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躲藏在古老而黑暗的巨大城池里的人們終于蠢蠢欲動起來。
伴隨著鐵索錚錚作響的聲音，堅固的吊橋緩緩放下，在那嶄露出的開口與石墻的縫隙中，但見密密麻麻的蟲子悉悉索索蔓延爬開，形態(tài)各異的蟲身數(shù)不清數(shù)目，它們堆積而成的地毯很快鋪蓋了通向城門的道路。
輝夜結(jié)起馭術(shù)的手印躍至陣前，下落之際揮臂揚出一記貼地的旋風，強大的風流掀起地上整片黑色的蟲尸，將它們卷回城門。輝夜單膝落地，抬首間，只見前方寬闊的吊橋已然墜地，偌大的石扉吱嘎開啟，城門下，逐漸顯露出的是一騎高大威武的身影。
美呈敘神色嚴峻，胯下騎匹一人多高的巨狼樣的剽悍妖獸，他們踏著腳下飛揚的沙塵與積雪，一步步走出城門，步伐沉穩(wěn)而有力，威風八面；亓斧目露兇光，臉孔猙獰，它呲鼻皺眉，張開的駭人大口中兩排尖利的犬齒反射著森然的寒光，它藍色的舌頭向外伸著，嗚嗚的威嚇生中不時甩出幾滴口水。在他們身后，盧洲存余的軍隊全部整備嚴密，等待著最后一戰(zhàn)為了保護家園而獻出自己生命的號令。
焱帝一聲令下，王師大軍蜂擁而上，氣勢浩浩如江水。美呈敘自背后緩緩提起碩大的弒魔刀惑骨月，刀身骨制的紋理依然可見，刀脊上還保留著一根倒鉤的尖刺——那是龍牙的形狀使然。在上古時期能夠給予獵物雙重攻擊的致命勾刺，如今作為回旋鏢時正可用作二度加重敵人損傷的天造利器。
美呈敘高坐在亓斧背上，舉起惑骨月只一揮就掃翻了第一批沖上前來的兵士，刀尾末端的紅色條帶揮舞起來迎風飄動，雖然刀刃稱不上鋒利，然而單憑那武器的重量用蠻力使出時的威力便已令人嘆為觀止。美呈敘大喝一聲，騎著亓斧穿過吊橋踏入敵陣之中，左沖右突，虎虎生風得揮舞著那把塵封已久的上古兵器，不多時便砍翻敵人無數(shù)，如入無人之境。亓斧亦不停奔跑跳躍，憤怒地撕咬著前方的士兵；在他們身后，盧洲的士兵齊聲吶喊，個個逞勇，與王師大軍一陣拼殺，王師的兵士竟不能上前。
輝夜眼見城門前被打倒的敵軍士兵變成力量更盛的僵尸又站了起來，王師大軍始終不能前進?！@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心思道，‘與其在這里苦戰(zhàn)，不如先去城里把控制蟲、鬼的人除掉?！詰?zhàn)場中穿梭而前，奔至城下，只見破空裂鳴的惑骨月在美呈敘手中被舞得呼嘯生風，四下里升起一股無人能近的霸氣，魄力驚人?！脭氐叮】纱炭煽?，也能做鈍器使用，真是集鐮刀，大劍，巨斧和回旋鏢的優(yōu)點于一身的天然兵器?！x夜在心里贊道，‘可惜現(xiàn)在并沒有時間來討教那把斬刀的厲害，必須想辦法帶領(lǐng)大軍突入城池才行?！@樣想著，他一個箭步?jīng)_向吊橋，騰空而起正要使出“鷹爪”時卻忽然感到左邊一陣強勁的風壓呼嘯而至，他扭身疾閃，只看到自亓斧身上躍起的美呈敘手中的斬刀正逼向自己，正在危機，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掌從上方壓住了惑骨月的刀面，刀身下沉時，那人一個空翻，從美呈敘的頭頂上空越到了他的背后，正好蹲落在亓斧背上。
“喂，你這家伙不是要和我單挑嗎？怎么了，快點放馬過來??！”天音殘酷地笑著。
“謝了，天音?！陛x夜見狀迅速轉(zhuǎn)身，他在空中踩踏著盧洲士兵的一顆顆腦袋，自吊橋上飛躍而過。
“不好！”美呈敘轉(zhuǎn)頭道，“現(xiàn)在可不是時間……”他說著就要上前追擊輝夜，亓斧哪里容得天音在自己背上耀武揚威，它轉(zhuǎn)身一個兇狠的咬合就要撕碎天音的身體，牙齒碰撞發(fā)出駭人的鏗鏘聲。
“哦，不錯的寵物嘛，比你的主人要精神多了。”天音借力自亓斧背上躍起，手上集結(jié)起高密度功的白光直直向著美呈敘背后刺去，“所以我都說過了，你的對手是本大爺我啊！”天音大喝。美呈敘來不及轉(zhuǎn)身，手腕一轉(zhuǎn)順勢將斬刀橫著向身后拍去，巨大的刀身像扇門一樣向天音扇了過來。天音沖勢過猛無法后退，龐大的刀身又封堵了他其他的躲閃路線。無奈之下天音只得抬起手臂運氣全力接下這一擊。只聽‘砰’一聲悶響，天音但覺渾身被震得生疼，‘這是怎樣的怪力！’天音心道。
