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他站在河邊,看著那青青草原的河堤和波光粼粼的河面,心里想著卻是不可告人的事情。
要不要,就這樣跳下去呢。
在他身后的,是他九十歲高齡的母親,她已經不能靠自己行動,所以平常都是坐輪椅出行。今天他也是從出租屋里將母親推了出來,門口有殘疾人專用車道,所以還算方便。但是母親已經患上了老年癡呆癥,認不出人來,一天大部分時間都是昏昏沉沉的。
此時,母親在他后面,正像個孩子一般贊嘆著:“夕陽真漂亮啊。”大部分的記憶和常識都從母親腦力消失了,但是欣賞夕陽這個小小的能力似乎還存在她的身上。
而他從高中輟學后就一直打工兼職,便利店店員,拉面店的服務員,街道清掃員,廁所保潔員等等,輪換著各種職業(yè)。
當然他一直都是臨時工的狀態(tài),沒有任何公司跟他簽約,這家不合適了就再換另一家,這么多年來,他一直維持這個狀態(tài)。他連高中都沒畢業(yè),只是個初中生,更不可能成為正式員工。一直以來,都是入不敷出的狀態(tài),僅僅夠維持生活而已,所以也幾乎沒有什么存款。
自己的職業(yè)規(guī)劃什么的,他從來沒有想過。每天完成忙得工作就已經夠累人了,完全沒有余力去考慮別的事情。
結婚什么的他更是不敢去考慮,每天忙得連約會的時間都沒有。好不容易喜歡上了同事的女孩子,跟她表白,結果人家一聽到他的情況就斷然拒絕了。
“抱歉,你又沒有房子又沒有固定工作,我實在難以想象我們倆的未來。”
相親活動他也去過幾次,全是那種沒有門檻的,女方的情況和他差不多。但就算是這樣,對方一聽到他的年收以后,全部都擺出了一副為難的樣子,說著抱歉,我們不合適。他心里想著,明明我們都是一路人,都是相似的境遇,為什么偏偏只有我被拒絕呢?
但是社會就是這樣,對他這樣的窮人是無比殘酷的。
如今他也到了六十這個年紀。
父親在年輕的時候就早早離家去了。家里只有他和母親兩個人。母親一直在打零工貼補家用,那個時候生活還沒有那么艱難。但是母親到了65歲的時候,患上了老年癡呆癥。從那時起,噩夢就開始了。
因為母親生病了,家里收入銳減,他不光要去打工,晚上還加了一份夜班的工作。白天母親在家里會糊里糊涂地亂撞受傷,他只能給母親穿上大號的尿不濕,然后把她的兩只手都固定在輪椅上,讓她不要亂跑。然后在便利店不忙的時候,抽時間回家,給母親喂中飯和晚飯。
每次回家的時候,母親的聲音都因聲嘶力竭的喊叫而變啞了,頭發(fā)凌亂不堪,鼻涕都流到了嘴巴里,看上去慘不忍睹。洗澡也必須親力親為,因為母親糊涂了,所以還會不時地反抗,給母親清潔身體這件事就變得更麻煩了。母親只有他一個兒子,所以就算是男性很不方便,他也只能自己去照顧失能的母親。
他每次看到母親這副模樣,都會心疼得不行,自己忍不住也掉眼淚,之后一個勁兒地跟母親說著對不起,對不起。下次又會發(fā)生相同的事情。不斷地輪回,重復。
這噩夢般的日子,持續(xù)了整整三十年。
差不多已經到極限了。
本來日子還能這么平靜地過下去的,前一個月,他所在的便利店裁員,大部分三十五歲以上的員工都離職了,名單中也包括他。之前還能勉強維持生活,可是失業(yè)以后,作為一個六十歲的高中未畢業(yè)大叔,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呢。
這時,砰地一聲,母親的輪椅倒了下去。母親坐輪椅的時候總是習慣性用腳敲打左邊的輪子,致使輪椅會一次次地倒下。母親癱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好疼呀。怎么這么疼啊!”
