：“不管她有沒有過來，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我們幾兄妹過來了?！?/p>
阿嫲聽到姑姑的轉(zhuǎn)達(dá)，沉思了一會(huì)，說：“雖然，我并不記恨他們，但并不代表我原諒他們做的所有事情，特別是他在你阿爸去醫(yī)院說過的話‘怕他是去了，回不來了’，我并不認(rèn)為可以原諒。”
我明白阿嫲的心思，很多時(shí)候，我們可以不再記恨一個(gè)人，或許不是因?yàn)橐呀?jīng)原諒了，而是我們學(xué)會(huì)了安慰自己，不再被別人折磨。
一個(gè)將死的老人，希望天堂能夠讓他的心靈得到凈化，形象變得高大，有他需要且喜歡的一切，不需要偷，都能享受到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