美呈敘也不戀戰(zhàn)，追著輝夜就要退回城去，天音緊隨其后也跟進城門。
在他們身后的吊橋上，一個白色的影子如同與周圍物體通通呈相斥的磁鐵一般左右離合閃爍，如幻影般向前推進，盧洲士兵只覺身邊一陣風動，正在困惑，還未來及反應，辰祀便已從他們中間穿過，進到城中。
II
? ? 輝夜進入城里，在屋檐上疾走跳躍，他湛藍的袍衫在夜空中獵獵作響。街道上安靜得出奇。只見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就像一座座空墳?！辉谶@附近?！x夜心道，‘控制亡魂的人身邊不會圍繞著如此薄弱的氣場。’他加快了腳下的步伐穿梭于微微積雪的屋頂之間，身后卻不曾在薄雪上留下一片腳印。若不是身上籠罩著朦朧的星光，黑夜般的長發(fā)幾乎將他的身形隱沒在空氣里；然而跑出了許久，輝夜卻仍然感到周圍的氣場沒有絲毫的變化。他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建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又回到了不久前才剛離開的地方。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到黑色的玄武巖地面上隱隱泛著一道道白色的光，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切g(shù)嗎……’他停下了腳步。
? ? “不愧是殺害了我哥哥的人，竟然這么快就被你發(fā)現(xiàn)了?！?/p>
? ? 循著聲音的來源看去，暮色下，一個身穿白袍的少年正站在前方隔了幾個屋檐外的屋頂上，他的聲音冰冷，瞳孔中已經(jīng)沒有任何生氣。
? ? “是你的術(shù)式嗎？”輝夜道。
? ? 順著少年的腳下放眼望去，附著著強大功能的線路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泛著銀光的道道蛛絲沿著地面蔓延而去；從天空俯視下來，便能看到夜幕下廣闊的八角形蛛網(wǎng)編織了笛鄔城的一角，星光點點，疏而不漏。
? “不錯。我這馭術(shù)河圖之網(wǎng)是集法相自然之妙，按先天八卦的虞翻納甲織成，一但獵物進入了它的控制范圍，我就會對它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你是自歸妹位進入的吧，”無神的眼睛看了看天邊懸掛著的新月，“震納庚，兌納丁。你再也別想逃脫了?！?/p>
? ‘對，我不會記錯的，琉璃死的時候，敵軍中沖在最前面的就是這個長發(fā)的殿生。哥哥，我會給你報仇的……就算……就算沒有你后天八卦的洛書之網(wǎng)，我也一樣能打敗敵人！’琥珀的眼睛被額發(fā)遮住，緊握的拳頭禁不住顫抖。
巨大的死蝎倒掛在已經(jīng)干枯的樹梢，夜晚出動的吸血蝙蝠伸出細長血紅的舌頭吮吸著獵物的骸體。琥珀穩(wěn)穩(wěn)地立在蛛網(wǎng)正中，四面八方傳來的細微悸動都瞞不過他的感應。
‘原來如此，乍看之下確是傳說中用于禁錮的洛書河圖之術(shù)，然而仔細看時，卻發(fā)現(xiàn)實則只有一層不完全的先天之網(wǎng)……’
輝夜的神情變得桀驁?！半y道沒人教過你，用還沒織完的網(wǎng)來捕獵是很危險的嗎？”他抬腳向著琥珀的方向跑去，然而還沒跑出兩步卻因為踩到了那白色的網(wǎng)線而被一股奇異的力量向后拉回了原地。輝夜下意識避開網(wǎng)線又試了幾次，然而那看似不甚稠密的網(wǎng)線卻總是會出現(xiàn)在他落腳的地方，于是他始終沒有辦法向琥珀近身。? ? ?