他跑到母親身邊,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來,又把輪椅扶正,讓她坐在輪椅上,耐心地安慰她。
“不要動了,好不好,不然又會摔跤的,不要動,知道嗎?”
母親像個孩子一樣點著頭?!班牛?,我要聽話。”
一滴淚流了下來,劃過他的臉頰,流到了嘴巴里。他從小就被母親教導,身為男子漢不能隨便掉眼淚。所以,不論多么難熬的日子,他也咬著牙堅持下來,告誡自己說,這是我該做的事情。但是今天,他想任性一次,掉次眼淚。
幾個月前,他每晚都去常去的藥店,購買安眠藥,欺騙店員說自己有睡眠障礙。如今,這藥也攢了有幾十粒,合起來的毒性足以將一個人送到極樂世界去。
他準備接下來將那些藥品碾碎,加入白粥里面,然后再一口一口地將粥喂給母親吃掉。
等把母親送走后,他也會自行了斷。等深夜的時候,來到河邊,沉入深深的河底。
他已經堅持不住了,再過幾天,存款就清零了。到了那個時候,別說房租費,吃飯的錢都不剩了。等待他的,是與死無異的生活。但是如果自己先走的話,母親由誰來照顧呢?讓母親一個人在家中,因饑餓,無人照顧,痛苦地離開人世,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如果是這樣的,還不如先讓母親沒有痛苦地先走,他再......
此時,河面如同鏡面般平靜,金色的陽光如同給河水鋪了一層碎鉆一般,熠熠生輝。涼爽的風吹來,不時在水面上吹起了陣陣漣漪。母親最喜歡欣賞夕陽了,包括患上癡呆癥后也是,來到河堤時,總能讓她平靜下來。
所以他打算讓母親再看一眼如血般的殘陽,就帶母親離開這充滿痛苦的人世。
遠處飛來了幾只雪白的水鳥,低低地掠過水面。
母親不禁發(fā)出了贊嘆聲:“真漂亮呀?!?/p>
“媽媽,您喜歡這景色嗎?”
“你是誰呀,我不認識你呀?!蹦赣H像個孩子般地歪起了腦袋。
“我媽媽在哪里呀,你看見我媽媽了么?!蹦赣H向他詢問。
“媽媽,你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了......”
“媽媽,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常常帶我來河邊玩耍。我一個人赤腳到河里摸魚,你就在岸上靜靜地看著我?!?/p>
他打開了話匣子,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也不管母親聽不聽得懂。
“小時候,你每天辛勤工作,在家里也做針線活兒,想讓我幸福地成長。但是我實在不想讓媽媽你再受苦了,所以就任性地輟學了。不過就我的情況,就算考上了大學也沒有錢去,如果申請助學貸款的話,利息太高了,就算成為社會人,也很難全部償還。所以我做的每一步的決定,我都不后悔......”
他還記得,母親第一次患上癡呆的時候,是記憶力減退。相同的事她會重復好幾遍。
“小九,明天我們不是約好了去公園賞花嗎?”
“媽,昨天已經去過了。你忘記了嗎?”
