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文章』 作者 Molly
第一次看這本小說，是好幾年前在上海應用技術大學的圖書館裡，那時候買書還沒有現(xiàn)在這麼方便??朋友幫我找熟人借了一張校園卡??我經(jīng)常大搖大擺的遛進去??
那是一個雷雨的夜晚，外面轟隆隆的一陣雷過，然後是大風驟起，一陣又一陣的瓢潑大雨??我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圖書館裡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偶爾抬頭往前面望去，一張又一張的桌子整齊而安靜的待在那裡??窗子是隔音的，聽不進雨聲，只看見雨點啪啪的往玻璃上打，然後快速匯結成一道水流??不遠處路燈下的楓樹的大葉子在不停的翻動??無論他們多麼的狂燥，多麼的洶湧澎湃，對於我而言，他們是安靜的，遙遠的??
書的最後，柳催靠在月明的肩上，他們靜靜的等著她那個完美的，前途無量的丈夫帶著軍警來抓他們??如果他們前世真的死在一起，這一世又是同樣的境地??他們還不如那隻2000年前的孔雀，無論2000年前怎麼樣的無用和裝飾，至少，2000年後再出土，它成了文物??而他們，只是渺小的被犧牲的那一群中的一兩個??
我感到心流在澎湃??好像我也在他們的身邊，窗外的雨沒有淋到我的身上，那個後半夜山上月光升起後的夜的寒意讓我打了個冷顫??那一件黃色的袈裟是穿在我的身上的??我能感受到那微微有些硬的布料從肩膀往下垂??
還沒有來的及多想，已經(jīng)快要十點鐘了，圖書管理員跑過來攆人??我只好快速的收理東西，然後離開??
窗外的雨還沒有停，但是已經(jīng)不大了，地面上低凹的地方積了很多的水，地面像是水銀層有些薄的鏡子??本來不光滑的地面變得格外的平整??水庫蓄水以後，是不是也是這樣，或許本來就是這樣，人們用一種自以為偉大的方式掩蓋過去，掩蓋那些灰濛濛的瓦棚，掩蓋或者埋葬小人物的歷史??前一世是這樣，柳專員用羞辱和殺死紅蓮、玉通禪師換取政治上的籌碼??這一世，柳催那個前途無量的丈夫還是用犧牲月明和自己的妻子來換取政治的優(yōu)勢??他們是一樣的人，站在最顯眼的位置上，做著看似最偉大最正義的事??
他們站在小人物的肩膀上，他們代表著小人物，他們改變著小人物的世界??他們也在犧牲小人物??或許，從頭到尾，他們都沒有把小人物當回事吧??武裝鬥爭裡被迫改良的妓女，還有今天被迫搬遷拿不到搬遷款的戶棚人??他們是一樣的??如果說60年前的政治鬥爭還有眼前的大壩是兩千年後的孔雀，那小人物只能是長江裡可能沈到江底或者可能沖擊到水庫的泡沫和垃圾??長江里桃花魚已經(jīng)消失，小人物連一只桃花魚都算不上??
虹影有一種普世的慈悲的心腸，她看到了大的世界，她寫的也是小人物??她的書總是這樣，在一個特別的變動的世界里讓你看看渺小的可以忽略的小人物??比如《上海王》里的筱月桂??
認識虹影，完全是一個偶然??不經(jīng)意間翻看她的《飢餓的女兒》??她說出了許多我想說而說不出的話??哪些隱匿的，不大見的了光的??沒有多少作家把自己的自傳寫的這麼坦蕩??一層一層的把自己剝離開來??前世今生孔雀愛惜羽毛，吝于飛翔……只能叫喊……準確的說是自傳性質的小說??
飢餓??飢餓真的就是吃不飽飯這麼簡單嗎??不是的??六六缺的太多??她缺食物，更缺愛，無論是父愛還是母愛??正如虹影本人後來說的那樣，年輕的時候，每天醉生夢死，在不同的男人懷裡轉，希望能得到他們的愛??可她不是在尋找愛情，她是在尋找一個父親??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飢餓吧??可這一生，填滿這先天的飢餓太難太難??