? ? “我說過的吧，這個河圖之網(wǎng)是以月之晦朔盈虧為依據(jù)，將十天干分配于八卦，集日月循環(huán)與陰陽交會于一體的完整宇宙模型。被這河圖之網(wǎng)粘住，你已經(jīng)不能變成鷹飛走了，所以不論你再怎樣掙扎都是無用的，”琥珀緩緩向著輝夜走來，“你逃脫不了被困的命運，同樣也逃不過成為獵物被我吃掉的命運，這些……都是你應得的！”
? ? 離得近了，輝夜看到琥珀的雙眼因為憤怒而漲得血紅。‘為了想要報仇而失去理智了么?！x夜的嘴角揚起一絲冷笑。他不緊不慢地結(jié)了馭術(shù)的手印。
? “用這種對付螻蟻的馭術(shù)也想和我戰(zhàn)斗？真是令人發(fā)笑?！?/p>
? ? 就在琥珀馬上要碰觸到輝夜的一瞬間，一閃而過的殺意掠過輝夜水晶般紫色的瞳仁。下一刻，琥珀的身體突然僵直，毫無征兆地向前癱倒下來。? ? ?
? ‘明知元神被克卻還要來送死，這個家伙，是想自殺嗎？’
? ? 修長的手指覆上懷中琥珀的雙眼，將它們緩緩閉合。
? ? “想和我較量馭術(shù)，你還早了一百年呢?！?/p>
? ? 輝夜毫不費力得將琥珀制伏之后，將他的身體靠在了檐頂屋脊的一角。腳下的絲網(wǎng)逐漸消失，輝夜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腳繼續(xù)奔向了城里的深處。
III
美呈敘追回城里，四處卻找不到輝夜的影子，他跳到黑色的城臺上正要觀望，自背后閃過的黑影卻出現(xiàn)在面前擋住了前進的路?！媸莻€難纏的家伙！看來不先解決這個小子事情就不會順利啊。’美呈敘心里憤憤道，索性自亓斧背上一躍而下：“既然你這么想要成為我刀下亡魂的話，現(xiàn)在我就來成全你！”說罷他便揮動起惑骨月大刀闊斧地向天音砍去。天音撇嘴一笑，施煉術(shù)將全身的氣血大幅燃燒起來，電光石火間已經(jīng)和美呈敘拆了三四招；亓斧在一旁嗚嗚低嗥，然而沒有主人的命令它卻不敢輕舉妄動。
‘確實你的兵器有著絕對優(yōu)勢的攻擊范圍，但是弱點是——一旦被近身后你就退無可退了吧！’天音想著，在美呈敘揮刀的間空趁隙自刀鋒下鉆入了對方的攻擊死角：“死吧！”天音揮拳大喝。美呈敘收手回防不及，當即彎腰用額頭狠命撞擊了天音的腦袋。
? ? “什么！”只聽咚一聲悶響，借著力的作用兩人各自向后倒地。
? ? “你這畜牲！”天音正在憤怒，忽聞背后一聲野獸的咆哮近在咫尺。轉(zhuǎn)身急視間，只見一只似熊的巨獸正站在那里捶打著自己的胸口，頭上還長著兩只牦牛樣的角。
? ? “果然只靠首領(lǐng)你一個人的話還是辦不來的呢，沒辦法，所以昆成令我也來助陣。”話音落下，一個纏裹著獸皮、身材火辣的美女自那巨熊其中的一只犄角上輕身躍下，在她的身后，許多雙泛著寒光的紅色眼睛一齊投視而來，那些深深淺淺的輪廓自陰影中浮現(xiàn)，竟是各式形容古怪的妖獸。
? ? “塔薇兒！”美呈敘喚道。
? ? “哦，是這樣啊，果然不二打一的話你就會怕得快要失禁了吧！”天音帶著邪惡的笑說道，“這樣正好，將你們兩個一起收拾，倒是省了本大爺?shù)氖铝耍 ?/p>
? ? “天音。”
? ? 天音正要上前，忽然旁邊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天音向著聲音的來源望去，原本興奮的勢頭卻突然冷落下來?！笆裁矗悄氵@小子啊?！彼杨^轉(zhuǎn)向一邊，一副不怎么情愿的語氣對著辰祀說道。
? “哼，現(xiàn)在你們也有兩個人，二打二，怎樣？這下你輸了之后就再也沒有借口可找了吧！”美呈敘恢復了精神喊道。