“是嗎,我完全不記得了?!?/p>
到了第二天,又會進行相同的對話。
“小九,今天該去賞花了?!?/p>
“媽媽,我們前天已經去過了?!?/p>
他只能一遍一遍對母親說道,之后干脆把母親記不住的事情寫在記事貼上,然后貼到冰箱上。但是就算如此,母親還是會問。這種沒有意義的對話,能將一個人的精神徹底打垮,甚至將人逼上絕路。
但是,有一件事母親卻沒有忘記。
此時,正當他凝視一望無垠的天空時,母親溫柔地說道。
“明天是我兒子小九的生日呢?!?/p>
他回過頭去,母親燦爛地笑著,把手上戴著的舊款手表給他看。
“你看,手表上的日期是9月2日,我兒子小九的生日是9月3日呢。”
“我家的兒子最喜歡吃我做的蛋包飯了,再加上一點番茄醬,每次他都吃得滿臉是飯米粒子?!蹦赣H嘴角揚了起來:“明天我要去給他做蛋包飯,他說只有媽媽做的才最好吃呢?!?/p>
他聽到母親這句話的時候,終于忍不住,彎下了身子,痛哭了起來。
明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都忘了這件事。他有多少年沒有過生日了。
母親神智還正常的時候,每年都會記得自己的生日。然后用自己辛辛苦苦存下來的錢,給他買蛋糕。盡管他說了無數(shù)次,讓母親不用這么做,與其把錢花在這種華而不實的地方,還不如存下來。
“可是,這是小九的生日,媽媽想好好慶祝啊。”母親總是這么說著。
“對不起,媽媽,生出我這么個沒用的孩子。對不起”有一次,母親為他慶祝生日給他戴生日帽子的時候,他深深地低下頭,向母親謝罪著。
“小九才不是沒用呢。生下你的那天,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日子了。那天,你啼哭的聲音比誰都要嘹亮。護士把你抱過來讓我看的時候,你就像個小老頭一樣,滿臉皺紋,我還嚇了一跳,想著這孩子怎么丑。呵呵?!闭f到這的時候,母親滿臉幸福。
他生下來不到兩歲的時候,父親便有了外遇,像踹掉一塊破抹布一樣,離開了母子倆。
母親什么都沒要,只是爭取了孩子的撫養(yǎng)權?!案莻€人,他也不會好好照顧你的,所以我一定不能讓你離開我?!碑敵跄赣H執(zhí)著地這么想著,幾乎是凈身出戶。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母親背著熟睡的自己,拿著行李箱,離開了那個家。從那以后,他和母親就開始了流離失所,四處奔波的生活。他早早就明白了生活的艱難和不易。每天晚上,小小的他寫完作業(yè)就會和母親一起做手工,一個手工差不多能賺到一分錢。他們就這樣一直過著拮據(jù)的日子。
他從小身體不太好,偶有發(fā)燒的時候,母親會深夜背著他,坐地鐵去醫(yī)院排隊,為他治病,或者徹夜不眠守著他,給他量體溫。好多次,半夜,他燒得暈乎乎,睜開眼睛,總能看見母親守在一旁,擔心地看著自己,用涼毛巾為自己擦額頭。
“小九,如果當初你和父親在一起,會不會比較好?”有一天,母親冷不丁地問道:“畢竟他的經濟實力比較好......比跟我在一起受罪強。感覺小九你和我在一起,光吃苦頭了。媽媽覺得很對不起你?!蹦赣H揉了揉眼睛。
“不,我想跟媽媽在一起?!彼麍远ǖ卣f道。
他現(xiàn)在也是這么想的。
如今母親95歲了,他小時候一直祈望母親活得久一點,陪自己更長一點。他沒想到,如今母親的長壽成為了詛咒,而不是祝福。
他伏在母親的腿上哭了一會,終于平復了情緒。他抬起頭看向母親,母親的臉已布滿皺紋,雙手則枯瘦的像根老樹枝一樣。他握住母親干瘦的手,摩梭了好幾遍。
“媽媽,以后你就不用再吃苦了?!?/p>
母親仍帶著笑意看著他,大概是看見久違的夕陽,讓她心情很好吧。
他推著母親的輪椅,慢慢地離開了河堤。
到家里后,他把水果刀藏在了懷里,來到了便利店。
“把全部口味的拉面都給我?!?/p>
他記得小時候最奢侈的時候,就是發(fā)工資的時候,母親會買來三種口味的拉面,然后兩個人一口氣全部吃完。
他準備讓母親先飽嘗一頓不同口味的拉面,再送她平靜地離開人世。
他拿出水果刀的那一瞬間,店員驚愕地看著他,舉起了雙手。另外一個店員則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摁下了報警鍵。估計他們也很奇怪,為什么一個搶劫犯要搶拉面回去。
