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天下,各有其長,此乃三家相互攻伐多年而不亡之根本。東吳依長江天塹,無數(shù)艨艟巨艦橫斷江面,曹魏水軍屢戰(zhàn)屢敗,孫氏以此險要獨霸江南六郡八十一州,已歷三世。曹魏疆域遼闊戶口眾多,又憑良馬重劍武裝數(shù)萬鐵騎,虎豹騎鋒銳所指,皆望風披靡,曹家以此精銳雄踞江北、威震大漠,篡漢興魏。蜀漢偏安益州,借山嶺峽谷之險要和弓弩利器南征北戰(zhàn),擁巴蜀、漢中、永安、南中等郡,劉氏以此為北伐曹魏興復漢室之基業(yè)。三家之中,蜀漢人口最少,步卒戰(zhàn)力卻天下聞名,靠的就是鋒利的彎刀和無堅不摧的弩機技術。而負責為蜀軍設計、打造軍器的成都軍械司,自然是蜀漢軍隊中一顆最亮眼的明星。
馮綸帶著陳含、姚廣,順著軍士指引,繞過大營校場,徑直來到各工匠坊駐地。
首先便是兵器坊。一大片空地之上,林立著近百座噴吐著火舌的土爐。每一座土爐之前,都有三名渾身赤膊、汗流浹背的大漢正合力鑄造兵器。其中一人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將燒得通紅的鐵胎從火爐中抽出,并將紅熱的一面伸到另外兩名大漢面前。那兩名大漢便找準了節(jié)奏,掄起大錘,一人一下,在燒紅的鐵胎上使勁錘打。而那塊鐵胎,便在叮叮當當清脆的響聲之中,伴隨著四濺飛舞的火星,被錘打著變了形狀,顯出了彎刀的雛形。有時,因為錘打過于用力,便有火星飛離了鑄鐵,落在旁邊赤裸大漢健碩的臂膀上,燒出了一個小小的灼點。大漢卻只當不知,依舊奮力將手中鐵錘高高舉過頭頂,隨著節(jié)奏,敲打已經漸漸有了刀形的鐵胎。那名半跪在地上負責抽拉鐵胎的大漢,眼睛盯在鐵胎上,隨時注意著其溫度和顏色的變化。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會將鐵胎重新推回到土爐中再次加熱,并且隨著錘打的次數(shù)相應地調整火焰溫度和木炭數(shù)量。千錘百煉之后,那掄錘大漢便停下手中大錘,從旁邊豎井打來一桶從蜀江引來的冷水。這半跪在地上的大漢,便隔著皮墊將已經成型的鋼刀拋到冷水之中。只聽“哧”的一聲,一陣白霧騰空而起,一柄令天下聞聲喪膽的“蒲元神刀”便打造完成,略微加工之后即可裝備邊防蜀軍。如此場景,令久在書房中埋首苦讀的陳含大為贊賞。他忍不住失聲感嘆道:“好一派熱鬧的軍中勝景!”
這引路軍士大概是因為久在王平麾下,耳濡目染,養(yǎng)成了不茍言笑的性格。他一路無話,默默地領著三人在大營之中拐來拐去,忽東忽西,在金鐵和鋸木聲中穿梭不停,直到馮綸完全迷失了方向和路徑之后,這引路軍士方指著前方的一座小石屋,對馮綸說道:“馮部丞,這里就是弩機坊重地了。太史主事便是在這里進行弩機的設計和模具制作?!瘪T綸忍不住催促道:“那勞煩尊駕快些帶我們進去吧。我有要事要詢問太史主事?!?/p>
軍士忽然打個呼哨,石屋的守衛(wèi)聞聽,也相應地回應了一聲。雙方確認過口號之后,石屋之前便有一名百人將裝束,大概三十多歲的年輕軍官握著刀上前來盤問。了解詳情之后,這百人將便從先前軍士手中接過令牌和相府簽押的文書,引著馮綸三人走到石屋之前。
馮綸看這名百人將眼熟,卻怎么也想不起來是在哪里見過。那名年輕的百人將見馮綸不時地瞟自己一眼,似乎是在回憶,便沖馮綸冷冷一笑道:“馮部丞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兄弟左軍營武庫百人將賀奔,昨日里不是被馮部丞告發(fā),讓張翼將軍帶到軍法司挨板子去了么。好叫大人高興,他現(xiàn)在被張將軍貶了軍銜,做回了什長,這可要多謝馮大人提攜。”
馮綸吃了一驚,果然眼前之人像極了昨日左軍營中賀奔,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不過這位賀奔的兄長一路再無說話,只是依著軍令將三人帶入石屋。對過口令之后,幾人來到一個洞口之前,馮綸順著洞口向下張望,只見一座大概三四丈長兩丈來深的石梯,連接洞口直通地下石室。馮綸雖然知道弩機坊乃軍械司重中之重,可是萬沒想到這個神秘之所,竟然是在守衛(wèi)森嚴的大營之下。
穿過一條石廊,便來到一座鐵門之前。守門護衛(wèi)與百人將賀雷對過口令,核驗了賀雷手中的王平令牌和丞相府的文書,然后“吱呀”一聲合力推開了背后的鐵門。馮綸沖守門軍士一拱手,跟著賀雷來到鐵門之后的地下石室之內。