? “真是，沒想到真的要和你配合戰(zhàn)斗?！碧煲羯α松竽X。“喂，辰祀，聽說你上次只一招就制服了這個白癡。我倒是挺想陪他玩玩，但是正事要緊，他交給你了。我去滅了那個妖女，你可別拖本大爺?shù)暮笸劝?！”說罷他忽然駕起鬼車向著那只巨熊撲去。
殿生們大都隨軍一起趕在前線協(xié)助突破城門。戰(zhàn)火之中，樸秋不知為何卻升起一種淡然的想要欣賞燎原的閑情逸致。樸秋想，如果一定要選擇出世界上最美的一種圖案，那一定就是大漠的星空了。浩瀚的天宇蒼茫遼闊，而又繁星璀璨，透過深藍色的幕布仿佛能將整個宇宙的盡頭一窺而盡；在那之下吐納，總有一種可以接通天地之氣、而將那宇宙的能量與精華吸入體內(nèi)的奇妙感受。
星空下，美呈敘揮舞著惑骨月大開大合，月牙形的碩大刀身在夜空中閃爍，如同被群星環(huán)繞的半輪新月，與大漠遠方吊掛在天邊一角的下弦月相交呼應，龍牙被擊得錚錚作響，呼嘯生風間，隱隱能看到上古神龍間戰(zhàn)斗的風姿。
IV
大量妖獸與天音纏斗不清，而美呈敘揮動著已經(jīng)用得越來越上手的惑骨月毫不留情得向著辰祀砍殺過去，橫劈之后可以順勢利用刀口的月牙裂縫回勾而來，各種出其不意的招式組合混合著殺意將辰祀逼得連連后退。“啊，想起了想起了！我說為什么只是看到你這頭金毛就會令我覺得渾身不爽，原來那時就是你這家伙害我被蜜蜂蟄得滿頭包的吧！好極了，我現(xiàn)在就來報仇，吃我一斬！”美呈敘一記縱切破空而來。
‘這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我的念術(shù)封不住那人的行動，他的精神定力應該沒有這么強才對?！届刖o緊盯住美呈敘的一舉一動，然而光是躲閃對方的處處殺招便足已令他應接不暇。是刀嗎？那把巨大的斬刀難道具有保護主人不受精神干擾的能力？他心道。
“喂，辰祀，你怎么了？狼狽的樣子一點都不像你啊！為什么不還手，平時和我打架時的本事都跑哪里去了！”天音一拳打向一只麋鹿樣的妖獸，一邊趁彈跳的空當轉(zhuǎn)頭向著這邊喊道。
辰祀沒有心思回應。不僅是念動力被對方壓制了，辰祀甚至感到自己的整個氣場都因為某種不知名的原因受到那把斬刀奇特力量的干擾而被限制。由于四周幾乎沒有可以借助施力的物體，辰祀用念能左右移動閃避得踉蹌難安，毫無形象，即使這樣左臉還是被忽然下落的刀鋒割出了一道血口。飲到辰祀鮮血的一瞬間，惑骨月刀刃處的符咒幽幽泛起森然的光。
‘那個人……’塔薇兒在獸群后怔怔看著辰祀的樣子，忽然意識到什么似得，抬手放在嘴邊向著美呈敘大喊：“首領(lǐng)，這邊這個沒大腦的家伙就交給我了，你只要專心對付那個金發(fā)的人就行了！”
“啊！交給我了！”美呈敘回應。
“什么？妳說誰是沒大腦的家伙？妳這個不知羞恥的暴露女人！”天音大喝，只見身邊各式怪力驚人的妖獸前仆后繼向著天音撕咬而來，天音靈活地與其周旋，不時趁隙反擊，然而敵人的數(shù)目實在太多，還未來及完全擊倒其中一只妖獸，其它的又會一擁而上?！蓯?，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雖然體力不是問題，但是我可沒時間浪費在你們這些畜生身上！’這樣想著，天音掉轉(zhuǎn)勢頭向著塔薇兒的方向直沖過去，“馭術(shù)——鬼輪！”巨大的火焰車輪在還未撞到它們身體時便已憑借凌烈的氣流將攔路的妖獸一個個頂飛，眼看就要捉到塔薇兒，一個矯健魁梧的獸影卻忽然出現(xiàn)，它接起塔薇兒自天音面前橫掃而過，而下一秒塔薇兒已經(jīng)伏在它寬實健壯的背上躍到了距天音左手十余丈遠的地方。