到了家里,和母親吃完拉面后,他又把帶藥的粥喂給母親吃掉了。雖然患上癡呆癥,但母親對食物的喜好還沒變。她吃拉面的時候,眼里發(fā)著光,帶著燦爛的笑容,連連說著真好吃啊。
警察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根據(jù)店員的描述,警察很容易地就找到了他的住所。他并沒有反抗,而是從容地把手伸出去,戴上了手銬。
恐怕這么乖巧的犯人很少見吧,警察也是有些詫異地看著他,把他帶到了警車里。
而他的母親熟睡著,怎么也叫不醒。感覺十分不對勁的警察,便叫來120,將母親送到了醫(yī)院。
法院的判決是搶劫罪,判處五年的徒刑。
不知算是幸運還是不幸,母親經過洗胃,再加上發(fā)現(xiàn)及時,脫離了危險。但是他的罪上又加一罪,故意殺人罪,估計有生之年都不能離開鐵窗了。
他卻想著,也好。在監(jiān)獄里,有充足的食物和睡覺的地方,就算生病,也會有專門的醫(yī)生看管,可以說,生存問題得到了解決。接下來,他只要一直呆在監(jiān)獄里面,就能維生,就不會窘迫到要去自殺的地步了。畢竟,他已經沒有自信,再出獄找新的工作。
沒過多久,社區(qū)的工作人員到監(jiān)獄里,要求與他通話。
“是這樣,想告訴您,您的母親,現(xiàn)在基本恢復了,狀況很好?!?/p>
“是這樣嗎?!彼粠Ц星榈氐f道。
“請問除了你以外,你母親還有別的親屬嗎?”
“只有我一個人了。”
“旁系的親屬沒有嗎?比如說你的姨姨啊,舅舅什么的?;蚴桥笥咽裁吹摹!?/p>
“早就不聯(lián)系了。我們沒有任何聯(lián)系的親屬。”
“是這樣的,現(xiàn)在我們請養(yǎng)老機構暫時照顧她,但是我們也沒辦法一直照顧下去。您的母親您也知道,患有老年癡呆癥,包括吃飯什么的,都很不配合......”工作人員面帶難色。
“所以你們是什么意思?”
“我們現(xiàn)在是請專人照顧她,但是專人也需要花錢,所以說我們也沒有辦法......”
他透著會客室的玻璃,終于忍不住拿著電話大吼了起來。
“那你們當初為什么要救她呢!”
工作人員一臉愕然。
“當初不救她不就好了嗎?既然救了她,那么就負起責任,照顧到底??!不然我當初做的那些,又有什么意義啊!”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滾滾熱淚落了下來。
工作人員面面相覷,掛下電話便離開了。他們大概覺得就算和他這樣的人對話,也無濟于事吧。
反正他這一輩子就在鐵窗里度過,也無所謂了。但他只想著母親能平靜,沒有痛苦地離開人世。所以才煞費苦心地買來安眠藥,在粥里加上許多白糖,讓母親美味地吃下去。
這件事,只有身為兒子的他才能做到。而如今,自己所有的苦心和計劃都被打亂了。
養(yǎng)老機構的人的想法,大概也是覺得拿到了一塊燙手山芋吧。其他更不可能會有任何什么同情母親,憐惜她的想法吧。
這世上不會有人善良到,去義務照顧一個跟自己無親無故的失能老人吧。
盡管社會都提倡著關愛高齡者,但是真輪到了自己身上,誰又愿意接受這種蹉跎的,被辜負的命運呢?
之后他聽說,母親像是個皮球一樣,在不同的養(yǎng)老機構輾轉不停,過著受人嫌棄的遭白眼生活。
但還好,母親基本的飲食住宿等問題還不成問題,沒有太受罪。
終于在他入獄后一年左右,他得到消息,母親去世了。
母親總算離開了這無盡沉重的人世了。
他聽到這以后,第一個反應是放心。之后,他躲進監(jiān)獄的被子里,好好地哭了一場。
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就算哭泣,也不會像兒時那樣,有溫柔的母親,來摸摸他的腦袋安慰他了。
媽媽,你走好,我永遠是你的兒子。永遠不會忘記你。
那一刻,他真的希望,淚水能洗盡所有的痛楚。
接下來漫長的人生,就要在鐵窗中度過,直到老死了。
這樣也不壞。
母親,再等我一會,我很快就來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