這座石室,雖然并不十分寬闊,卻有一丈五尺來高,因此并不顯得逼仄。屋頂之上開鑿了許多的氣眼,透過氣眼,進來微弱的光亮和新鮮的空氣。石屋四壁,火把無數(shù),將整個石室照得通明如常,如室外白晝一般?;鸢严路?,擺滿了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滿是帛紙、竹簡和弩機模型。架子周圍則到處都是盛著清水的大木桶,看來是作防火之用。
火光之中,馮綸看到大木桌后立著一個極瘦極高之人,和一個又黑又瘦看起來卻十分精悍之人,兩人正托舉著一支弩機模型,翻來覆去地欣賞其中機巧。這極瘦極高之人,頭發(fā)胡亂地扎在一起,眼圈深陷,顴骨高聳,一手托著弩機,一手指著那黑瘦精悍之人口吐飛沫,喋喋不休。那精悍之人反而嘴角帶著笑意,十分耐心地在弩機上比劃著做手勢,不過卻不時地被那瘦高之人打斷。
“太史主事,唐大人,成都府北部丞馮綸大人到了。”賀雷見二人忙于討論弩機設計,好半天不搭理馮綸,便忍不住出言提醒。
“哦,是馮部丞來了。我是太史鋒,他是唐令。我們軍務繁忙,麻煩馮大人你長話短說,速戰(zhàn)速決?!蹦歉呤葜艘贿厴O不情愿地放下弩機,一邊催促道。
馮綸向太史鋒和唐令拱手施禮,太史鋒不耐煩地擺擺手。馮綸只好收回先前醞釀好的寒暄之語,直截了當?shù)卣f道:“太史大人,我便是北部丞馮綸。我奉成都令馬謖大人之命,調查一起重大案件。此案中有一些關于弩機的問題我不是十分明白,所以特地來軍械司請教二位大人。”
“嗯,也是,成都府中并沒有真正懂弩機之人。除了我,還真沒別的人能幫你這個忙了。”太史鋒淡淡地說道。
馮綸干笑一聲。他早就聽聞太史鋒癡迷于弩機一道,對于弩機之外的人情世故,倒欠缺得緊,因此對他這樣直白的話語倒也不以為意。他拿出包著左軍營弩機的黑布包袱,打開后平鋪到大案之上,指給太史鋒看:“太史主事請看,這包袱里的弩機和弩箭便是我從犯案現(xiàn)場收集到的。主事大人您看其中可有不妥之處?”
太史鋒原本滿是敷衍了事的臉上,忽然露出了驚喜的深情,眼睛里也射出奪目的亮光。他小心翼翼地將弩機、弩箭從布包中一件件地拿出來,雙手托著高高舉在眼前,不時輕輕旋轉角度,觀察得十分仔細。
馮綸本打算先要簡單地介紹一下這幾件東西的來歷,哪知太史鋒只顧著琢磨弩機,似乎早已忘記了在場諸人的存在,馮綸也不好出言打斷。陳含沒有馮綸這份耐心,便忍不住焦躁起來,張嘴正要說話,被馮綸遞個眼色過來阻止,示意他不要在太史鋒面前出言不遜。
那個黑瘦漢子唐令,乃是太史鋒的副手,因為自幼喜好繪制山川輿圖而被太史鋒看重,以幫助其繪制弩機圖樣。唐令見太史鋒沉迷于觀察弩機而把眾人都撂在一旁,而陳含這個年輕人又是滿臉不忿欲言又止的樣子,不得不找些場面話來打破眼前的尷尬。他對馮綸說道:“馮大人最近真是春風得意。我聽街坊鄰居們都在四下傳說馮大人被成都令馬謖破格提拔,一夜成名的故事呢?!?/p>
馮綸見唐令主動跟自己寒暄,也微微一笑,準備跟他客套幾句。哪知太史鋒冷笑一聲,頭也不抬,正色說道:“唐令大人,馮部丞來我們軍械司,難道是想聽你拍他的馬屁么?”
唐令以副手身份跟隨太史鋒在弩機坊共事多年,早就摸透了這位上司的脾氣,因此聽到他的冷言冷語倒也不大往心里去?!按蟾潘@輩子就只對著弩機笑過吧?!碧屏畛3_@樣想。
太史鋒捧著弩機,仔仔細細地琢磨了好半晌,這才對馮綸說道:“馮部丞,既然你能到我弩機坊圖工室重地,手里還握有丞相府的批文,看來我可以跟你暢所欲言這弩機弩箭中所含的機密了。你帶來的這部弩機,是我們大漢剛剛研制成功的新型弩機,雖然只能單發(fā),但是穿透力卻極強,一般皮衣甚至薄鐵甲片都可輕易擊穿,因此被命名為‘破甲’。現(xiàn)在‘破甲’只是少量裝備了成都左軍營?!?/p>
說罷,太史鋒將弩機輕輕放在案上,再拿起布包中三枝弩箭,頭也不抬地接著說道:“這三枝弩箭屬于同一類型,裝備于我大漢一種名曰‘雙龍’的舊型號弩機上。此種弩機可在短時間內連發(fā)兩弩箭,因此得名。成都四大軍營、永安駐軍和漢中魏延都督麾下都曾裝備過這種使用簡便的連發(fā)弩機。后來我軍夷陵慘敗,大量的‘雙龍’都遺失在了戰(zhàn)場上。我猜,現(xiàn)在的曹魏和東吳,恐怕都已經有能力復制這種弩機了?!?/p>
說到此處,太史鋒沮喪地搖搖頭,灰暗的臉上滿上遺憾的神色。
下一節(jié):(28)——第一章第四節(jié) 暗藏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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