“做的好，亓斧，乖孩子！” 塔薇兒撫著亓斧的腦袋說道，她吹一聲口哨，空中便飛來了一只巨大的冠鳥，“過到這邊來，十瑚！”只見她高高立在亓斧背上，繃緊身體一個翻身跳躍又靈敏地登上了那鳥獸的后脊，“想抓我可沒那么容易，沒大腦的笨蛋！”她騎在十瑚背上在空中盤旋，向著地上氣得跳腳的天音做著鬼臉吐舌道。
在美呈敘凌厲的攻勢下，辰祀不知不覺已經(jīng)退至了城臺邊界，腳跟處的沙石細細碎碎自臺邊滑下，跌入深不見底的地面，身后是陡峭的笛鄔城墻外沿，若是從這里掉下去，即使僥幸沒能摔死也會被城墻上布滿的棘刺戳穿胸膛。
“這次就要你的命！”美呈敘喝道，說罷他凌空躍起，將巨大的惑骨月反手并在身后，超越常人的彈跳力使他連人帶刀躍至高空，夜晚的冷風呼嘯著從他耳邊貫過，月牙形的刀身與天空中半輪皓月相疊合，在繁星下熠熠生輝。他屏住呼吸，眼神鎖定辰祀，在最高點時蓄力將身后的惑骨月以雷霆萬鈞之勢向辰祀投了出去！心中的怒火破腔而出——“我要你狗命?。 ?/p>
巨大的彎月形刀刃呼嘯著以極高的轉(zhuǎn)速向辰祀席卷而來。
美呈敘人刀分離的一瞬間里，辰祀忽然感到自己體內(nèi)先前一直被壓制的氣行終于轉(zhuǎn)通起來，‘能做到！’他心中一亮，迅速用念能控制惑骨月刀尾飛舞的帶子飄起擋住美呈敘的視線，同時使念動力將一旁的石板自地面拉起升至空中，石板從側(cè)面“錚”得撞上刀身，惑骨月回旋的軌跡登時改變，折回轉(zhuǎn)向美呈敘的右側(cè)飛去。
“現(xiàn)在，天音！” 辰祀出聲高喚道。
? ? 天音早已察覺到辰祀的不對勁，于是一直以余光監(jiān)視兩人的戰(zhàn)況，以便萬不得已出手相助。此刻聽到辰祀的喊聲，早已做好準備的天音駕起“鬼車”瞬間趕來，他施煉術(shù)聚氣在右臂，躍至空中擋在美呈敘之前單手穩(wěn)穩(wěn)接住了夾帶著勁風疾速飛來的惑骨月。
“可惡！”美呈敘驚慌道，挺身急忙上前搶奪。然而沒了惑骨月的加護，他立刻被辰祀用念術(shù)定住。
“哦？真是把好刀，不過好像也沒看上去那么重嗎，”天音轉(zhuǎn)身笑道，露出兩顆森白的犬齒?！俺届?，傳得好！”
“什么？首領(lǐng)天生神力，所以才能拿起惑骨月，然而想不到這個世界上竟然有能拿起它的第二人，難以相信，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塔薇兒驚道。
血順著被刀鋒割裂的傷口沿臉頰淌下，辰祀向著美呈敘緩步走去。美呈敘咬緊牙關(guān)：“要殺就殺吧?！?/p>
“我不會殺你。”辰祀抬起手來，用念能升起對方的右臂，隨時準備將其砍落在美呈敘的脖頸之處。
“隨你們處置！但是我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那就是像你們這樣有著自己信仰和強大力量的人為什么要做那個邪惡的道皇的走狗呢？你們沒理由看不清哪邊才是真正的光明吧！”美呈敘抬起頭怒吼道。辰祀注視著對方的眼睛，略微沉吟，開口道：“真正的光明？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就算是有，我們自然也有著依照自己判斷進行選擇的能力。而且我們也相信著，真正的光明在不久之后就會到來?！彼砷_力道，被自己手臂重重砸中頸脈的美呈敘立刻閉上了眼睛?！安贿^在那之前，得請你稍微休息一段時間了?！?/p>
天音拿了惑骨月在手，頓時血性大發(fā)，開始揮舞斬刀大開殺戒。說也奇怪，那些方才還英勇無比，不論怎樣受傷也義無反顧的妖獸們一旦嗅到了惑骨月的氣息頓時變得有些畏縮起來，只要被那刀刃砍到便會像挨了主人責打的小狗一樣痛哭著叫喚個不停。刀鋒急轉(zhuǎn)間，刀身上的符文逐漸發(fā)光，雪刃揮直而下，灑落一地鮮紅的血。天音越加興奮，一刀下去砍掉了一只貓頭鷹樣妖獸的首級，那妖獸尸首分家，不多時身體便化作一團青煙蒸發(fā)了。