她的書，喜歡的人，喜歡的要命，不喜歡的人，嗤之以鼻，甚至覺得這個女作家有毛病??在炫家醜??畢竟，不是任何一個人都能接受一個女兒這樣寫她的母親??她的母親偷了人，然後生下了她??她在姊姊哥哥們的嫌棄和瞎了眼的繼父不遠不近的疏遠中長大??母親，在她的世界裡是一個不溫暖的存在??一個女人，歷經(jīng)波折，靠著在長江裡抗沙子養(yǎng)活一家人??老實說，這個已經(jīng)看不出來曾經(jīng)年輕過的女人，無論如何也沒有能力去格外的溫暖她的這個私生子??
她用了半生救贖自己??從第二本《好女兒花》，筆鋒完全不一樣了，這本書是送給她母親的??她懂得了她??她也失去了她??
當時我看的哇哇大哭??然後決意去重慶??我想看看她書裡的朝天門碼頭，看看她母親抗沙的地方??還有屬於她的野貓溪巷六號院子??
我真的去了重慶??入住在靠近江邊的一家國際青年旅舍裡??世界上的高樓大廈有許多許多，可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個地方像重慶這麼夢幻和奇怪??整個城市像一個大大的迷宮??你眼看著一個地方就在眼前，可卻要兜兜轉轉才能到??你看著一個地方要繞過一條長長的馬路才能到??可是事實是，換一個方向的電梯，出了門就到了??再者就是樓房特別的雄壯，一個樓層有ABCDEFJHIGK……等等好多家……常見的一梯四戶的樓房，放在那里會顯的特別的單薄……就好比是80斤的姑娘和400斤的胖子站在一起，無論怎么看，都是不顯眼的??
入住的這家青旅就是這樣，從解放碑地鐵站出來，上到二十樓就到了，遠遠的看著洪崖洞，可沒成想，樓的另一面直接房子建到負15層，下到底，出了門是一條馬路，左轉就到了……
這些都讓我感到非常的新奇，可這并不是我此行的目的……旅舍的老板娘顯得特別熱情……她組織大家一起去一個山頭看夜晚的朝天門碼頭……我一聽，正個我意，這個迷霧一樣的城市，我是走不出去的，假如沒人幫忙或者沒有導航的話……我們一行人十多個，穿過一個長長的什么的古道，我記不清楚了，就記得是很長很長的臺階，走很遠很遠路……
夜色上來了，天氣不是很好，云層很厚，霧氣繚繞，可還是清清楚楚能看到遠處的朝天門的……這不是虹影書里的朝天門，這是屬于當下的朝天門，燈火輝煌，顯得現(xiàn)代而且絢爛……我有些失望……不過，這不正和175米的蓄水線一樣嗎？新的朝天門建在舊的朝天門上，舊的朝天門消失在時間的175米下的地方??或許30年以后，或許50年以后，更新的朝天門景色會淹沒眼前的一切，然后取代它??人，總是要找點事做的嘛，不夠新的東西，沒有辦法彰顯自己的偉大??
此行的另一個目的地，南岸……我站在山頭上問老板娘，哪里是南岸，老板娘指給我看……那是朝天門碼頭一側的燈火……雖然知道六號子是早就拆了的，可我還是想看看她母親后來住過的六號院子原址上建起的小白樓……這樣看來，那小白樓是不可能存在的了，哪怕是遺跡??江邊一眼望過去，都是高樓大廈，不可能再有什么低矮的小白樓……
我不甘心，晚上從山上下來，和幾個人一起去江邊乘郵輪，60塊錢一張票，不貴，也不便宜……黃浦江的夜景看的已經(jīng)足夠多了，我并不是去看夜景的，我只是想離南岸近一些，再近一些……
后來，老板娘領著一群非要找老重慶的外國人去類似于十八階的地方……我也去了……在一個高架橋下面，順著一條不太顯眼的，臺階各種殘缺的小路往下走……那是一片老舊的棚戶，類似于書里六號院子那樣的地方……房子之間的距離很近，小過道有些地方是石板，有些地方是泥路……還有一些人生活在哪里，門口的繩子上還有晾曬的衣服……路的另一旁是快要倒掉或者已經(jīng)倒掉的竹屋……竹屋是架空的，屋子的另一面是一個大大的水坑，暴露外面的樓板是薄薄的一層……不敢想象，那里曾經(jīng)住過人……
是的，虹影就是從這樣的地方走出去的……江水，江岸，融進了她的血液……17歲離家出走，然后用半生，成為河的女兒……
昨天又翻騰東西，翻騰出《孔雀的叫喊》……
孔雀愛惜羽毛，吝于飛翔……只能叫喊……誰人又不是只孔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