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東子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和娟再見面。
分手十年了,他的兒子都已經(jīng)九歲了。
他還記得他把買房的首付款給她打過去的時候,特意多打了5萬,她卻又給他打回來。
她一定是恨死他了吧?
她向來倔強,他還記得自己當(dāng)年追她追得多辛苦。
放學(xué)的路上和同學(xué)一起去堵她,不讓她回家,有時候是跟在她后面跟一路,也不跟她說話,只是唱些奇奇怪怪的情歌,“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哇,別呀回頭......”惹得路過的人哧哧笑;
課間,她從他身邊走過,冷不防被他一把攥住手腕,“不想讓別人看到,就跟我走!”她紅著臉偷偷地四下張望,趕緊灰溜溜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往教室外面走;
她在自習(xí)室看書,他偷偷地坐在她后排,給她旁邊的女同學(xué)傳紙條:告訴你旁邊的女同學(xué),我喜歡她。女同學(xué)把紙條遞給她,她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回頭,嘴里小聲嘟囔,真討厭!怎么這么無賴???!
然而,心里卻不是不美的,偷偷地美,還要驕傲地昂著頭,那意思是告訴他,追我的人多了,本姑娘才不在乎你呢!
他于是就更來勁,也不知腦袋瓜里哪來那么多鬼主意,反正就是層出不窮。
男人愛上一個女人的時候,就會為她變成最浪漫的詩人,最單純的孩子。
他個子矮,家里窮,她爸媽不同意,他恨不得變成她家不要錢的長工,一腔真情感天動地,終于給自己拿到了入場券。
他那時那么年輕,那么真誠,他以為自己對她的愛永遠不會褪色,卻不知道,歲月的殘酷,命運的強大,人,其實渺小得連自己的感情都掌控不了。
2
她考到長沙,他考到南京。
大學(xué)四年,他每個暑假都是在長沙度過的。從南京到長沙的K42次綠皮火車,連列車長他都認識了。
他們在她校園里的每個角落都留下了足跡,以至于十年后,他一看到同學(xué)發(fā)的朋友圈還忍不住長吁短嘆,情不自禁在下面留言:這個田徑場,是當(dāng)年我和初戀天天一塊兒散步的地方。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他知道,心里的傷,就像他腿上的風(fēng)濕,平常的日子好好的,只要一遇見刮風(fēng)下雨陰天,就會隱隱作痛,任憑他怎么去敲,去揉,去掐,都沒有用。
他知道,這心里的傷,就和腿上的風(fēng)濕痛一樣,要跟他到老,跟他一輩子,一天也不會少。
他想起和她在一起的狂熱,用盡了他這輩子所有的激情。
深夜無人的自習(xí)室里,夏天靜謐悠遠的岳麓山上,黃昏圖書館的角落里,都曾灑下他和她激情四溢的汗水,年輕的身體和年輕的心一樣火熱。
20歲的少年,眼睛里只有純粹的愛情,生活是什么,那對他來說,太遙遠。
20歲的少年,以為真愛能夠一生一世,有情人定能終成眷屬,卻,哪想到,自己竟眼睜睜看著愛人漸行漸遠,從此終成陌路。
他和她,連房子都買好了呀!
她為了他,從長沙又考到南京,他卻被單位從南京又調(diào)到蘇州。
8年的異地戀,他走啊走,走著走著,就覺得疲了,就像一張弓,越拉越滿,拉到最后,弓手就想松手了。
那天晚上,她打來電話的時候,他正在看電視,一個無聊的情感劇,平常他從不看的,可是,那天他覺得好空虛,心里空的很。
你在干嘛?我怎么聽到有女人的聲音?她狐疑地問。
對,就是有女人!他故意逗她。
她氣壞了,二話不說掛掉電話。
過了一會兒,她又打來,真的有女人?
對,就是有女人!他一字一頓,她竟然懷疑他有女人?在一起8年,她竟然還不相信他?
她冷冷地掛掉電話,歇斯底里一哭二鬧從來不是她的風(fēng)格,她是多么地驕傲!
他們從沒吵過架,可是這一次,猜疑就像烏云,蒙住了她的眼睛,撕裂了他的心。
3
她再沒打過電話來,他去南京看她,她異常冷淡。
他抱住她求歡,卻被她拒絕,我的身體已經(jīng)不是你一個人的了!
什么?你說什么?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咱倆吵完,我就去酒吧了,跟別人發(fā)生了一夜情。
她冷冷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割在他的心上。
他狂怒無比,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你怎么可以這么賤,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像被打得暈頭轉(zhuǎn)向的野獸,想要拼命地負隅頑抗。
他撕扯著她的衣服,粗暴地要她,一次又一次。
她咬著牙,一聲不吭,任由他折磨,連眼淚都不掉一滴。
一個月后,她給他打電話,我懷孕了。
她語氣平靜,聽不出來是悲是喜。
他鬼使神差地說,是我的嗎?
畜生!陳向東,你這個畜生!
那是她和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她去找中介把倆人在南京買的房子賣掉了,把他出的錢退給了他,從此再沒有消息。
他在和女同事出差的時候喝得酩酊大醉,那個女同事喜歡他很久了,倆人稀里糊涂上了床。他發(fā)現(xiàn)白色床單上的落紅,又想起娟,娟跟他的時候也是處女。
他向女同事求婚的時候,心里卻在想,娟,我知道是個畜生,可是,你知道這個畜生有多后悔嗎?他不是后悔沒能跟你走到最后,他是后悔不該那么惡毒地傷害你。
現(xiàn)在,他才明白,傷害你,比傷害他自己,都他媽的疼!
4
有多少愛可以重來?
有多少人愿意等待?
娟,你還恨我嗎?他輕輕地問她,認真地看她。
嗯。她也看著他,眼睛清亮亮的,在皎潔的月色下閃著光。
啊?你,還不肯原諒我?他的心痛,他的沮喪,他的悔恨,種種滋味襲上心頭,難以言說。
騙你的,都過去了,你好好的,我們都好好的,就好了。和你的那一場,我,不后悔。
她定定地望著他,他差一點流下淚來。
那一晚,他送她去酒店,她給他看先生的照片,女兒的視頻。他們就像老朋友一樣,聊啊聊啊,后來,她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像一個女神。
他在她身邊坐了一夜,往事像一杯烈酒,隔著這么多年的杯,又將他嗆哭了。
有多少愛可以胡來?如果,當(dāng)年他不是那么混蛋,那么沖動,也許他們能走到最后。她給他那么多的遷就、忍耐和包容,他卻從不知珍惜。
而今,她向前走了,他卻一直停留在原地,躑躅不前。
有人說,真正的愛情,總是在失戀以后,他和她分手后的第一年,幾乎沒什么感覺,也許是因為這場戀愛太久了太累了,也許是忙著事業(yè)的升遷忙著兒子的降生,他在排空在遺忘在等待。
可是,他沒料到,越到后來,自己越難過,常常輾轉(zhuǎn)反側(cè)午夜夢回,想跟所有認識的同學(xué)打聽她的消息,卻又不敢聽到她的任何消息。他不敢去他們以前去過的任何一個地方,不敢看任何一點兒和她有關(guān)的場景,他好像一個自導(dǎo)體,只要跟她有關(guān),經(jīng)年的舊傷就自動發(fā)作,連綿不絕地撕扯著他。
能夠從愛情里復(fù)原的那個人,總是無怨無悔付出全心全意去愛卻無可奈何受傷的那一個。
而那個拿刀子去傷害對方的人,卻成了再也不能痊愈的病人了。最終,他拿的刀子,傷的最深的,其實,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