“晨風！”塔薇兒慘叫起來，然而她的身體被念能定在空中，不論怎樣努力扭動四肢，手腳仍是動彈不得。那些妖魔的力量被刀克制，她眼睜睜看著它們一個個戰(zhàn)死，甚至包括亓斧和那只美麗的銀色小豹六月。惑骨月刀刃處的符文連連發(fā)光，那光芒越來越亮。放眼望去，大片青煙不斷聚集又消散，不一會城臺上剩下的就唯有一只半條翅膀被斬、正在地上苦苦打圈掙扎著的十瑚了，它不斷發(fā)出哀鳴，仍然奮力想要飛上天空?！耙呀?jīng)……夠了吧！要殺十瑚的話就連我也一起殺了吧！”塔薇兒兩眼含淚，顫抖著嘴唇歇斯底里地叫喊著。辰祀將她自空中放下，塔薇兒蹲倒在地蜷縮起身體，終于忍不住放聲痛哭。
II
王師經(jīng)過一番苦戰(zhàn)，終于消滅了城門口的敵人守軍，然而也元氣大損，所剩不足萬人，他們抖擻精神吶喊著攻入城里。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呢！天下亂了，國滅了，哪里還有家可齊呢？鄉(xiāng)親們，拿起手中的鐵鏟，貢獻出你們的力量，用這副血肉之軀一起來保護笛鄔吧！”街道兩旁的樓房里有領(lǐng)頭的人喊道，頓時引來眾多滿腔熱血的回應。家家戶戶的丁壯青年告別了妻子兒女，拿起榔頭和鐵鍋做武器，沖上街頭去與王師大軍決一死戰(zhàn)。眼看笛鄔就要保不住了，老弱病殘的人用長刀刺進了自己的胸膛，為保衛(wèi)家園而做出了自己的最終獻祭，他們飽含執(zhí)念的亡魂投靠向修的術(shù)式，紛紛由修控制著加入最后的戰(zhàn)斗。生是笛鄔人，死是笛鄔魂，為了曾經(jīng)的也是唯一的家園，他們無論如何也要戰(zhàn)斗到最后一刻。
剛剛破城而入的王師軍又陷入了苦戰(zhàn)。
※ ※ ※? ? ? ?
‘被耽誤了不少時間，得快點找到亡魂的操控者才行?！x夜心想?！榜S術(shù)——通靈！”他索性結(jié)了馭術(shù)的手印，在一陣旋風之中化作一襲黑羽的蒼鷹。蒼鷹以垂直于地面的角度筆直且迅速地沖向天空飛去，它不斷上升著自己的高度，不多時便已來到足以將整座笛鄔城盡收眼底的高空。
“馭術(shù)——鷹眼！”
看得到，它們周邊的氣場它統(tǒng)統(tǒng)都能看到：城里的一人一物，一草一木，地面上每個生靈的動作都如同被放慢了許多倍一樣被洞察得清清楚楚；步伐的變化，手指的動作，牽動著的每一絲氣息的流動在紫色的眸子中都被放大得好似滴水映日的倒影。
城里腥風血雨，人馬嘈雜。在那片混亂里，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年正低頭蜷縮著身子躲在巷子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他身上的麻衣遮住了穿著及膝皮靴的腿，大半張臉都隱在了高高豎起的領(lǐng)子中。他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因為整片戰(zhàn)場上的亡靈都是他的眼睛。
背襯著璀璨的穹幕，巨大的蒼鷹在高空徜徉。它細細尋視地面：但見一切生靈的生命之氣，不論是圍繞著白色，黃色還是紅色的氣場，大都慌亂異常。唯有一個角落里的少年周身環(huán)布著的氣場平穩(wěn)而淳厚，氣息緩緩流動。
‘找到了，就是那個！’輝夜心道，‘真是完美的斂息之術(shù)，將自己的存在淡漠得幾乎透明，然而可惜，這鷹眼的馭術(shù)十分特別，沒有非同一般的集中力是不能煉成的，所以在它面前任何細小的喘息都逃脫不了。想要從這之中躲過，你還差了那么一點。’
輝夜忽然對準那個少年向下扎猛，強勁的風壓吹得四周屋瓦亂飛，銳利的勾爪破空襲來，一個沖刺上前抓起了根本來不及起身的修。蒼鷹擒著尚小的陰陽師重又飛天升起，自空中借著加速的力量順勢將其向前投擲丟出，徑直撞向城邊玄武巖制的高墻。修的身體經(jīng)受猛烈撞擊，自高墻上摔落下來并跌滾至地面，徹底昏死過去。
亡靈集團終于瓦解。
雖然城里剩下的丁壯百姓仍然奮勇爭斗，然而由于實力與王師精兵差距畢竟過大，最終不能抵擋，他們大多戰(zhàn)死，少數(shù)被俘者也最終寧死不屈。
百浴站在街中，和退至此處為數(shù)甚少的盧洲兵士們一同進行著最后的抵抗。憑借著以一當十的體術(shù)，百浴獨自守衛(wèi)在陣型的最前方。旖旎的身影收放靈活,她已經(jīng)記不得自己打倒了多少王師的士兵，然而不斷涌上的敵人卻如潮水般看不到盡頭，過了許多，她的體力漸漸不支。
“百浴大人，這里交給我們就行了！請您快些去后方避難吧！”一旁的兵士不忍見她這般死守，紛紛努力向前分擔著她的負荷。“我沒事，你們也都給我拿出拼死的覺悟來守衛(wèi)笛鄔！”在百浴的鼓舞下，士兵們熱血沸騰，他們含淚使出渾身解數(shù)進行著最后的抵抗。這時，天空忽然箭如雨下，原來是王師后面沖上的弓箭手已經(jīng)開始放箭。百浴的身體被箭矢貫穿，平日濃墨重彩的妝容早已不見，她狼狽得披發(fā)覆面，卻仍然屹立不倒，支持在前線號召著笛鄔的兵士們向前。王師弓兵勁弩齊發(fā)，貫穿修長婀娜身形的箭矢越來越多，百浴只覺眼前的景象逐漸模糊，渾身痛到失去知覺，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精神終于不支。
“灸蟄大人，城……守住……”薄唇微啟間，柔軟的身子宛轉(zhuǎn)倒下。待到那一波強弩結(jié)束時，百浴的尸體上已經(jīng)插滿了箭桿，完全看不出是女子的殘骸。
幾只箭羽自身下很近的地方呼嘯而過。‘呿，無差別射擊嗎，王師的兵士完全被笛鄔人給打怕了呢?！x夜在心里蔑視道。城門口火速向前換上的第二撥弓手已經(jīng)列陣預備射擊，蒼鷹正準備提升飛行高度，忽然瞥到城墻邊在弓兵的射程內(nèi)有一個銀發(fā)的身影正在原地躊躇著東張西望。輝夜心里一驚：“……是他，那個笨蛋！”它立即轉(zhuǎn)頭向著那里俯沖下去。
樸秋正在沿著城墻內(nèi)沿尋找其他殿生的蹤跡，忽然腳下的道路開始變暗，他只覺天空中有一張巨大的影子籠罩下來，緊接著眼前的世界便成了一片漆黑?！趺椿厥?？’他在黑暗中緊張地張大了雙眼。不多時，只聽外面響起一陣“噼噼啪?！钡穆曇?，仿佛有什么東西正不斷穿刺在遮擋著自己的這扇屏障上，猛烈如同遠方翻滾的鼓點。樸秋心跳得劇烈，他背貼墻壁，身子一動也不敢動。許久，外面的世界逐漸安靜下來，隱隱地，他好似能感到周圍有什么東西正在呼吸的浮動。
蒼鷹抖了抖巨大的黑羽，許多折斷的箭矢陸續(xù)掉落下來，它緩緩收回展開的羽翼。
樸秋眼前終于重現(xiàn)了光亮，等他反應過來時，只看到人形的輝夜正護在自己面前。黑色的發(fā)絲自耳邊滑落，輝夜的表情冷酷，瞳孔中隱隱還夾帶著肅殺的氣息。輝夜的身子慢慢蹲落下去，樸秋看到了插在他背上的幾根箭矢。
“輝夜，你的背！”樸秋忍不住出聲喊道。
輝夜目光微微后移，“這點小傷算不了什么?！闭f著便要伸手去拔那些箭矢，“等等！”樸秋將其制止?！白屛襾硖幚戆桑覍︶t(yī)術(shù)多少還是有點心得的！”他注視著輝夜的眼睛，目光認真地說道。輝夜沉默了半響，輕輕嘆了口氣。
“隨便你吧?！?/p>
III
城破后，眾殿生隨剩余人馬一起趕來，正見到辰祀與天音解決了先前的一場戰(zhàn)斗。天音走過來將惑骨月反手插入地面，與辰祀兩人響亮得擊掌。
“什么嘛，幾天不見你們兩個人的感情明明已經(jīng)變得很好了嘛。”汐月在一旁合掌樂道。
阿佑正蹲在一旁研究著被奪來的弒魔刀惑骨月?！斑@個就是盧洲的鎮(zhèn)洲之寶啊?！彼哉Z道，不時伸手小心地觸摸著惑骨月的刀身。
“是啊，據(jù)說這把刀奇重無比，天下只有惑骨月的首領(lǐng)美呈敘一人才能將它舉起?！蔽缟烟竭^身來和道。
“是這樣嗎？但是天音不是也能拿的動嗎?！卑⒂佑行┎环獾鼗氐?。
“那我想大概是就只有他們兩人才能用得了吧?！蔽缟崖唤?jīng)心地將手指附在嘴邊說道。
“喂！不要小瞧了我拓原佑?。∥液么跻彩切蘖暉捫g(shù)的殿生——唔！”阿佑徹底被午裳激怒，他施煉術(shù)將氣凝聚在兩手，呲牙裂嘴，手臂上青筋畢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將惑骨月使雙手抬起?！耙矝]……那么……難么！”他瞪大眼珠喊道。午裳只得在一旁無奈地聳肩嘆息。
IV
昭悅廿二年冬月，笛鄔淪陷。
王師的士兵們在笛鄔城里狂歡縱飲，他們搶入灸蟄的宮殿，將大小寶玩洗劫一空。宮殿外街道上的角落里，幾個殿生圍著熊熊燃燒的篝火沉默著，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雖然贏了，他們卻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感到開心。城內(nèi)四處躍動著的火光照耀著遍地百姓的尸首，進行了最終獻祭的孤兒寡母被士兵泥濘的鐵靴踩踏過去。
芥落等人看到笛鄔今番的慘狀，不禁掩面。
道皇得知盧洲州牧灸蟄兵敗自刎的消息之后，下令處死被俘虜?shù)墓艠方碳盎笮M月成員：美呈敘、塔薇兒、柴風、修、昆成、者吉以及琥珀等共一十六名。在士卒的挾持下，惑蠱月的學員們被迫一個個走向城外亂墳崗的深坑前下跪。即將赴刑前，塔薇兒與樸秋擦肩而過，塔薇兒只是淡然地看了樸秋一眼，沒有任何溫度。
“祝你們安息?！睒闱镙p聲道。
者吉走過辰祀面前，伸出手指冷漠地說著：“早晚有一天還是會敗在惑骨月之下的。”辰祀閉上了眼睛。
惑蠱月的學員們被逐個活埋，竟是要活生生地在痛苦中一點點窒息而死。美呈敘下葬的時候，樸秋哆嗦著雙手自袖中取出那枚翡翠如意，托付官兵將它一起埋進土里。不管是敵人也好，畢竟對方也是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眼看著方才還在交手的人此刻卻已變成冰冷的尸體，幾個殿生的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是滋味。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樸秋的聲音顫抖著，“為什么非要被折磨致死才行呢？”
“樸秋……我們回去吧。”阿佑拍打著樸秋的肩膀安慰道。
輪到塔薇兒時，她的身體被粗糙的大手向前推去，跌落得不甘而無力。樸秋看得渾身發(fā)抖，終于忍受不了，他沖上前去奪了一名兵士的佩刀，向著深坑中奮力一擲刺穿了塔薇兒的胸膛。
“樸秋！”阿佑顫顫巍巍喚道，樸秋卻頭也不回得向著城里跑去。雖然有人做出了忤逆道皇旨意的行為，殿生里卻沒有人出來喝止和批判，因為他們心里的感受都是一樣的。
漆黑的夜風里，一個高大的人影躲在樹干后面，靜靜注視著這一幕幕的發(fā)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